三省吾身得自由

楊兆宇

“吾日三省吾身”是孔子最重要的思想之一，在2500多年的時間里，無數人以此作為座右銘。筆者從事多年的管理學教學工作，又在羅馬尼亞特蘭西瓦尼亞大學孔子學院擔任中方院長一職，在與西方思想的接觸過程中，對孔子的諸多思想有了比以往更深刻的理解。

從運籌學中得自由

運籌學是數學的一支，研究在有約束的條件下尋找目標函數極值的問題。從運籌學視角看人類的行為，就是在有約束條件下尋找最大自由的問題?！白杂伞痹谥袊盼睦锏囊馑际恰坝捎谧约骸保簿褪遣挥赏饬?，自己做主。在西方文字里，“自由”含有“解放”之意，是從外力壓制下解放出來，才能自己做主。“自由”的精準解釋是：沒有外在障礙而能夠按照自己的意志進行的行為。帕特里克·亨利的名言“不自由，勿寧死”和裴多菲的詩句“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都充分表達了人類對自由價值的認可。

最大限度的自由一直是人類追求的目標。然而，自由在任何時候都是有約束條件的，甚至自由的約束條件不是一個，而是一組。自由的約束條件包括自然的約束和社會的約束兩大類。比如，人不能像鳥兒一樣自由地在空中飛翔，也不能像魚兒一樣自由地在水里遨游，只能在陸地上找到屬于自己的自由，這就是自然的約束。同時不應忘記“約束還是自由之母”，人不能有侵害他人自由的自由，這就是社會的約束。人們之所以會追求某種自由，就是因為人們感覺某種不舒適的約束，感覺約束是產生自由的前提。正因如此，才會有“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冬天太冷，起不來”種種奇葩的辭職信。日復一日的工作束縛了員工的身體和心靈，因此產生了追求某種自由的沖動。

追求自由是人的天性或者說本能。怎樣才能獲得最大限度的自由呢？筆者認為是“吾日三省吾身”。通向自由的路徑是，從自省到自治再到自由。經由自省、自治而達到的自由是自律意義上的自由。這種自由也是康德哲學中所倡導的自由。追求自由的問題可以從“減少不自由”中求解。最大的不自由是“被人治”，對人來說“被人治”是最難受的事情。例如員工每天上下班要打卡、刷臉，不能按時上班要請假、出示病例，曠工要扣工資、達不

到績效指標要扣獎金，種種“人治”的規定讓員工不自在，要掙脫所謂的“牢籠”。怎樣才能避免“被人治”呢？孔子的觀點是通過“自治”達到避免“被人治”的目的。任何時候自由都是有約束條件的，自由的約束條件就是要“受治”，不是“自治”就是“被人治”。如何選擇，不言而喻。

從管理學中得自由

“自治”，從管理學角度看就是“自我管理”或“自我控制”。目標管理（Management by Objective）是管理學教父彼得·德魯克對管理學最大的貢獻之一，而目標管理的核心概念就是“自我管理”。德魯克認為“自我管理”是最好的管理，只有“自我管理”才能發揮人的主動性和創造性。從管理學角度看，自由是人類智慧的根源。哈佛商學院出版的《管理與企業未來》一書中提到：“在知識經濟時代，財富不過是在自由價值觀普及的社會里，無數個人活動的副產品。在個人自由得到最大保障的社會，民眾的智慧空前活躍，創新的東西也會不斷被提出，財富作為副產品也會像火山爆發般噴涌而出”。“自我管理”包括自我制訂計劃、自我控制工作進度和自我評價工作成績3個環節。

“自治”的前提是“自省”或者“自覺”?！白允　本褪峭ㄟ^自我意識來省察自己言行的過程，其目的正如朱熹所說：“日省其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痹谖鞣?，類似的名言是刻在德爾斐的阿波羅神廟上的“認識你自己”（Know yourself ）。傳統上對這句話的闡釋，是勸人要有自知，明白人只是人，并非諸神。孔子的學生曾子堪稱“自省”的典范，他經常做到“吾日三省吾身”，即檢查自己“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這一直是中國人德行修養的標準之一。心理學把自省定義為，通過自我意識來省察自己言行的過程，也就是自我評價、自我反省、自我調控和自我教育?！白允　笔且豁梻€人心理活動，別人無法深入了解。人不“自覺”就要“被人治”。怎樣才能自覺呢？就是孔子說的“吾日三省吾身”，即每天都要多次“自省”。

法律和道德是人們追求自由的兩個具體約束，法律約束是人追求自由過程中的剛性約束。從法律講，自由就是不違法。正如老板雖然是企業的掌門人，但也不可以隨心所欲，在處理員工關系時要依據相應的法律。不可因為女性是未婚或者未生子，就拒絕招聘；也不可因為看某位員工不順眼，就隨意將其解雇。而道德的約束不像法律約束那樣容易被識別，因此“自省”是道德約束的重點。違法的人終究是少數，看一個人是否委以重任，更多的不是看他是否違法，而是看他是否違德，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德性”。歷代書法評價中，書品和人品是一個血肉相連的整體，人品高于書品，書法是學識、才能、品質高度融合的體現。司馬光曾說：才勝德者，小人也。很多人認為把人品低下的書法家的書法作品收藏家中，等于收藏了邪惡之氣，不僅玷污了家風，也有損于自己的人品。因此，奸臣蔡京、秦檜、嚴蒿等人雖堪稱書法大家，但他們的書法作品留傳下來的卻極少，所謂因人廢字。

現代社會的特征是組織林立，人在各種組織中生活。國家有法律約束，社會有道德規范，組織有規章制度。人的自由必須在滿足這些約束條件下才得以實現。

在重重約束條件下尋找最大限度的自由，堪稱是在一定的時空里找到自己為人的本位，欣賞自己的本位，其境界就如弗洛伊德人格發展的最后一個階段，超我階段，它按照至善原則行事，指導自我，限制本我，進入自由之境。

“吾日三省吾身”是東方最偉大的哲學家孔子的教導之一，無獨有偶，西方最偉大的哲學家蘇格拉底也有類似的論述，他說：“未經反省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生活?！敝匾暋白允　笔菛|西方兩位智者對人類的共同教導，只有經過“自省”，認識到自己的不足，把自己治理好了，才能進入自由王國。 責編/齊向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