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康橋,男,高級教師,江蘇省溧陽市實驗小學教育集團校長,江蘇省語文特級教師,“江蘇人民教育家培養工程”培養對象,江蘇省“333高層次人才培養工程”培養對象。主張“教育就是服務生長的過程”,致力于小學語文課程與重建兒童課程的研究,有《兒童語文課堂》《為什么做教師》《在教育家的智慧里呼吸》等專著,其中關于“兒童語文課程”與“兒童課程整體重建”的研究在國內有一定的影響。
貴州教育出版社在2009年4月首次出版了《王陽明的五百年》,作者余懷彥力求在大視野、全球觀下討論王陽明的思想及其影響。2009年12月7日,香港鳳凰衛視中文臺《開卷八分鐘》電視欄目也對這一著作進行了介紹并高度評價。需要說明的是這是一本哲學著作,之所以推薦這本書,是因為我們應該有當代的中國教育學,當代中國教育學的建構是需要汲取傳統哲學精髓的。當然,建構當代中國教育學更多的是大專家們的事兒,我只是嘗試用教育實踐工作者的視角來讀一讀,談點不成熟的感悟。
一、讓教育回歸實踐哲學
曾聽某位學者講到這樣一個教學案例:美國某小學的數學課,老師請學生回答,一加一等于幾?為什么?一學生說一加一等于三,并列舉了一些生活中的例子,老師給予該名學生B的等第,相當于我們的良好;另一學生的答案是一加一在不同情況下可以等于一到四的任何數,同時列舉了很多例子,老師也給予B的等第;還有一位學生說一加一就等于二,雖然他承認剛才兩位同學列舉的情況都存在,但是大多數情況是等于二,教師給予這名學生A的等第,當然隨后老師也解釋了給予A等第的原因,并說明通常把一加一的答案規定為二的原因。
這樣的評價和我們的教學截然不同,我們更關注知識的準確性,他們更關注學生對生活實踐的解釋能力。與此同時,作為實踐的教學,我們更關注知識,美國教師更關注人本身。這個案例啟示我思考,讓教育回歸實踐哲學。
今天的教育,我們更多的不是基于實踐探討問題,而是基于理論研究問題。但王陽明的教育哲學再次表明,教育學是實踐智慧之學。
16世紀初,因閹黨劉瑾專權,迫害忠良,王陽明義憤填膺,首先上折子救援,得罪權臣。劉瑾勃然大怒,讓王陽明入獄,廷杖四十大板,打得死去活來;還被指為“奸黨”,罰跪于金水橋南。隨后謫貶為貴州龍場驛丞,也就是去龍場做那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官。無奈之下,王陽明來到中國西南山區,在萬山叢中,在經歷生死磨難后,他體悟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誤也”,也就是說心是萬事萬物的根本,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心的產物。這就是著名的龍場悟道。
任職期間,王陽明開始辦學授課,有一教學片段,主題為“訓龍場諸生”:
眾弟子問:“王老師啊,這‘心外無理,心外無物是什么意思啊?”
王陽明沒有回答,只是說你們再想想。
一弟子若有所悟,問:“南山里的花樹自開自落,與我心有何關系?”
火候到了,王陽明的回答意思大致是這樣的:你沒有看到這些花的時候,這些花和你的心一樣都是沉寂的,約等于沒有;你看到這些花時,就知道了這些花的顏色,此時,這些花已經不在你的心外。
這就是“心即理”,徹底否定了程朱理學,他開創了儒學的新時代。悟到了這一層道理,王陽明很開心,常常和自己的學生興奮地交流心得,人也精神大振,乃至秉燭講習,通宵達旦。有這樣的老師在,附近的居民就把孩子送來讀書,王陽明還建起了龍崗書院。王陽明在龍場找到了實現自我價值的方式——教育。此后,他就和教育徹底分不開了,走到哪兒就教到哪兒。
思想的凝結不僅是學理的推斷,更重要的是人生實踐的感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實踐,就沒有真正的屬于自己的思想。真正意義上的實踐是什么呢?實踐哲學是探討人的行動的,它強調人要在實踐的基礎上徹底地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真正的實踐如王陽明心學體悟過程,主要有兩個特征:一是審慎地自由選擇的行為,是以自身為目的行為,無論是上書直言,還是創辦龍崗書院,王陽明的選擇都是自由選擇的行為;二是以人事為對象的行為,是關涉人生價值與意義的行為,王陽明的行為都與求善成圣的人生價值密切相關。
當今的教育更多地用別人的思想,幾乎從來不問自己有沒有思想,也不指向培育自己的思想。這或許就是當代中國沒能產生大家的原因之一。正是因為心學思想是王守仁自己人生實踐的體悟,所以他十分堅定,由理論上升為思想,由思想上升為信仰,是教育信仰,更是人生信仰。沒有自己的人生信仰,沒有自己的教育信仰,怎么可能有教育家、思想家呢?教育家主要意義不在于方法,而在于信仰,而信仰、思想扎根于實踐。
1509年,王守仁38歲,在講學中正式提出了“知行合一”的重要命題。這在教育學意義上,等于明確提出教育回歸實踐哲學。
此時的王陽明已名聲大震,貴州提學副使席書前來拜訪,請求賜教以辨朱熹與陸九淵學說的異同。結果王陽明不談朱與陸的學問,幾乎答非所問,只談他自己的心學。席書莫名其妙,但覺得王陽明所說有點道理,所以,第二天又來請教,結果他講“知行合一”,拋出了與朱熹和陸九淵均不同的知行觀,席書略有所悟,最后往返數日,終于明白:探求自己的本性就明白圣人之學了,朱熹與陸九淵的學說,各有得失,根本不需要辨別異同。席書被“心學”徹底征服了。
這一年十一月,席書聘請王陽明到貴陽書院講學,自己親率州縣諸生拜王陽明為師。王陽明在貴陽書院首次公開講論“知行合一”之說,引起了轟動,但遭到了主流朱子學說勢力的攻擊。后來,王陽明著《傳習錄》,他又平定江西,受到皇帝的嘉獎,朱學勢力的攻擊才逐漸平息。
王陽明一生最大的軍事功績,是平定南昌的寧王之亂。這場仗,王陽明“陰謀詭計”迭出,攻心計,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火攻等等。前后35天,寧王之亂全面平息,并且寧王等人被生擒活捉。
勝利在望時,明武宗以“威武大將軍”化名出征,宦官示意王陽明釋放寧王,讓武宗與寧王打一仗并親自俘獲,借此討好皇上。王陽明對宦官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明這樣做會死更多人。最后協調結果是:讓明武宗到了南京,再放出寧王讓皇帝俘虜,高興一下。
而此舉得罪了小人,也有一些幸臣對王守仁擒獲寧王的功勞十分忌恨,又擔心他揭發諸人與寧王相互勾結、狼狽為奸的罪惡行徑,于是編造流言,誣蔑王陽明曾與寧王通謀,因慮事不成才被迫起兵。武宗因受到幸臣的挑唆,亦對王陽明極為不滿,幸虧有提督軍務的太監張永從中調護,才使王陽明得以免禍。可是,他的弟子冀元亨卻被張忠、許泰非法逮捕,重加炮烙毒刑,企圖逼其誣陷王陽明曾與寧王私通謀反。冀元亨堅貞不屈,后入獄,直到世宗即位,才得以昭雪其冤。
親身經歷了寧王之亂和不幸遭受幸臣陷害,王陽明深刻體驗到“良知”的意義和作用,從而啟發他在一年以后正式提出了“致良知”的重要哲學命題。他認為,良知人人具有,個個自足,是一種不假外力的內在力量。“致良知”就是將良知推廣擴充到事事物物。“致”本身即是兼知兼行的過程,因而也就是自覺之知與推致之行合一的過程。王陽明常對學生強調:“人是可以成圣的,關鍵還是看你心誠志堅否,就看想不想成了。要真想成,就狠斗私心一閃念,時時刻刻致良知”,用王陽明的話叫“隨物而格”。
自身的經歷告訴王陽明,人的生存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實現和超越自我,只有在具體的選擇和挑戰中才能成就自我,才能享受充實而又美好的人生。由此,王陽明強調實踐智慧,強調實踐是致良知的關鍵,成為圣人不能只靠學習書本和模仿圣人,而要落實到行動中來。與此同時,實踐與價值是統一在一起的。教育亦如此,教育的價值不是為了政治,也不是為了經濟,而是為了人本身,真實的教育實踐是人本身價值的起點和歸宿,真實的教育實踐,是以師生自身成善或趨善為目的活動,是尊重并發展師生自主選擇能力的活動,是一個引導師生探問并過一種美好生活的活動,因此,教育應全面回歸實踐哲學!
二、光明需要實踐去開啟
幸福是什么?簡單點說,幸福就是人的內在精神價值實現的愉悅。在實踐哲學的視野中,實踐是體,自我滿足與愉悅是用,體用合一,知行合一乃是幸福之道。因此,教育實踐的目的在于幸福。
實踐哲學告訴我們,教育基本原則在于“做”。這表現在語文學科,要強調在語文實踐活動中學語文;數學學科,要倡導做中學等等。就素以審美為核心的音樂學科而言,美國學者戴維·埃里奧特博士也認為實踐是音樂教育的核心,主張音樂是一種多樣化的實踐活動,倡導教師應在學生參與表演和欣賞活動中教音樂,音樂教師必須扮演一種或多種角色,如教練、導師、顧問、協調員、指揮、領導等,同樣音樂教育的主要目的不在于提高學生音樂素養,而在于理解音樂、享受音樂、實現自我。在實踐哲學的視野下,不同的學科就是人類不同的文化實踐,學科本身也是為人自身幸福而建構的。
學科如此,教育也如此,基于實踐哲學的教育就是為了人自身心靈與精神的安頓。如果人的心靈與精神找到了回家的路,此心就光明了。
1522年,王陽明父親亡故,回浙江余姚守孝。守孝期間,王陽明繼續從事教育,傳播心學。他的學說很快風行海內甚至席卷了明朝的知識界,以致在當時掀起了一股強大的批判理學思潮。面對批評以及人身攻擊,王陽明已不再媚俗,專心寧為“狂者”,有詩《月夜二首(與諸生歌于天泉橋)》為證。在詩中,王陽明自比孔子,貶斥宋代理學家朱熹和漢代經學家鄭玄。這充分顯示了王陽明大力倡導“心學”的“狂妄立場”,得意之情仿佛讓他回到了年少的純真時代。為什么王陽明如此“自大”呢?這是一份確信與堅定,因為這源自實踐,也因為在實踐中王陽明找到了讓心靈與精神可以安頓的家園。
1527年9月,王陽明又上了著名的一課——史稱“天泉證道”:
(錢德洪和王畿訪張元沖于舟中,一起談論為學宗旨。)
王:先生說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這話恐怕還是沒說清楚。
錢:怎么講?
王:心體是無善無惡,意也是無善無惡,知也是無善無惡,物也是無善無惡。若說意有善有惡,那么心也不是無善無惡啊!(言外之意為善去惡的重點還得花功夫知善惡、致良知。)
錢:心體原本無善無惡,是后來沾染上了善惡,所以心體上見有善惡在,為善去惡,正是回歸本來無善無惡的心體。倘若見到了原來無善無惡的心體,恐怕就不要再花什么格物功夫了,為善去惡只是發現本心罷了。
(當晚,錢德洪與王畿便把他們論辯的問題請王陽明教正。)
王陽明(面露喜色):你們問得好,很多人都沒有想得這么深。你們兩人正好相互取長補短,王同學要用錢同學致良知的功夫,錢同學必須看透本心,如果你們兩個人相得益彰,以后傳我的學說就沒問題了。
王陽明(叮囑):以后二位和其他學者講,要依據此宗旨:心的本體晶瑩純潔、無善無惡;但意念一經產生,善惡也隨之而來;能區分何為善、何為惡這種能力,就是孟子所說的“良知”;而儒學理論的重點——格物,在這里就是“為善去惡”。
王陽明把他一生的學說就概括為這四句話,原話為:“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后來,王陽明病情惡化,臨死前,當時在南安做官的門人周積入見,王陽明睜開眼睛說:“吾去矣!”周積淚如雨下,忙問:“何遺言?”王守仁微微一笑,說道:“此心光明,亦復何言?”過了片刻工夫,他便瞑目而逝。
不幸福,往往就是因為自己的精神生命無處安頓,而不在于苦難與成就。當一個人實踐著自己思想,這個人就是真正意義上知行合一的幸福者,生也“興奮”,死亦“微微一笑”。“此心光明”的遺言,如箴言般告訴世人,告訴教育工作者——光明需要知行合一的實踐去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