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博君 周 斌
論“西泠精神”及其對傳統社團發展的啟示
◎ 陳博君 周 斌
西泠印社是一個有著百年歷史的著名印學社團,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這個傳統學術團體逐漸形成了一個獨特而完整的精神體系——“西泠精神”,正是這種精神力量不斷支持著西泠印社發展成長,并且走向輝煌。本文通過對“西泠精神”傳統核心價值和時代發展特質的探討,力圖揭示“西泠精神”的實質內涵,進而探求“西泠精神”對其他傳統社團發展的借鑒意義。
“西泠精神”核心價值 時代特質 社團發展
作者陳博君,中國濕地博物館館長、杭州西溪研究院常務副院長(郵政編碼310013);周斌,浙江大學人文學院博士(郵政編碼 310027)。
民間傳統文化藝術社團,是指基于共同的文化藝術喜好和追求,由民間人士自發組織而成的非政府、非營利性社會團體組織。這些傳統的社團組織對弘揚中華民族文化、促進國粹藝術的傳承和發展都起到了積極的作用。然而,“民間”的這一特殊性質,又使這些社團組織本身普遍面臨許多現實的生存困難,如社會公眾的認知度不高、缺乏足夠的資金支持、運行不夠規范等。因此,民間傳統文化藝術社團的運行狀況通常極不穩定,生命周期普遍偏短,虎頭蛇尾、朝不保夕的情況也比比皆是。然而位于杭州的西泠印社卻是一個例外,這個以“金石篆刻”為主要研究對象的民間藝術社團,至今已有111年的光輝發展歷史,在中國乃至全世界的金石篆刻藝術領域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被譽為“天下第一名社”,對繼承和弘揚篆刻這一國粹藝術產生了巨大的推進作用。
如何才能使民間傳統文化藝術社團保持旺盛的生命力?西泠印社顯然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范本。那么西泠印社究竟是憑借什么力量,才保持了這種百年不敗、愈老彌堅的旺盛活力呢?當我們懷著敬仰的心情仔細梳理這一傳統印學社團發展和壯大歷程的時候,可以十分真切地感受到蘊含在這個百年印學社團肌體里的一股強大的精神力量。這股精神力量由“愛”發端,呈現無比開放的時代特質,并且凝聚成一個完整的精神體系——“西泠精神”。因此,對“西泠精神”的傳統核心價值和時代發展特質進行必要的探討,將有助于我們準確把握這一特殊精神力量的實質內涵,更好地繼承和弘揚“西泠精神”的優良傳統,同時,對其他傳統社團的建設與發展,也都具有非常積極而現實的借鑒意義。
所謂核心價值,就是一個組織擁有的區別于其他組織的、不可替代的、最基本最持久的那部分組織特質。縱觀西泠印社的創立和發展歷史,我們不難發現,其核心價值就在于西泠印社的同人乃至熱愛和支持這一藝術社團發展的社會各界有識之士,都有著非常堅定而執著的共同理想,那就是要振興和弘揚篆刻這一國粹藝術;都有著強烈而濃郁的民族情懷,關鍵時刻都能挺身而出勇于擔當;都有著為了印社發展而無私奉獻的精神,以實際行動踐行著對印社的大愛。概言之,就是對藝術的熱愛、對祖國的熱愛和對印社的熱愛。這些源自“愛”的精神品質,成為“西泠精神”的傳統核心價值所在。
(一)愛藝:執著堅定的共同理想
西泠印社作為一個研究金石篆刻的學術團體,其最初的萌發和誕生,就是源自一群年輕人為了追求共同的藝術理想而做出的不懈努力。晚清時期,八千卷樓樓主丁丙在孤山西側移建數峰閣,吸引了當時杭州的文人墨客前來參加探討藝術的聚會。此風延續到后來,被丁仁、葉銘、王禔、吳隱等幾位對金石篆刻有著共同愛好的年輕人傳承發揚,他們在孤山之地頻頻聚會交流、研討印學。20世紀初,受西方文化沖擊,我國傳統文化走向衰末,篆刻也江河日下。這些有著遠大理想的年輕人在切磋技藝的同時,又憂心于印學之將湮沒,便萌生了創立印社的想法。為繼承和弘揚這一中華國粹,這群年輕人于1904年提議結社,提出了“保存金石、研究印學”的明確宗旨,并各出私產,在數峰閣旁聚資買地,還聯系了更多有著共同理想的印人出資出力營建印社,由此開始了一段執著而堅定的篆刻藝術振興道路。
為了追求振興篆刻這一崇高的藝術理想,在其后的一百多年間,西泠印社的歷代同人都做出了不懈的努力,支撐著西泠印社走過無數坎坷,最終發展壯大成為百年名社。譬如1937年11月侵華日軍在杭州灣登陸后,丁仁、葉銘和王禔三位印社創始人離杭避居上海,仍不忘對印社的保護,不僅委托葉秋生一家留社看護,而且竭力湊集生活費托人帶來杭州。葉秋生一家也恪盡職守,盡最大努力封山門護印社,使印社在日寇橫行的危難時期被較好地保存下來。印社的其他骨干成員王個簃、葉璐淵、張魯盫、黃賓虹、張大千、朱屺瞻、錢君匋、傅抱石、諸樂三、商承祚、沙孟海、高式熊、張宗祥等也都在抗戰逆境中不斷發奮,為振興國學而努力不息。又如“文革”期間,當印社遭遇沖擊,被打成“裴多菲俱樂部”之時,印社的員工們自發組織起來護社,他們在杭州書畫社門市部撕毀一些無價值的字畫,以表示主動“破四舊”的態度,避免了外來造反派進庫房毀損文物的行為,員工們還將印社社址中有價值的碑刻卸下轉移進室保存,不能轉移的碑刻就用石灰涂抹覆蓋,并且在存放珍貴文物的漢三老石室大門上張貼主席畫像和語錄,終于使印社的文物躲過了那場浩劫,幸運地得以保存。
(二)愛國:勇于擔當的民族情懷
西泠印社雖只是一個研究金石篆刻的學術團體,但這個社團的每一位成員都有著強烈的民族情懷和濃厚的愛國熱情,當祖國和民族的利益遭到損害時,他們不是袖手旁觀、宅室究藝,而是紛紛挺身而出,勇于為祖國、為民族分憂擔當。在印社創立之時,正值西方列強野蠻侵略中國,對我國數千年積淀下來的文化寶藏進行瘋狂的掠奪,明確提出“保存金石”的建社宗旨,正是憂國憂民的印人們針對時弊發出的吶喊,他們用行動向世人宣示了中國文人對祖國、對民族和對中華傳統文化的熱愛。
在西泠印社的孤山社址,有一座非常獨特的全石建筑漢三老石室,里面珍藏著的一塊距今已有1900多年歷史的“三老諱字忌日碑”,見證了西泠印社同人強烈的愛國愛鄉民族情懷。這是浙江出土的唯一一塊東漢刻石,被譽為“浙東第一石”。1921年秋天,這塊碑石從浙江余姚輾轉到上海,被丹徒陳渭亭購得,洋人獲悉此事后垂涎不已,欲以重金將此石買走并運往國外。沈寶昌、姚煜等浙籍文人獲悉后立即聯系西泠印社,吳昌碩、丁仁等迅速行動,聯合浙江同鄉四處奔走,發起募贖石碑的活動,得到了印社內外人士的積極響應,最后以8000塊大洋的重價將碑贖回,運至西泠印社,專門修建石室永久珍藏,使這一價值連城的國寶得到了最好的保護。
西泠印社的社員們雖然都是身懷傳統技藝的文人,但在面臨國難之際,他們富有氣節、勇于擔當,呈現給大家的是一副副中國文人的錚錚鐵骨。抗日戰爭期間,身在上海暫避戰亂的丁仁為了保護珍貴的印學歷史資料,專門讓兒子冒著危險潛回杭州,搶救出了大部分西泠八家印章,并將這些珍貴的印章編印成《西泠八家印選》。另一位印社創始人王禔則以“歷劫不磨”為題專門篆刻了一方印章,并且編印《丁丑劫余印存》,以示劫難中的堅忍不拔。還有一位印社的重要骨干方介堪,為避戰亂回到老家溫州后,因精湛的篆藝引起了日偽的注意,但是當偽軍帶著日軍的要求前來求印時,卻遭到了方介堪的斷然拒絕。寧愿飽受戰亂淪陷之苦,也絕不向侵略者及賣國賣鄉的漢奸走狗低頭妥協,西泠印人的民族氣節得到了充分的展現。
(三)愛社:大公無私的奉獻精神
西泠印社的創立乃至發展,都離不開印社同人無私的奉獻。在創社之初,一大批早期社員和贊助社友都為印社的誕生付出了努力、貢獻了財物,尤其是四位創始人,更是大公無私,他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為印社的建立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如丁仁醉心金石,繼承祖風,將數峰閣等祖業辟為印人聚會研討金石篆刻的公共場所,且斥資修建鶴廬,永為社產,不私所有;又如吳隱,經常捐資協助印社建設,并于1915年修建遁庵,筑味印亭,且導渠為池成潛泉,亦將屬地及房屋全部交給印社,規定子孫只能在此祭拜祖先,平時皆歸印社使用。
印社同人這種熱衷公益、公而忘私的精神,在社會上起到了很好的示范和帶動作用。印社剛立,新成立的民國政府答應歸還部分地產給洋務運動家盛懷宣,其中包括孤山西麓大片地產。盛家欲在此建祠堂,發現寶山印房、山川雨露圖書室等建筑已侵入其地盤,于是提起訴訟。后盛懷宣得知西泠印社是潛心做學問的固定場所,每筆開支都記錄公開,竟為文人情懷所感動,親自干預并將地產捐贈給西泠印社。1911年,湘陰李庸奉父命將小盤谷捐給西泠印社,吳興張均衡又捐資建閑泉;1915年冬,常州天寧寺冶開法師向西泠印社捐贈“金磚”……
此后,這種為了印社的發展而不惜奉獻的精神得到了大力弘揚,并且從最初的捐地建社,逐漸轉向了捐獻珍貴藏品等其他更多的奉獻形式。1957年,西泠印社籌建“吳昌碩紀念室”,其后人吳東邁捐出缶翁金石書畫作品及相關資料數十件,其孫吳長鄴也捐獻缶翁常用田黃印章及其他書畫文物數十件。1960年,社員高絡園首獻銅印500方、晉銅鼓2只、漢晉紀年磚300余塊。1962年,張同泰掌門人張魯盫的后人捐出望云草堂明清印譜493部和1500余方戰國、兩漢及明清印章;同年,71歲的平湖社員葛昌楹捐獻明清印章43枚,其中不乏文彭的“琴罷倚松玩鶴”、何震的“聽鸝深處”、鄧石如的“江流有聲斷岸千尺”等印林瑰寶。此后,王禔、王個簃、陳叔通、錢鏡塘、吳振平、張宗祥、沈尹默、楊魯安、劉創新、戚叔玉、丁利年等眾多印社同人或印人的家屬后人均先后向西泠印社捐獻了大批珍貴的文物藏品,為西泠印社的學術研究奠定了扎實的基礎。
如果說,“西泠精神”是一個完整的精神體系,是一個系統的精神寶庫,那么除了“愛藝、愛國、愛社”這三大傳統的核心價值外,“西泠精神”顯然還包括了其他一些精神特質,而其中謹而不拘的學術態度、海納百川的博大胸懷、不斷創新的發展意識等“開明、開放、開拓”的精神特質,更是“西泠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尤其是歷經了百年發展之后,這種開放精神更成為西泠印社獨特的時代發展特質。
(一)開明:謹而不拘的學術態度
西泠印社在《社約》中開宗明義地闡明了“本社以保存金石、研究印學為宗旨”的觀點,充分表明了印社同人在中國印學研究方面的信心和決心。與其他很多學術團體不同的是,西泠印社在學術方面不僅繼承了傳統樸學嚴謹細致的作風,而且具備了一種兼收并蓄、博采眾長的開明胸襟和氣度。正如胡宗成在《西泠印社記》中所言:“匯流窮源,無門戶之派見;鑒今索古,開后啟之先聲。”
西泠印社地處浙江杭州,在印社成立之初,創始人丁仁、葉銘、王禔、吳隱等人的治印風格都有著十分明顯的浙派特征,但是他們并未以一地一藝自囿,而是對各種風格流派的篆刻藝術一視同仁。在西泠印社的孤山社址,同時矗立著浙派篆刻鼻祖丁敬和皖派篆刻鼻祖鄧石如的石雕立像;在印社仰賢亭的壁上,亦同時嵌刻著28位不同流派的印人先賢像。這些都充分顯示了西泠印社以傳承印學為重、不存門戶之見、嚴謹而不拘泥的學術態度。
藝術是相通的,相互之間的學習與交融非常重要。西泠印社雖是印學團體,但并沒有將自己的學術范圍框死在金石篆刻藝術一藝,而是“兼及書畫”,將書畫、鑒賞、考古、詩詞、文字等諸多與篆刻相關領域的頂級人才盡力吸納過來,以他們的藝術修為來滋養和潤澤金石篆刻藝術,并且在竭力收藏金石作品的同時,廣泛收羅其他藝術門類的珍品,從中研究和提煉更多更高的藝術精華,來豐富印學思想,充實印社內涵。
(二)開放:海納百川的博大胸懷
西泠印社雖然是以弘揚國粹藝術為己任的傳統學術團體,但有著非常大氣開放的心態和海納百川的博大胸懷,不僅在藝術上非常開明地兼收并蓄各家各派所長,在印社的組織建設和發展上,也體現出了極具包容的開放姿態。
印社社長是團體組織的靈魂人物,西泠印社在社長的推選中,一直保持一種大氣開放的姿態。印社創立的時候,正是浙派篆刻聲名最為顯赫的時期,而直接誕生于浙派篆刻的西泠印社,卻敢于打破門第觀念,推舉吳昌碩為第一任社長。吳昌碩雖為浙人,曾初學浙派,但其后自創出雄渾厚重的一派印風,與浙派風格大相徑庭。而當時的社員們卻能明大勢、識大體,共推當時在金石書畫界極富影響力的吳昌碩先生來統率印社,這種博大的胸懷本就是大氣開放的表現。1992年,當西泠印社的第四任社長沙孟海辭世后,這個社團進一步打破社長必須為浙籍的無形約束,將趙樸初推選為第五任社長。這位非浙籍社長的誕生,標志著西泠印社的影響力進一步從浙江走向全國,呈現更加大氣包容的發展態勢。2011年,久居香港的國學大師饒宗頤先生當選為西泠印社第七任社長,這一開放的社團以更加博大的胸懷,走上了新的振興之路。
吸收海外社員,是西泠印社大氣開放的另一個表現。印社成立伊始,不僅凝聚了國內眾多文人志士,甚至還吸引了日本的河井仙郎和長尾甲慕名前來申請入社。新中國成立后尤其是改革開放之后,西泠印社更是開啟了面向國際吸收會員的進程,繼日本的小林斗盦、梅舒適和韓國的金贗顯之后,又有一批來自新加坡、馬來西亞、法國、美國、加拿大和中國港澳臺地區的印人被吸收入社,基本囊括了海內外篆刻界的中堅力量。
(三)開拓:不斷創新的發展意識
西泠印社是一個開放的社團,更是一個發展的社團,在其一百多年的發展歷程中,始終保持著一種銳意進取、開拓創新的發展意識,這也是印社得以在全國乃至世界眾多藝術社團中脫穎而出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西泠印社成立之前,篆刻是依附于書法和繪畫而存在的,并沒有自己獨立的藝術地位。是印社的創始人極具開拓意識地把篆刻作為一個獨立的藝術門類,專門提出了“保存金石、研究印學”的響亮口號,這種不因循守舊于前人的思維模式,為中國的篆刻藝術開辟了一片嶄新的天地,成為中國文人在藝術道路上勇于開拓創新的楷模。
進入新的歷史時期,西泠印社在政府和社會各界的大力支持下,獲得了空前的發展。但是印社同人并未止步,而是以更加嶄新的思維,不斷創新發展模式,使西泠印社跨入了與時代同步的快速發展軌道。1999年正式建成開放的中國印學博物館,正是西泠印社審時度勢、跨越發展的產物。博物館集文獻收藏、文物展示、學術交流于一體,通過對數千件實物進行完整的排列,向人們系統地展示了印學發展史及中國的印文化,為印學文化知識的傳播與普及,推動中國印學事業的繁榮和發展做出了積極的貢獻。2003年,西泠印社對自身的體制機制進行大膽改革與創新,同步推進了公益性文化事業的整體改革和經營性文化產業的轉企改制,為印社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2004年,西泠印社導入市場機制,成立了擁有國家第一類文物拍賣經營資質的西泠印社拍賣有限公司,秉持“真乃居先,誠為業本”的從業精神,通過定期舉辦春季、秋季大型拍賣會及特別專場,不斷發掘藝術品的深層價值,成為全國最具影響力的拍賣活動之一。自2004年起,西泠印社又在社員發展中引入極具時代感的海選方式,面向全國乃至全球采用“無門檻”的方式來公開選拔新社員,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的反響。
以“愛藝、愛國、愛社”為傳統核心價值和以“開明、開放、開拓”為時代發展特質的“西泠精神”,不僅是西泠印社歷盡風雨坎坷不斷發展壯大的力量源泉,而且為其他傳統民間學術社團的建設和發展提供了諸多有益的啟示和借鑒。
(一)要高瞻遠矚,傳統社團眼界高才能有大發展
西泠印社的創立,盡管最初源自幾位熱愛金石篆刻藝術的年輕人志同道合的藝術追求,但是這些年輕人并沒有單純地把交流心得、切磋技藝作為成立印社的最終目的,而是站在一個保護和弘揚國粹藝術的高度,發出了“保存金石、研究印學”的響亮呼聲,從而為西泠印社賦予了重大的歷史使命,使得這個初生的印學社團出手不凡,誕生伊始便擁有了有別于其他一般學術團體的氣質。四位創社元老為了表達這種崇高的追求和理想,默默出力,無私奉獻,卻相約不當社長,一致同意推選更有社會影響力的人來擔任,并且為了實現這一理想堅持不懈,直到建社十年之后,方才推選出第一任社長吳昌碩。也正是因為有了這種高瞻遠矚的發展眼光,西泠印社的各項事務在正式成立之初就顯示出了不同一般的規范,他們刻制社員名、制定社團章程,甚至把印社的每一筆捐資收入和開支費用悉數記錄在案,以資核查;他們還以社約的方式將社團的雅集活動明文規定下來,規定:“本社以清初黃山諸家及西泠八家為最備,同人各有所藏,茲合議于每年春秋時分別陳列社中,以資眼福,而助清興。”并且約定:“本社同人集會之時,各攜所藏。凡吉金樂石、法書、名畫、雕刻、匋冶、圖籍、文玩皆屬之。”“本社收藏各印,均分門別類,附拓邊款,精印成譜,如有同好者,盡可到社索閱,獲觀摩之益。”因此,傳統社團要跳出就事論事的思維方式和以地域門派為重的陳腐觀念,站在更高的角度去統籌謀劃社團的建設,唯此才能取得穩健而大步的發展。
(二)要獨善其身,傳統社團必須保持藝術上的獨立性
藝術家不能人云亦云、跟風造作,必須獨善其身,獨立思考,只有保持藝術上的獨立性,方能真正創造具有歷史意義和社會價值的藝術作品。傳統藝術社團同樣需要擁有獨立的藝術觀,才能在亂花漸欲迷人眼的藝術之林大顯身手、有所作為。西泠印社對中國篆刻藝術的一大貢獻,就是將篆刻從傳統的依附于書法繪畫藝術的狀態中解放出來,使之擁有了成為一個獨立藝術門類的地位。而這種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創舉,正是得益于印社同人獨立的藝術觀。雖然在西泠印社建立之前,就有宋代的米芾,元代的趙孟頫、吾丘衍,明代的文彭、何震等印人提出過不少獨到的印論見解,但那都僅限于個人的藝術感悟,并沒有上升到印學研究的高度。而西泠印社的發起者和創始人卻沒有被傳統思維所困囿,他們在大力傳承先祖先輩優秀的篆刻藝術傳統的同時,獨立思考、積極探索,大膽地提出了富有自我見解的印學藝術觀,從而使“保存金石、研究印學”成為一種有目的、有計劃的主觀藝術實踐行為,這又是西泠印社取得成功的一大因素。傳統藝術社團只有像西泠印社那樣,擁有自己獨立的藝術觀,才能在藝術上取得重大突破,進而為自身發展贏得更大的空間和更高的地位。
(三)要審時度勢,傳統社團善于借力才能不斷壯大
現在有些傳統社團認為自身要保持藝術上的獨立性,就必須跟政府劃清界限,不能成為包括政府在內的其他社會力量,尤其是涉及經濟利益組織的“合作者”。其實,藝術上的獨立與其他方面的合作并不矛盾,民間社團既然存在于社會之中,就不可能成為完全卓然的超脫者,只要處理得當,傳統社團不僅不會因與其他組織合作而喪失自我,反而會由此獲得更多發展的機遇和動力。事實上,從西泠印社百年的發展歷程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印社與政府之間一直保持非常良好的互動關系。1905年,就在丁仁、葉銘、王禔、吳隱等發起成立西泠印社的第二年,他們就聯合了更多在杭愛好金石的同人給官府遞寫呈文,要求置地建社,并且獲得了批準。1912年2月,民國政府頒布法令收回所有屬于清政府的公產,西泠印社位列其中,情急之下,丁仁、王禔等將身為社員的辛亥革命烈士底奇峰遺像供奉于社內,使西泠印社成為革命先烈的專祠,從而巧妙地保住了印社的產業。1927年,宋美齡游杭,建議把孤山改為中山公園,為了保住西泠印社的社名,在北京故宮博物院理事馬衡的支持下,印社采取增掛“古物保管委員會浙江分會”牌子的辦法,成功地進行了自我保護。新中國成立之初,病榻中的丁仁囑咐王禔將印社交給共產黨,正是這一英明的決策,為西泠印社帶來了新的發展曙光。改革開放后,西泠印社更是在當地黨和政府的大力扶持下,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生機與活力。善于審時度勢,借助政府等其他社會組織的力量,不斷發展和壯大自我,西泠印社的經驗值得所有民間社團學習和借鑒。
(四)要與時俱進,傳統社團才能永葆發展活力
西泠印社雖然只是一個以“保存金石、研究印學”為己任的傳統學術團體,但是在一百多年的發展歷程中,這個社團并沒有僅僅停留在傳統的印學研究方式上,它一直在緊緊追隨時代的發展,不斷地與時俱進。在創社初期,印社就積極借鑒西方的展覽模式,通過不斷充實雅集的內涵,使之成為分門別類、陳列雅藏、以資眼福的作品展覽,從而開創了篆刻作品展覽之先河。無論是新中國成立之后,還是“文革”結束之后,西泠印社一次次挺身而出,擔負起對外交流的重任,不僅將中國的篆刻藝術推向了世界,而且也由此架起了中外友誼的橋梁。1985年,印社面對亟待振興的篆刻文化,創辦了社報《西泠藝報》,從而開辟了印學文化交流的新陣地。同時,印社還連續舉辦全國乃至世界篆刻作品展評活動,并多次舉辦“印學討論會”,有力地促進了全國印學研究的發展。2003年,印社實行體制改革,成立了社委會,機構升格后,印社實力大增,首次提出“印文化”概念,召開印社產業發展新聞發布會,連續舉辦博覽會,成立拍賣公司,西泠印社由此走上了一條更為寬廣的發展道路。2009年10月,經過印社全體同人和社會各有關方面的共同努力,以西泠印社為主要申報單位和傳承代表組織的“中國篆刻”經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審議通過,成功入選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西泠印社的發展經驗告訴我們,只有與時俱進、不斷發展,傳統社團才能永葆活力。
陳振濂主編《西泠印社百年史料長編》,西泠印社出版社,2003。
魏皓奔主編《西泠印社》,杭州出版社,2005。
楊光繁:《核心價值的形成及清晰》,同心動力文庫。
劉江:《弘揚西泠印社精神——紀念西泠印社創立九十五周年》,《西泠藝報》2005年第152、153期。
孫曉泉:《西泠情愫》,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2。
林乾良:《西泠群星》,西泠印社出版社,2000。
王佩智:《回望西泠印社六十年(1949~2009)》,西泠印社出版社,2009。
(責任編輯 方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