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銓
以歷史為經,以世界為緯
——中國國際傳播研究的想象力
李金銓
美國早期的國際傳播研究以現代化理論為主,這是“冷戰”格局下的特定產物。中國的國際傳播研究則有其獨特的關切。如何尋找中國國際傳播研究的知識路徑?本文主要提出三個思考。第一,“世界主義”的精神具有啟發性,一方面以西方為參照系,另一方面應防止全盤接受,需取精用弘。第二,采取歷史視角,從歷史觀出發來定位中國問題。第三,在知識論和方法論上,將特殊性與普遍性、異與同、本土化與國際化辯證結合,開展比較研究,注重脈絡,也采取跨學科的思維。如此,或可激發中國國際傳播研究的想象力。
國際傳播;現代化理論;世界主義;歷史觀;比較研究
您是國際傳播研究領域的領軍人物。近年來,您在多篇中文文章(2014;2015)和訪談(2011;2012;2014)中對這一領域的研究發展狀況做了高屋建瓴的梳理和反思,對美式國際傳播研究的總結相當深刻。但我覺得中國當前的國際傳播研究,似乎與美式潮流有相當大的差異,可謂是同名而不同質的兩個事物。不知您是否同意?
美國傳播研究的視野和預設是內外有別的,國內傳播和國際傳播的淵源、目的各不相同。國內傳播,在20世紀30年代至40年代,以芝加哥大學開其端。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重心移至哥倫比亞大學,轉而以結構功能論為依托,遵循行為主義的道路,聚焦于媒介在投票和消費上面的短期效果,一脈相承,至今在美國仍是主流。但美國的國際傳播研究,則是20世紀50年代圍繞麻省理工學院(MIT)開始的,與美國的外交政策(尤其是“冷戰”格局)息息相關。當時,國際傳播秉承線性發展的“現代化理論”,假設第三世界發展的軌道跟隨在美歐的后面。美國的歷史經驗和中產階級的價值因此投射到第三世界,學術背后的政治目的是防止國際共產主義的蔓延。這里面出現了一個悖論:哥倫比亞學派發現,媒介只能強固人們的預存立場,很難改變他們的態度和行為,總稱為“媒介效果有限論”;然而MIT的政治社會學者,包括普爾(Ithiel de Sola Pool)、丹尼爾·勒納(Daniel Lerner)、白魯峋(Lucian W.Pye),卻積極肯定媒介在長期上、宏觀上足以促進第三世界的現代化。兩個看法截然不同,這需要用社會學知識做細致的分析。
針對你的問題,我想談三點。第一,美國的國內傳播和國外傳播的發展是分道揚鐮的。第二,中國的國內傳播研究受到美國國內傳播研究的影響有多大,媒介效果的范式是否跟美國主流亦步亦趨?我沒有專門做過考察,不敢妄言,但這至少是值得思考的問題。第三,中國的國際傳播所關心的議題當然和美國不同。中國漫天聽到“軟實力”、講好“中國故事”“一帶一路”等問題,但多半僅止于口號階段,還沒有變成真正的學術研究。
傳播學引進中國三十年,還沒有形成真正的范式,潮流多變,也頗不穩定。誰有什么機緣,跟哪一個人讀書,學術的看法也因人而異。中國傳播學者關注什么問題,莫衷一是。解決之道需要靠時間醞釀,更需要整個學術社區的自覺與爭鳴,在具體實踐中形成某種“共識”。國際傳播在中國似乎位處邊緣,政治活動的色彩蓋過學術研究。中國的關切和美國不一樣,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目前沒有看到重要的研究成果。
早期美式國際傳播研究,究竟存在什么問題?
美國早期的國際傳播研究主要以“現代化理論”為主導。這是“冷戰”的產物,企圖用經濟的手段來解決政治的問題:從國際格局來看,假若第三世界國家經濟富有,人民教育程度高,國際共產主義便無生根的余地。這個學術范式背后是有政治預設的。
當然,現代化是每個國家都想追求的。正如卡茨(Elihu Katz)把現代化分成三個層面,包括政治整合(例如非洲很多部落需要提高國家意識)、經濟社會成長以及文化自主性。這些抽象目標,有哪個國家會反對?但具體內容是什么,要以什么途徑追求怎么樣的現代化,則彼此看法可能大相徑庭了。
追求“現代化”是一回事,“現代化理論”有沒有解釋力是另一回事。最早開創“發展國際傳播”范式的是丹尼爾·勒納,他認為現代化之路從工業化、都市化開始,然后提高識字率,媒介提高人們的“移情能力”,最后導致政治參與。第三世界人們受制于宿命論,甘于接受命運的安排,不知外面美好的世界。他認為,媒介打破這種宿命論,讓人們獲得更高的價值期望,敢于挑戰現狀;一旦大家的人格都現代化了,整個國家也自然現代化了。這個線性假設已被攻擊得千瘡百孔了。的確,第三世界很多民族受到宿命論的束縛,不適合現代的社會發展。但媒介縱然打破宿命論,難道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嗎?萬一期望飄得太高,社會條件無法滿足,豈不制造集體挫折感,成為動亂之源?何況那些受到嚴格控制的媒介,只是傳聲筒,簡直是現代化的絆腳石。“現代化理論”整體不可取,但局部是否可取,這是可以討論的。
一個比較具體的問題:1980年您曾經出版過《反思媒介帝國主義》(Media Imperialism Reconsidered)一書。您認為如今“媒介帝國主義”理論是否依然有生命力?所謂新媒介據稱有能力跨越地理疆界,在互聯網和新媒介領域,是否會產出新形式的媒介帝國主義?
傳播帝國主義(或曰媒介帝國主義)有其基本預設,跟列寧的帝國主義理論大有關系。有論者以為傳播只是文化的一環,寧愿稱為更廣泛的“文化帝國主義”。也有人對任何“帝國主義”的說法都無法接受,那就用葛蘭西的“霸權”(hegemony)概念吧。如果連這個也不喜歡,叫它“支配性理論”也沒關系。我想,只要整個國際關系存在支配關系(dominant relationship),這個問題就不會消失,圍繞“傳播帝國主義”的辯論就會繼續下去。有時候比較沉寂,有時候會很昂揚。“冷戰”結束后,新自由主義高漲,文化帝國主義、傳播帝國主義的批判式微,而由“全球化理論”所籠罩。等到整個國際局勢改變,這個辯論會再次興起。
有壓迫就有反抗,這是萬古長青的話題。每次興起,內涵都會不一樣,論者會不斷賦予其新意。如今,新的挑戰來自于新媒體。壓迫與霸權是多層結構,而非單層結構,解決了一層,又加深了另外一層。在我看來,新媒體解決了以前傳統媒體的基本障礙,但也開創了一層新的、甚至更嚴重的支配關系。例如蘋果手機(iPhone)、谷歌(Google),都是美國獨霸的技術。即使類似阿里巴巴的公司提供地區性、局部性的替代,畢竟不是全球性的,它們的發展也受到當地國家力量的扶持和保護。
“冷戰”結束后,赫伯特·席勒(Herbert Schiller)宣稱,國家力量不再那么重要,主導甚至操縱世界秩序的將是全球性大公司的壟斷資本。這個觀點很重要,但不可一概而論。國家和大公司的關系有分有合,美國政府幫助微軟(Microsoft)、蘋果(Apple)和谷歌(Google)拓展市場,但有時候也會援引“反托拉斯法”制裁它們。(歐盟與Google之間的紛爭長達六年,今年歐盟要對它進行制裁。)大體而言,兩者利益一致;但局部而言,利益、立場也有互相制衡與互相制約的時候。
任何新科技出現后,一定會變成社會制度的一部分。外因必須要透過內因起作用。社會結構是內因,科技是透過社會結構來表現的。手機與形形色色的新媒體涌現,哪些人有條件使用,使用的情形怎么樣,這跟原來的社會結構是有關系的。科技既可改變社會結構,也可鞏固社會結構,這種復雜的“交涉”需要以歷史眼光做具體的經驗分析。
再回到傳播帝國主義。馬克思主義者說:說到最后,上層建筑是由經濟基礎決定的。“決定”是什么意思?政治經濟學取其窄義,以為意識形態是由媒介產權與控制權左右;而文化研究者取其廣義,例如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霍爾(Stuart Hall)認為,經濟基礎只是分析的“起點”而不是“終點”,一開始從經濟基礎入手,隨后文化有其自主性,可能與下層建筑不一致,甚至分道揚鐮。這是學術左派內部最大的爭執。
經濟力量強大,文化力量是不是必然強大?經濟固然是火車頭,帶動文化,但它們豈是一對一般地水乳交融?20世紀70—80年代,日本是世界上第二大經濟體,但文化影響相對是微不足道的。現在中國躍居第二大經濟體,但問題是有錢就保證有文化影響嗎?這個關系錯綜復雜,恐怕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
您最近主編的Internationalizing“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2015),搜集來自世界各個背景的多元思想與經驗,力圖對美式國際傳播研究進行糾偏。能否跟我們分享其中您特別欣賞的文章或研究?“國際傳播研究”與“國際化的傳播研究”如何嵌合?
在這本書中,好幾位背景不一的學者不約而同,揭案了“世界主義”(cosmopolitanism)的精神,包括張隆溪、彼得·達格倫(Peter Dahlgren)、席爾維·威斯堡(Silvio Waisbord)和我自己。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趨勢,其中包含豐富的信息。世界主義精神基本上假設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可以試圖互相了解,無論多困難,也必須盡量克服,以增加彼此交流,求同存異,獲取“互為主觀的理解”。
一方面應該以世界的格局看中國和中國文化,另一方面應當從中國文化的特殊性彰顯理論的普遍性。僅僅局限于中國的特殊經驗,沒有凝聚為普遍性的理論,只有中國人孤芳自賞,無法和其他學術社群對話溝通。前些時我在云南演講曾舉一例:假如你只把白族的特殊性敘述得很好,研究白族或少數民族的學者或許讀得津津有味,但其他人卻無動于衷。要是你從白族的服飾出發,分析其禮儀與身份的關系,又從身份分析人際網絡與權力關系,相信有更多學者會聯系到他們的學術旨趣。白族本身雖然有趣,但還不夠,必須進一步提煉出普遍性的解釋。特殊性和普遍性是辯證統一的。
國內國外的道理大致一樣。研究少數民族,也是想了解多數民族;研究“邊緣”,也是想了解“中心”;研究犯罪分子,未嘗不是想了解主流社會的規范與生活。人類學跑去荒島研究,給我們一面強有力的反照鏡。例如現代社會里沒有一個角落不受到電視的滲透,我們習以為常,甚至麻木了。若能到沒有電視的“落后”地區長期觀察,豈不反過來讓我們深刻了解電視在日常生活中的角色?
我們研究中國,首先當然是對中國有興趣,但光是這樣不夠,還需要從中國提升到理論的普遍性。同中有異,異中有同。中國不可能跟世界完全相異,也不可能跟世界完全相同。相異在哪里,相同又在哪里?為什么會有這種相異與相同?這樣解釋起來就非常有趣、很有意義了。
在跨文化研究中,文化色彩最濃的莫過于文學藝術。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讀起來充滿異國風味,不僅俄國人感興趣,各國人也都覺得“于我心有戚戚焉”,原因何在?因為托翁所觸及的是人性和人心深處的問題。如果不是這樣,托翁不過是俄國的小說家,其作品也不成其為世界的文學瑰寶了。即使最有民族特殊性的人文內容,牽涉的還是人類共同的問題。雖然表現方式不同,但觸動心靈是一樣的。
社會科學更應該處理文化經驗的特殊性與理論普遍性之間的辯證關系。“世界精神”必須把世界當成整體看待,威斯堡呼吁學者研究那些在世界格局里面受到忽視的問題。例如現在的文化逐漸是跨邊境的,國界并非完全神圣不可侵犯,當今移民來來回回很普遍,過去國際傳播不太研究跨邊界的流動,如今能否注意這方面的問題?最后,世界主義牽涉到能否建立人文性(humanities)的問題。我在這本書的文章,題目是“地方經驗,世界視野”(Local Experiences,Cosmopolitan Theories),副題是“國際傳播的文化性”,代表一項初步的努力,這里就不展開談了。
過去,美國式的國際傳播是忽略文化意義的,甚至認為美國的標準是放諸全球而皆準的,整個世界是美國的放大版。我們當然要反對這一點。但是也不能簡單取而代之,認為世界就是中國的放大版。當然,如果說美國是美國,中國是中國,各管各的,兩條線不交叉,這也沒什么意思。中國和美國、中國和世界之間的關系是什么?這樣聯系起來才有意思。現在談的“全球命運共同體”,就是世界主義的精神。
從這種精神出發,中國的國際傳播研究,應該采取什么樣的學術姿態?
今天是全球化的時代,要用全球的格局來看中國,而不是關起門來看中國。中西交流是必然的事情。
一方面,我們應當以西方為參照系。學科意義上的傳播研究,本來就是美國的產物,跟他們學習是天經地義的。學了之后當然可以批評,但先要了解人家,而不能閉關自守,悶著頭胡亂批評,或者無賴地說“美國的東西我們不要理它”。要是不參考美國的文獻,正常的學術研究恐怕都難以進行。
另一方面,我們不能全盤照收,不能拿美國(或哪個國家)的“真理”硬套到中國頭上,而是要取精用弘。哪些對我們有用,哪些沒有用,要分辨清楚。“在地化”“本土化”,與國際化不是對立的,是辯證而同時并進的。我們愈了解國際,就愈了解母國社會。我們的學術研究應該問些什么問題?在國際格局里面應當扮演什么角色?我們能夠作出什么貢獻?在我看來,一方面要本土,另一方面要國際,彼此有機滲透,而不是對立起來。現在有個口號講得很好:“立足中國,放眼國際”。如何把口號變成學術方案,卻是個艱難的挑戰。無論盲目追隨,還是盲目排斥,兩者皆不可取。最健康的心態是對西方了解得愈多愈細致愈好,選擇值得參考的,又從自己的文化土壤中發展出最有原創性的問題,最后中國與西方對話接軌,彼此滲透,互相切磋。在我看來,這就是世界主義的精神。就像我曾在其他文章中講過的,一方面要反對西方霸權,另一方面要反對狹隘的民族主義。本土化是必然的趨勢,但不是關起門來,必須要在開放的世界格局里面給自己找定位。
具體到學術研究中,這種世界主義的精神要求我們怎樣去做?
世界主義要求特殊性和普遍性的辯證統一。美國的主流是實證主義,追求可概括的共性,不太講特殊的例外,為此常常抹殺文化意義。例如羅杰斯(Everett Rogers)的“創新擴散”,常常把海外各地當成美國的前哨站,復制美國的世界觀。“國際”研究只是美國理論的注腳而已。我對此是存疑的。
在國際傳播研究中,有些學者采取嚴格實證主義的路徑,抽空了文化意義,做出貌似“價值中立”的大規模跨國問卷調查,但所得的結論往往“不過爾爾”,洞見不多。另一方面,美國專家對中國實際狀況是非常了解的,可惜沒有理論上的興趣,他們是“區域問題專家”(area specialist)。這兩個趨向我都有保留。有人提出,“區域研究”(area study)應該變成“以區域為基礎的研究”(area-based studies)。我贊成。綜合一下,應當有理論興趣,也要掌握深刻的區域知識;以區域(文化或地理意義)為基地,既照顧到豐富的文化意義,又提升到理論的普遍性。我問美國學者,美國也是一個“區域”,為什么美國之外的學問才叫“區域研究”,而美國就屬于建制學科呢?這是美國本位中心,如同格林威治時間是大英帝國的定義。
孤立研究中國是不對的,也是不可能的,無論如何做研究心里總有參照系。比較性個案研究(comparative case studies)的重要著作,例如巴林頓·摩爾(Barrington Moore)的《專制與民主的社會起源》,以及西達·斯考切波(Theda Skocpol)的《國家與社會革命》,都深受韋伯方法論的啟發,一方面關照因果關系,一方面獲得洞見,這是值得國際傳播學習的。
“冷戰”時期,西伯特等人編著的《報刊的四大理論》(一譯《傳媒的四種理論》)影響很大,但那本書說得太絕對,太黑白分明。哈林和曼奇尼(Daniel Hallin & Paolo Machini)的《比較媒介體制》,延續了上面所說的比較個案路徑,分析十八個西方國家,大概分出三大傳媒體制:一種是英美式的自由主義模式,另一種是北歐與德國的民主統合主義模式(social corporatist),第三種是極化多元主義模式(polarized pluralist),意大利、法國等拉丁國家均屬之。這本書難免有爭議,卻頗有新意。后來他們又邀約一批非西方國家的學者,分別撰寫個案,考察他們的理論能不能站得住腳。這種道路尚在起步,還可以發展,值得提倡。
回到國際傳播領域,您談到的“世界主義”精神,很多具有真正文化關切的學者多半都會持有這種精神。像費孝通所講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西方大哲也有人談到這種精神。那么,無論在學術層面上,還是國際交往層面上,它算是主流嗎?
現在已有這個新的呼聲。早年孫中山在“三民主義”談及,要用民族主義為階段,最后達成世界主義。他的觀點可以講得更周延。首先,要有民族自尊心,拿出好東西,敢跟別人打交道。打交道的時候,始終抱有世界主義的精神,知道整個世界格局中,我到底是誰,能做什么事情,貢獻在哪里。這樣,既不會唯我獨尊,也不致固步自封。世界上好東西太多了,值得我們虛心學習,但我們最終也要拿出學術業績,對世界的學術有所回饋才行。不光進口,也要出口;不光拿,也要給。當然,這個境界不是一蹦而就的,而是需要學術社群數代人努力。學術發展一旦到成熟的地步,提得出系統的學術理論,人家就不能忽視我們。我們常說德國、英國、法國的學術怎樣,因為他們可以和美國的學術對話甚至對抗。甚至荷蘭或北歐的小國家實力也不容忽視,中國必須提出有原創性的東西,既對中國人有意義,也對外國人有意義。不然的話,自己搭臺、自己唱戲、自己叫好。用時髦語言來說,你在朋友圈里發好多自拍照,講自己多了不起,人家不給你點贊,又能怎么樣呢?
您多次談到脈絡與語境(context)的重要性,那么,中國國際傳播研究應該如何把握當前的脈絡與語境?
談到語境與脈絡,我始終覺得,社會科學很少有絕對的對與絕對的錯,往往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蘇東坡形容“廬山真面目”,到底是成嶺還是成峰、遠近高低,都取決于你站在哪個角度。猶如“瞎子摸象”,每個觀察者有自己的切入角度,盡其所能都只是片面的,摸不到全貌。
社會科學研究不能有“全稱命題”,把話說死,說得太絕對,而是都帶有“條件性”的。凡是有兩種說法,必有三種邏輯關系:第一種關系,甲說是對的,乙說是錯的,反之亦然,兩者必居其一。第二種關系,在不同的語境和條件底下,兩說俱對。(富人的問題是厭食癥,窮人的問題是營養不良,關鍵看對誰而言。晉惠帝問饑民“何不食肉糜”,就是因為不知民間疾苦,以致邏輯錯亂。)第三種關系,兩個說法都對,一為主,另為次,解釋力有高低。社會科學要看語境,要看條件。此所謂“移步換景”。
莊子說:“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本來應該肝膽相照的,卻可以變得遠若天邊。蘇東坡的《前赤壁賦》中也說:“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從變的角度來看,天地沒有一瞬間不在變;若從不變的角度來看,一千年前的長江與現在有什么分別?李白感嘆:“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我們不知道古月的樣子,但今月不是照過漢武帝、唐太宗,也照過李白和杜甫嗎?變與不變,就是“移步換景”;對社會科學來說,就是“同中有異,異中有同”。
這個觀點對國際傳播研究格外有啟發。中國與別的國家必然有同有異,哪些是同的,哪些是不同的,而且在每個復雜的層次都可能“異中有同,同中有異”。從這種結構性的看法,會問出很多以前問不出來的問題。同與異的關系,我想找機會寫篇文章講一講。
此外,在解讀文本的時候,必須聯系到語境。語境包括時間和空間。用米爾斯(C.W.Mills)話來說,一方面要有世界觀,一方面要有歷史觀。對中國的定位也應該是這樣子的。
您講到國際傳播研究要有世界觀,也要有歷史觀。我和胡正榮教授曾合寫過一篇文章,叫作《帝國、天下與大同》,從歷史的視角評析中國古代關于天下秩序和世界的想象。天下秩序有很多問題,但它是一種不同的視角。
這是一種文化上的想象。史學家認為,古代只要愿意接受中國文化價值的,就被當作中國人看待。這是“文化中國”。
舉例說,宋史的書已經汗牛充棟,為什么還要做宋史研究?因為史家受到時代的感召,覺得有些問題回到宋史,從新角度研究書院制度和科舉制度,會得到更深刻的思考、啟發和借鑒。歷史是和現在不斷對話的,一部分也在回答現代的問題。有些歷史被淹沒,卻因為時代的召喚被照亮而復活起來。但歷史不是資料庫,若為了印證政策,去淘點歷史東西斷章取義,那是不誠實的態度。我們研究科舉制度,除了問題本身引人入勝,何嘗不是希望反思現代考試制度、人才流動和階層翻身這些問題?歷史不是為現在服務的,盡管直接間接受到當代問題所觸動。
有時候我們以為發現石破天驚的高見解,沒想到智者早就說破了。歷史增加我們思考的寬度和深度。我對歷史是外行,但覺得有點歷史素養是好的。1776年是美國獨立建國的年份,華盛頓的時代正是中國的乾隆時期。記住這個年份,美國從衰到盛、中國從盛到衰的歷程便有嶄新的意義。
容我再舉一例,說明新聞史的問題意識。1906年廢科舉以后,傳統士大夫轉換為現代知識分子。傳統士大夫有社會特權,但現代知識分子沒有特權。記者和律師、教師都逐漸成為中產行業。在20世紀初,唯有科舉落第才會做記者,不得已而為之。到了20世紀20—30年代,記者的身份和地位不斷上升,《大公報》很多記者是燕京大學畢業的,圣約翰大學新聞系學生家庭背景一般相當優異。要考察記者社會身份的遞擅,應該有橫比和縱比。橫的可以拿記者和律師比,看這兩個新興中產職業怎么興起,有何異同;縱的方面,當年最主要的報紙在上海,可以拿《申報》《新聞報》,甚至小報,追蹤記者地位怎么演變的,這樣就能看更清楚。
美國主流傳播研究以統計分析為主。搞統計當然可以,但若具備歷史素養,對歷史有認知和欣賞,相輔相成不是更好?記得我初到美國念書,偶然讀到拉扎斯菲爾德的一篇文章。他說,歷史是研究過去的,社會學(傳播)是研究現在的,以此截然劃分。他是大學者,我連門都還沒有入,雖然直覺不對勁,但也說不出反對的道理。等到我讀到米爾斯的文章,就知道我的品味更近米爾斯。米爾斯的《社會學的想象力》第三章完全是在批評拉扎斯菲爾德。
如果我們把米爾斯講社會學想象力的三個因素——歷史、社會整體、人性——挪用到國際傳播這邊來,是不是也可以拓展一種國際傳播研究的想象力?
當然可以。像摩爾、斯考切波等人的研究,就是頗有啟發的。他們分析國家、階級與國際結構的互動關系,以解釋最后變成民主或專制的不同狀況。他們是社會學家,融合了歷史的視角,這是歷史社會學的取徑。余英時先生問的是史學領域另辟蹊徑的核心問題,但思路和方法契合現代社會科學,也應該受到社會科學的暗示或啟發,只是沒有喧賓奪主,沒有以社會科學取代歷史分析。他的《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可以與韋伯對話。我勸學生耐心多看幾遍,揣摩他怎么樣立論,怎么樣用各種證據來鋪陳和勾連(我數了正史、筆記、尺犢、墓志銘、家譜等25種證據),分析一層一層加深。多讀這類書,境界慢慢可以提高。
跨學科大概是國際傳播研究必須思考的路徑,如您所談的“外圍包抄”。哪些學科可以為中國的國際傳播研究提供襄助?我們剛才提到了社會學、政治學、歷史學,還有哪些呢?
每一個學科都可以。但每個人有所偏重,也都可以有自己的角度。我在大學念的是新聞系,但嫌課程太空洞了,于是大部分時間都浸在政治學,準備將來做政治記者。后來我到美國攻讀博士時,所選的課60%以上都在社會學和政治學的交叉界面。我的視野從來都不是局限在傳播學,我是從傳播看政治、經濟、文化,也是從政治、經濟、文化看傳播。
傳播學沒有自己的范式。但我沒有身份的困惑。你說傳播學不是一門獨立的學科,沒有問題。我在乎的是問的問題好不好,重要不重要,有沒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有人稱我是媒介社會學家(media sociologist),我欣然接受。我是社會學家,不過研究的是媒介而已。
現在學術以問題為中心,學科的分野不是楚河漢界。問了一個好問題,閱讀就從這里出發。這個問題要是牽涉到政治學的某些理論,你就有系統地去補足那方面的理論;如果牽涉到社會學的某些理論,就去補社會學的課;牽涉到史學、法學等,莫不皆然。唯有跨越學術界限,才能拓展研究的想象力。
[1]李金銓,黃煜,陳韜文:“三十年河東與河西:國際傳播研究再出發”,《傳播與社會學刊》,2011年第16期,第 1—14頁.
[2]李金銓:“國際傳播的國際化——反思以后的新起點”,《開放時代》,2015年第1期,第211—223頁.
[3]張磊,胡正榮:“帝國、天下與大同:中國對外傳播的歷史檢視與未來想象”,《南京社會科學》,2015年第6期,第117—122頁.
[4] HALLIN D C, MACHINI P.Comparing Media Systems:Three Models Of Media and Politics[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4.
[5] WAISBORD S.Dewesternization and cosmopolitan media studies[M]//LEE C C.(ed.) Internationalizing“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Ann Arbor: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2015.
(責任編輯:姬德強)
李金銓,香港城市大學媒體與傳播學系講座教授、傳播研究中心主任。
采訪者簡介:張磊,中國傳媒大學國家傳播創新研究中心研究員,《國際傳播》編輯部副主任。張磊于2016年5月末對李金銓教授進行訪談,以探索中國國際傳播學術知識的形成之路。(文中黑體字為訪談者的提問。全文經李金銓教授審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