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沼澤

何多苓

安徒生在他一生的作品中，向我們描述了另一個世界。在那里，塵世的喧囂被一層藍色的水所覆蓋，塵世的小孩被無所不能的沼澤王帶來，成為他女兒的玩伴。在他的一生快結束時，安徒生也沒能解決這個問題：生活在哪個世界更好？看來這個問題只與兒童有關，因為我們長大后，沼澤王就用不著我們了。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終生都存在掉進另一個世界的可能；安徒生本人似乎就掙扎在兩個世界之間，從世俗的角度看，他這一生過得很坎坷。但安徒生自己可能認為：我度過了美好的一生。

覆蓋一切的藍綠色，這個另一個世界的面紗，也覆蓋著鄭越幾乎所有的作品。那么在她的內心，她是不是生活在那個世界？這個問題是不可解的，如上所說，成年人不能像兒童一樣被帶到另一個世界……但成年人也可以從其它途徑進入。安徒生還寫過一篇《光榮的荊棘路》，詳細介紹了這條火中取栗之路。對于搞藝術的我們而言，就是要通過終生的艱苦努力，把自己、也把別人帶進那個世界。

現在我們來到鄭越的世界。因為這片藍綠色很像天王星，也可以稱之為天王星世界。如安徒生所描述，那里是充滿水的沼澤，有相互纏繞的草叢，沉浸在沒有縱深的藍綠色中，也許是微觀世界，也許巨大無比；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在這片沼澤中的尺度與角色。

畫家本人看來也感到迷惑。在早期的作品中，她也試圖像同齡人那樣，把這個世界回歸

童年：小小的卡通人物，如日本動畫人物中的形象。這種形象充斥畫展，成為如我們那個時代的工農兵形象一樣的時代符號。鄭越很快就拋棄了上述標準形象，在綠色沼澤中，出現了纏繞在水草上的仙女，整體氛圍令人想起葉芝的凱爾特神話，但也會想起拉菲爾前派的某些作品。從標題也可看出：幻花，幻池，作者要把我們帶入另一世界的意圖很明顯。但也許畫面太過抒情，太過虛無縹緲，只看到沼澤王的影子。

其實，對于成年人來說，童話的魅力在于提出安徒生的困惑：生活在哪個世界更美好？換個說法，在畫中應該看到這種矛盾與困惑，要復雜不要簡單，有說不盡的滄桑，而不是故作天真。

也許只是偶然，王小波起初也寫過綠發仙女的故事。這個階段過去后，鄭越開始從現實生活中、新聞圖片上尋找題材。這似乎不可思議，但看到《罪犯》一畫時，可以感覺到，畫家找到了現實世界和虛擬世界溝通的“蟲洞”。沼澤王的世界里應該有更多的故事。而《企鵝的春天》系列中的現實形象更為清晰，強化了兒童——成人夢境的模式。其標題顯然來自中國古典繪畫，這就引出另一話題：鄭越對古典水墨效果的濃厚興趣。她花在練習水墨上的時間也許并不比油畫少。事實上，其作品中顯示出的筆墨趣味比內容更加成熟。由此我們看出，鄭越的那片綠色的沼澤是屬于東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