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立珍
(中央民族大學少數民族語言文學系,北京100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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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揚中華民族文化的少數民族神話
汪立珍
(中央民族大學少數民族語言文學系,北京100081)
摘 要:少數民族神話是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人類豐富而寶貴的文化遺產,是一個民族精神文明的源頭和智慧的結晶。多元一體的中國多民族神話是中華精神文明體系中的基本要素,尤其是豐富多元的55個少數民族神話,更是不可或缺的內容。少數民族神話是構建民族文化的標志符號,是弘揚民族文化的鮮活載體。
關鍵詞:少數民族;神話傳承;民族認同
近年來,我國少數民族神話研究取得了極為可觀的成就,贏得了學術界的廣泛關注,并且進入國家話語等諸多研究領域??v觀少數民族神話,可以說,每個民族的神話都自成體系,蘊涵豐富的民族歷史、宗教信仰、文學藝術、審美思想等重要文化核心內容。但是,在我們傳統文化研究體系里,少數民族神話往往被忽視或者邊緣化。對于當今我國傳統文化的傳承體系與創新發展問題的探索,從少數民族神話的角度深入挖掘,將有利于獲得全新的認識。少數民族神話是中華民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有關民族歷史變遷、民族審美情趣、民族認同等重大問題的歷史信息大量保存在神話敘事系統中。本論文主要從母題學、敘事學的角度,探討少數民族神話對于傳承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意義與價值。
神話是特定區域內民眾通過口傳心授的語言藝術來傳承的集體智慧與集體認同體系。神話隨著人類歷史文化的發展而不斷演進,從鉆木取火的遠古時代對神話故事的講述,到現今文字印刷時代人們對神話故事的書寫與出版,可以說神話傳承從未停止,從民族起源到民族遷徙,從神靈崇拜到英雄神跡,神話傳承從未間斷??梢姡裨捠秦灤┮粋€民族歷史文化傳承過程的關鍵要素,尤其是在有語言無文字民族的歷史文化建構中,神話占有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沒有神話的傳承,這些民族的文明也就失去了生命力。眾所周知,民族文化是一個非常廣泛的概念,迄今為止,沒有獲得一個公認的令人滿意的定義?;\統地說,文化是人們長期創造形成的,同時又是一種歷史現象,是社會歷史積淀物,包含一個民族的歷史地理、風土人情、傳統習俗、生活方式、行為規范、價值觀念等,它是人類普遍認可的一種能夠傳承的物質文化與精神文化的綜合體。由此可見,神話是一個民族精神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我們知道,文字的出現晚于語言,在文字尚未出現的遠古時代,人們只有用口頭語言傳承民族歷史文明。“人類是在未有文字之前,就有了創作的,可惜沒有人記下,也沒有法子記下。”[1](P75)從某種意義上說,神話是民族歷史的啟明燈。魯迅先生有一句話:“我們的祖先的原始人,原是連話也不會說的,為了共同勞作,必須發表意見,才漸漸的練出復雜的聲音來,假如那時大家抬木頭,都覺得吃力了,卻想不到發表,其中一個叫道‘杭育杭育’,那么,這就是創作?!保?]魯迅先生的這句話常被用來作為口頭敘事產生于勞動的理論代表,但這句話所表達的意思,顯然是要說明在沒有文字以前,人們只能用口頭語言傳承歷史文明。后來人類社會出現了文字,才有可能產生用文字書寫的歷史。
我國55個少數民族中,19個民族有自己的民族語言文字,其他(除回族以外)民族只有語言而無文字。其實,在文字產生之后的一個相當長的歷史時期里,識文斷字和運用文字寫作和閱讀的人還是占少數,而不識字或略識字的人仍然占多數,所以口頭敘事仍是人類對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的重要認知手段;而且,即便是識字和會書寫的人群,同樣也離不開講神話、說故事、唱民歌等口頭傳統,他們也不可能隨時隨地帶著書寫工具寫作,也不可能隨時隨地都有閱讀的便利。不僅如此,直到今天,在一些沒有文字傳統的民族生活世界,神話敘事依然是他們表述民族精神與文化訴求的重要工具之一。隨著社會的進步和發展,文字越來越普及,更多的人能夠書寫,能夠閱讀,即便如此,口頭敘事卻永遠存在,它永遠是最便捷、最靈活的交流工具。由此可見,口頭文化早于書面文化,而且一直伴隨著人類發展,特別是神話,蘊含著民族文化的底蘊和重要密碼,我們能從豐富多彩的少數民族神話母題,如天地開辟、萬物起源、人類誕生、大洪水等傳承久遠、彌足珍貴的資料里發現民族文化的本質和底蘊。
在少數民族洪水神話中,避水工具呈現出明顯的南北方文化差異。如,滿族洪水神話中講到的避水工具是樹干,而南方的壯、瑤、苗等民族洪水神話中講到的避水工具則是葫蘆,四川藏族洪水神話里講到的避水工具是牛皮囊,然而海南島的黎族洪水神話中的避水工具則是碩大的南瓜。從黑龍江到海南島,從樹干作為避水工具,到人們走進葫蘆里、南瓜里躲避洪水,迥然有別的區域民族文化密碼在神話里鮮活地綻放,深深鐫刻著民族文化的底蘊。
尤為珍貴的是,少數民族傳統神話在當今民族聚居地區得以有效地傳承與弘揚,而且孕育著“團結和諧,開放發展”的主題。2016年2月21~23日,云南德宏州舉辦了國內外賓客萬人一起狂歡的景頗族“目瑙縱歌”節,“目瑙縱歌”在景頗語中意為歡樂歌唱、盡情起舞?!澳胯Эv歌”節是景頗族具有悠久歷史文化傳統的大型歌舞盛會,也是景頗族人民歌頌吉祥幸福、歡慶豐收的傳統節日,有“天堂之舞”、“萬人狂歡舞”的美稱,已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面對規模與影響如此之大的民族節日,我們不禁追問:擁有“萬人狂歡舞”之稱的“目瑙縱歌”節何以形成?
考察文獻史料,我們發現,其實這個盛大的民族節日源于景頗族一個美麗而古老的神話故事:
在遠古時代,只有太陽的子女才會跳“目瑙縱歌”。有一次,太陽王派使者來邀請地球上的萬事萬物去太陽宮參加他們的“目瑙縱歌”盛會,地球上的萬事萬物派遣所有的鳥雀前往參加。太陽宮里的“目瑙縱歌”結束后,鳥雀們告別了太陽王和太陽的子女們,啟程返回的途中,來到茫茫的原始森林憩息的時候,看見黃果樹上結滿了熟透的果子,鳥雀們很高興,為分享果實,舉行了地球上第一次鳥類“目瑙縱歌”舞會。以后,景頗人民為了驅惡揚善,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人畜興旺、五谷豐登,預祝吉祥幸福,歡慶豐收勝利,把“目瑙縱歌”與理想、愿望連在一起,就這樣,把每年的正月中旬作為節日之期,由此,“目瑙縱歌”在景頗族生活中一代一代傳承下去。每逢目瑙節日,各村寨的景頗人身著節日盛裝,紛紛從四面八方涌入目瑙廣場,歡歌跳舞。①筆者2016年2月21~24日在云南德宏州參加“目瑙縱歌”節,并做田野調查。
由此可見,少數民族神話在千百年的傳承過程中,無論經歷怎樣的變化,原有的母題、主題、人物形象等一些標志性成分,在長期的流傳過程中穩定下來,成為規范、程式、套語等標志性民族文化而被世代繼承,景頗族的“目瑙縱歌”便是典型的案例。神話這種穩定不變、代代沿襲的傳承因素堪稱民族文化基因與密碼,它不是個人行為所致,而是群體傳承接受的結果;它不是一時一世的現象,而是歷代群體意識和欣賞習慣的積淀。它是口頭傳統發展延續的基因,也是民族文化的重要密碼。正如季羨林先生所言,“故事傳布愈廣,時間愈久,演變愈大;但無論演變到什么程度,里面總留下痕跡,讓人們可以追蹤出它們的來源。”[2]
近年來,經過少數民族神話學者的系統研究與實地調研,少數民族神話鮮為人知的獨特性、豐富性與系統性逐漸綻放在中華民族文化世界里。無論是傳承于大江南北的洪水神話,還是萬人參與的景頗族“目瑙縱歌”節,這些經典的少數民族神話以不同的形式訴說著民族起源、民族精神以及英雄征戰沙場的業績,在民眾的心目中形成民族歷史的根脈,久傳不衰,代代傳承。
隨著文字的出現,文字記錄的書面神話躍然紙上,歷史上流傳的文本神話盡管有很多人為的因素,但是,它畢竟彌補了口頭語言轉瞬即逝的缺點。許多少數民族神話作品被文字固定下來,流傳至今。這些載入古籍文獻的文本神話不但能幫助今人了解不同時期的民族文化,發現某些重大問題的演變線索,而且使今人能夠了解到歷史上曾經有過而今天已經消失或難以解讀的歷史族源等問題。
神話與作家文學不同,它不屬于哪一個個人,而是屬于一個民族的所有成員參加創作、傳承、修改和享用的語言藝術。神話中的神靈、人物、主題、故事情節等諸多元素,代表著民族思想品質、情感需要或內心訴求,積淀民族文化的深沉底蘊。因此,每一個神話都是一個民族集體創作、集體傳承、集體保存、集體享用的口頭語言藝術成果。
書面神話的出現,只是保存神話的一種方式,口頭傳承仍然是神話的首要特征,但是這并不意味著神話就是日常隨便說出的話語。作為一種口頭語言藝術的神話,它的語言同樣是經過提煉、加工的,甚至是經過幾代人的陶冶、上千年的磨礪才流傳至今的,特別是那些久經考驗的傳統優秀民族神話,其蘊含的民族文化、民族精神、審美情趣、倫理價值等人文精神,是民族共同認知與遵守的信念,代代相傳。盡管遺漏了一些虛詞,改變了一些不重要的情節,但是神話蘊含的民族文化、民族精神等重大主題很少改變。這些恒久不變的神話,其內在本質恰是一個民族千百年來積聚的民族記憶與共同認同,恰巧通過神話的口頭傳承得以代代傳承。
更為值得一提的是,神話的語言藝術魅力是書面文化所無法企及的。說它是用口頭語言創作的,固然是指它以有聲語言為媒介和工具,同時也是指它更接近于口語表達方式和習慣,它樸素無華、清新自然,易于上口,易于為聽者所接受,是絕不矯揉造作的形象化的口頭語言。同時,它也在人們反復的口耳相傳當中越來越生活化和具象化,深入人心,影響受眾,形成深受受眾喜歡的口頭表達方式,而且更容易入心入腦。
少數民族神話是和地域性、民族性的口頭語言系統聯系在一起的,是訴諸地域性與民族性的口頭語言系統的藝術成果。少數民族神話的鮮活性之一在于敘事語言的多元性,55個少數民族除了回族以外,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語言表述系統,即使同一民族在同一個語言系統內,不同的地域也有不同的方言或土語。比如說,人口僅有3萬多的鄂溫克族,其語言就分為索倫鄂溫克族、敖魯古雅、通古斯三個方言區,而且三個方言區之間的語言還有一定差別。這就為民族神話的傳承帶來了鮮活的民族性與地域性。在人類文字還沒有形成的歷史階段,人們用自己熟悉的地域口頭語言記述本民族的起源遷徙歷史,闡釋自然界發生的各種事件,這是人類最早關于民族、世界的原生態理論。我們在這里所講的口頭敘述,不是簡單的概念界定與事實交代,而是通過幻想、夸張等虛構技巧構建的一套話語系統,這套話語系統充滿了富有生命力的語言,敘述了富有個性的人物形象、曲折的故事情節。在所有的民族文化類型中,具有幻想性與故事性的神話,總會對人們的世界觀、宇宙觀產生重要影響,留下深刻的印記。當然,這里面蘊涵深層次的文化意蘊。
首先,是神話講述者的獨特魅力所致。神話故事講述者一般都是在一個民族聚居地享有較高社會名譽的家族、村落或地域成員。雖說神話是集體傳承、集體創作、集體享用的口頭語言藝術,但是真正擔當起傳承神話故事責任的傳承人并不是集體中的任意一員,而是家族、村落或地域中的知識、道德、記憶、智慧等出類拔萃的一員,稱得上故事家的傳承人都有各自的習得路線,一般而言包括家族世代傳承、地域傳承兩種方式。故事家由于諳熟民族歷史、知書達理、口齒伶俐、足智多謀,而深受當地人的尊敬和愛戴。他們傳承的民族知識與歷史具有一定的可信度。即便在科學如此發達的今天,人們還是覺得德高望重的老人講述的那些神話故事更切近人類生活的本質,更有說服力。
我們說神話是傳承民族文化的特殊載體,是指它具有悠久傳承歷史與恒久不變的主題、形象與故事情節。我們今天見到的神話作品,有的只有數百字,但是其創作與形成,絕不像其篇幅那樣短小而短暫,也不是一兩個人的功勞。它的形成,各個時代所有參與傳承和說唱的人,以及所有聽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份,有人可能增加一些情節,有人可能刪去一些詞句,有的補充一點,有的修改一點。比如,我們前面談到的景頗族“目瑙縱歌”節,便是傳統神話在當代語境下的創新傳承,盡管其敘事形式、情節與內容或多或少地發生了變異,但其民族精神與審美追求卻從未發生變化。由此可見,具有經典意義的神話故事經過世代眾人的參與和傳承,凝聚著無數人的心血,是集體智慧的結晶、民族文化傳承的經典范本。
其次,不同民族的語言差異是訴諸聽覺的聲音。我們知道,語義是抽象的,語音是實在的、真實的,語音是語言的物化形式。在同一個語言系統與同一個語境里,人們所發出的聲音都是有意義的。不同的口頭語言系統使人們置身于不同的聲音世界,特別是口頭語言敘事的神話,更容易使聽眾與社會生活融會貫通,而恰巧是這種民族性的語言系統,營造了神話傳承的鮮活性、神秘性與特殊性,使其受眾面遠遠超過文學作品的讀者群。
從敘事語言的角度而言,神話雖然具有不可復制性,卻又是可以被一再重復的,因此說,神話是民族文化傳承的重要橋梁。能夠被一再重復的神話,是千百年來一個民族共同記憶中最重要的意義單位,或者說,是一個民族的文化標志。
從神話學的發生源頭來看,講述者、聽眾、時間、地點,是傳承神話必備的四要素,這四要素在特殊的社會歷史語境中展開神話敘事交流與精神享受。在少數民族早期生活中,講述神話是具有神圣意義的社會活動,講唱者一般都是家族、村落或地域德高望重的長者,講唱神話往往伴隨著家族祭祖、村落生產等重要祭祀儀式。講唱活動開始前,家族長者首先拿出酒、肉、糖果等食品,祭祀祖先神靈,訴說本次祭祖活動的目的,然后開始講述民族祖先業績、家族人丁、生產生活等事項。時至今日,在一定的社會環境訴說民族精神的神話話語系統,依然在少數民族聚居地完好地保持著。我們已經熟知的景頗族“目瑙縱歌”,與其說是千人萬人踏著同一歌聲、同一鼓點,圍著象征景頗族歷史遷徙路線的目瑙柱跳舞,還不如說是景頗族訴說民族精神的神話話語系統集合。這不僅是因為“目瑙縱歌”緣起于神話,更重要的是,整個歌舞活動貫穿著神話話語系統的諸多元素,比如,眾人入場跳舞前,由當地文化部門的領導給領舞者(景頗語“瑙雙”)舉行隆重而莊嚴的授冠儀式,領舞者戴上由孔雀毛和鳥嘴組成的羽冠后,開始唱誦祭祀景頗族祖先之歌,這些儀式結束后,領舞者手持長刀帶領眾人走入廣場,踏步起舞,圍著目瑙柱舞出一條蜿蜒如蛇的行進路線,這條行進路線代表著景頗族祖先從北到南的遷徙路線。
萬人狂歡的“目瑙縱歌”活動與景頗族的理想、愿望連在一起,人們通過歌聲、鼓點、舞步,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人畜興旺、五谷豐登,預祝吉祥幸福,歡慶豐收勝利。參與者在這種神圣儀式中相互溝通、相互勉勵,進而形成民族成員以民族為榮,弘揚民族精神的內聚力。
類似景頗族“目瑙縱歌”活動這種神話意蘊的活動,在南北方少數民族節日中是普遍現象,如,彝族“火把節”、傣族“潑水節”、壯族“三月三”、藏族“雪頓節”、蒙古族“那達慕”、滿族“頒金節”,等等,無不蘊含神話的底蘊與魅力。在民族節慶活動中,參與者無形中進入了當地民眾所構建的情感和文化場域,形成了面對面的語言、聲音、音樂、舞蹈交流的臨場氛圍,構成一個信任社會與熟人空間。在這樣的文化空間,民眾用歌聲、音樂、舞蹈展示的神話話語系統是真實的、可信的、客觀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少數民族神話是弘揚中華多民族文化的鮮活載體,具有其他載體所無法替代的作用。
參考文獻:
[1]魯迅.魯迅全集(第6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2]季羨林.比較文學與民間文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
特約編輯孫正國
責任編輯強 琛 E-mail:qiangchen42@163.com
Explorer of Minority Mythology Theory——Professor Wang Lizhen of Minzu University of China
Liu Shuzhen
(Hebei Institute of Foreign Languages,Qinhuangdao 066311)
Abstract:Professor Wang Lizhen make efforts and contributions to system research,field investigation and the talents training,etc in the research field of minority mythology for decades,and promote the construction and development of the discipline of Chinese Ethnic Myths,especially she explores on without words,population less nationalities myth theory and research method of exploration,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minority mythology writing a very important page.
Key words:minority mythology;theoretical exploration;Wang Lizhen
文獻標識碼:分類號:B932A
文章編號:1673—1395(2016)03—0001—04
收稿日期:2016-02-28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12BZW15)
作者簡介:汪立珍(1964—),女,黑龍江哈爾濱人,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少數民族神話、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