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維保
(安徽師范大學文學院,安徽蕪湖24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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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連、馬丁、祥子與個體英雄的落體定律
方維保
(安徽師范大學文學院,安徽蕪湖241000)
[摘要]在世界文學史上,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出現了一系列個人主義者形象,如下層知識分子于連、拉斯提涅克,美國的水手馬丁和中國的車夫祥子等。這些個人主義者們都有共同的思想和性格特征:優雅的精神超人,自我奮斗改變自身社會地位的強烈沖動和不懈努力,在精神導師的引導之下,最終如定律一般走向悲劇的終結。創作主體也對個人主義者的奮斗進行了思想性的反思。這些個人主義者雖然有著諸多的共性,但是,東方語境中的祥子與他的西方語境中的同類相比,卻有著更多的中國儒家文化特色。
[關鍵詞]個人主義者;個體英雄;導師;反思;落體定律
個人主義是世界近現代思想的主潮,個人奮斗也是近現代文學想象的重要部分。世界文學史上,出現過為數眾多的個人奮斗者的形象,諸如于連(司湯達的《紅與黑》)、拉斯提涅克(巴爾扎克的《高老頭》)、馬丁·伊登(杰克·倫敦的《馬丁·伊登》)等。在個人主義奮斗者家族中,老舍的長篇小說《駱駝祥子》中的主人公祥子,當然也屬于其中一個。這些個人主義者由于出于不同的民族國家,以及創作主體的思想差異,往往幻化出不同的色彩,而祥子與他們又有著顯著地不同。
個人主義,產生于封建社會向現代社會轉換的時期。封建時代固化的社會階層,導致底層的有為青年無法上升,于是,只能通過個人的奮斗,試圖打開通向貴族世界的大門。作為中產階級上升時期的一種文學現象,世界文學中的個人主義者形象,普遍地受到創作主體的佑護,一般都有著優雅的個性和生活態度。從出身來考察,個人主義的自我奮斗者大都出身于底層,鄉村家庭子弟是他們幾乎共同的身份特征。他們由鄉村進入城市,帶著夢想,也帶著野心;但他們的野心,幾乎都有著純正的人格。
司湯達筆下的于連是一個外省的木匠的兒子,但卻受到了很好的教育。他是一個有著卓越天才的底層青年,他能夠把拉丁文的《圣經》背得滾瓜爛熟。他的人生理想“出人頭地”,他不但要做維里業的市長,甚至是成為“偉大的人物”“成為教皇”“成為黎塞留般的內閣首相”[1]93;更確切地說,他要做一個拿破侖一樣的讓貴族和教會聞風喪膽的人物。在小說《紅與黑》第四節“父與子”中有一段對于連的肖像描寫:“他的兩腮紅紅的,兩目低垂著”。“表面看來,文弱、清秀,面貌不同尋常。他的鼻子好像鷹嘴,兩眼又大又黑。在寧靜的時候,會射出火一般的光輝,又好像熟思和探尋的樣子,但是在一轉瞬間,他的眼睛又流露出可怕的仇恨的表情。他喜歡深思,探尋問題。”
巴爾扎克筆下的拉斯提涅克與于連有著幾分的相像。他“長著一張道地的南方人的臉,皮膚白皙,碧眼烏發。從他那風度、舉止和通常的姿態來看,他出身于一個貴族家庭,幼年曾受過家族的優良傳統教育”[2]14。作為一個外省的破落貴族,一個窮大學生,他背負著家境的窘迫和作為長子的責任。初入巴黎的拉斯提涅克是“一個熱情的,有才華的年輕人”;他“舉止高雅,風度翩翩,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巴黎的奢華激發了他“向上爬的愿望”、“出人頭地”的渴望,他想在巴黎干出一份大事業,他“只想憑著他的本領闖天下”[2]27。初出茅廬的拉斯提涅克,顯然是一個優雅的紳士。是醬缸一樣的巴黎使得他走向了墮落,野心膨脹。
老舍筆下的祥子也很年輕,性格內向,對生活充滿了自信,所以表面上很木訥,而內心里總是“在笑”。這是一個飽和著優雅美感的典型的古希臘雕像。作為一個奮斗者,祥子不追求別人的協助,強調獨立自由的人格,他的理想就是做一個“自由、獨立的車夫”,而且憑借自己的體力和勞動獲得尊嚴。他的行為也優雅有度不失節度,他拉車跑得快,經常搶同行的生意,但也不是有意降價想擠垮別人;這雖然有著“惡性競爭”的味道,但那也符合游戲規則。在追求純正的奮斗人格這一點上,祥子與馬丁·伊登有著相似之處。
杰克倫敦筆下的青年水手馬丁是個發憤著書的寫作狂,他想通過寫作來實現自己的理想,能夠躋身有教養的資產階級紳士階層,也就是做一個“獨立的作家”。馬丁與祥子,雖然奮斗的途徑不一樣,從事的工種不一樣,甚至社會身份也不一樣,但是,做一個“獨立的工作(勞動)者”卻是完全一致的。馬丁也是處處碰壁,但是,他如祥子一樣把自己看作一個獨立的男人,所以他不愿聽從女友露絲的安排,進她父親的事務所,做個所謂的“有為青年”。倒不是馬丁不愿意做個“有為青年”,而是他要做自己心目中的“有為青年”。馬丁與祥子驚人的相似之處在于,他們都崇尚獨立奮斗,而不依靠女人的幫助。
所有的個人主義奮斗者的形象都具有精神性、思想性特征。于連自始至終都停留在自我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他是一個生性孤僻的人,他將自己的理想都悶在了心里。這一點倒是與祥子有幾分相像。相對于祥子的東方式的含蓄內秀,馬丁·伊登則是一個真正的張揚的思想家和演說家。他到處和別人爭論有關社會主義的理論,激烈抨擊會現實,斥責其為“雜種式的民主制度”,“以空話作外衣的假社會主義”,宣稱自己是“社會主義的頑固不化的敵人”[3]315。《馬丁·伊登》有著太多的政論色彩,馬丁·伊登這個人也有著太多的政論家的色彩。這可能與這部小說的自敘性有關,也與美國的民族性和文化傳統有關。而老舍的《駱駝祥子》也是有政論色彩的,諸如老馬與祥子的思想交鋒,但只不過老舍將這部小說設計為了第三人稱敘事,尤其主人公祥子是一位來自鄉村的不識字的農民,因此作家不可能讓祥子承載著過多的思想家的雄辯才能。如果那樣的話,祥子的身份也就可疑了。假如與馬丁相比較的話,祥子則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式思想家。祥子木訥不善言辭,但在內心中他卻有著自己獨立的思想,那就是靠自己的奮斗實現自己的理想。
無論是于連、馬丁還是拉斯提涅克,他們都是個人奮斗者,都是具有高貴精神的平民知識分子。于連雖然有著市長夫人等一系列貴族女人的愛情,但他始終保持著精神的高貴。拉斯提涅克似乎是繼承了于連的高貴精神,他雖然混跡于一批下層人物中,但是,他根本就看不起他們。盡管他對于高老頭有一定的同情心,但是他依然蔑視他的存在。馬丁更是一個具有藐視眾生的尼采式的超人。他說:“我是個反動分子,一個十足的反動分子,你們生活在一種蓋著紗幕的社會組織的謊言之中,你們不夠敏銳,看不透那紗幕,因此難于理解我的立場。我看你們是自以為相信強者生存、強者統治的理論。差別就在這里。我年輕一點的時候——幾個月以前——我也相信過那理論。你看,你和你們的想法也曾經影響過我。但是,生意買賣人最多也不過是些沒有魄力的統治者。只會一天到晚在賺錢發財的食槽里哼哼著,拱來拱去??墒?,對不起,我已經掉回頭去相信了貴族統治。我是這屋里唯一的個人主義者。我對國家無所求,我只對強者懷著希望。我希望那馬背上的人能把國家從腐朽無能的統治之下拯救過來”[3]316。
祥子雖然不是知識分子,但他對于所有的車夫,對于虎妞,甚至是小福子,也都保持著精神的高貴。他有著英雄般的驕傲感:他看到許多車夫到老了還過得那么慘,心里很不理解,還多少有點看不起。他看不起虎妞,更看不起劉四,他有著一顆高貴的心。他可以同情他們,甚至也想拯救他們,但是,他依然從高處看待他們。他不愿聽從老馬“螞蚱要打成陣”的勸告,他放棄憑借集體的力量實現自己的理想的途徑,他自始至終堅持個人奮斗的道路。這正是一個個性貴族固執的稟性。即使妻子虎妞幫他買了車,他也不認為自己實現了理想。原因就在于,那不是他奮斗的成果。靠女人實現理想,那損害了他作為男人的人格尊嚴,特別是靠別人實現自己的理想,那損害了他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的人格尊嚴。祥子作為一個獨立的車夫,其精神人格是有潔癖的。他正直,不偷不搶,憑著自己的勞力吃飯;他不乏善良,對老馬爺孫兩人伸出援助之手;他對人也不乏責任感,盡管這樣的責任感使他上了虎妞的圈套;他更不乏對人的仗義,盡管這樣的仗義使他在曹先生逃走后被敲詐得傾家蕩產。祥子可以說是一個中國儒家道德倫理的人格典范。祥子的英雄性不僅表現在這樣的“紳士風度”,還表現在他的勇氣和超人的能力。英雄是有信仰的,沒有信仰的英雄都是土匪,祥子有著自己的信仰,那就是獨立和自信;英雄都有著非同凡響的意志力,而祥子不但是在坎坷的生活中跌倒了又爬起來,屢次三番,堅定不移地要實現自己的理想;而且堅強地抵抗著來自于身體情欲的種種困擾,作精神的苦斗。正是這一點,讓我們感受到了他人格的透明,光亮和可敬、可愛;也看到了祥子形象的中國文化的道德理想主義品質。
這些奮斗者家族中的許多人,如祥子和馬丁都有著道德潔癖的人。假如我們把祥子的形象,與諸如于連等個人奮斗者的形象進行比較的話,于連等人的身上有著一股個人奮斗者的邪惡,而祥子則幾乎是一個“道德完人”,而且是一個既具有國際性又具有中國特色的“完美的個人主義者”。每一個奮斗者都有自己的人生理想。祥子的人生理想,是做一個“獨立的車夫”。雖然做一個車夫并不偉大,甚至很低微。但是,祥子與所有的車夫都不同,他做的是一個“獨立”的車夫,一個享有自由的車夫。這是所有的其他的只為混口飯吃而渾渾噩噩的車夫所無法企及的精神理想??梢哉f,老舍賦予了他筆下的祥子以現代知識分子的精神追求。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祥子也是老舍的現代價值理想的體現。而于連和萊斯提涅克身上的邪惡,也使得歐洲的個人主義者到處受到道德詰難。
精神的高貴是這些個人奮斗者奮斗的動力,也是他們傲視世俗得以活下去的理由。所有的個人奮斗者都屬于同一家族,都有著同一的近現代個人主義思潮的背景。精神的高貴是啟蒙思想家普遍的精神狀態。從這些人物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啟蒙思想家平民知識分子的精神特征。無論他是大學生,還是一個窮作家,還是一介車夫,都是如此。我們通過這些人物的形象,也可以看到這些作家的精神特征和其身份的知識特性。
個人主義思潮出現于文藝復興時期,它歷經百年而不衰。個人主義思潮是在諸如伏爾泰等一批思想導師的引領之下而興盛的。因此,個人主義者在文學的想象中,一般也都會有一個精神導師。
馬丁·伊登的精神導師,顯然是尼采。尼采給他個人奮斗的思想,也給了他蔑視眾生的精神境界。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尼采式的超人的形象。但是,在馬丁的思想中,還有著自覺的階級意識。他對自己與上層資產階級的階級差異非常的明確,并對資產階級貴族的虛偽的文明有著近乎刻骨的仇恨。這是美國十九世紀左翼激進主義的一部分。但是,在馬丁的人生故事中,他對于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身份確認,是有著一個逐步演變的過程的。馬丁也碰到了一個幫助她的女人,上流社會的露絲小姐,受她的啟發,發憤自學,并開始了艱苦的創作生涯。受女人的啟發而開始奮斗的征程,在中國文化語境中的祥子的身上是不可想象的,而在馬丁身上,在美國的語境中卻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出身水手的馬丁,一開始遇見資產階級女孩露絲的時候,他充滿了自卑,對于資產階級的文化有著瘋狂的崇拜。所以,他要將自己改造成一個資產階級的紳士,這個時候,他瘋狂地愛上了露絲,并將她作為了自己的精神導師。正是這個女人啟發了馬丁對于世界的夢想,自我實現的夢想。這個導師并不僅僅是教導和引導,而是以她的家庭和愛從反面激發了他的自尊和個人主義價值觀。但是,他的內在的底層精英意識最終戰勝了他對于資產階級的羨慕,可以說,他真正的導師只有尼采。正是尼采的個人主義將馬丁變成了傲視塵世的個人主義者。馬丁的大段的個人主義言說,都具有尼采哲學的思想特色。從某種程度上說,馬丁就是尼采的幻身。
假如說露絲之于馬丁的導師身份還不太明顯的話,拉斯提涅克的表姐鮑賽昂夫人則是真正意義上的人生導師了。當他感受到靠自己的勤奮學習求上進的路太艱苦,也太遙遠,還不一定行得通的時候,包賽昂夫人及時給年青的拉斯提涅克提供了指導。她給他分析了形勢,并將自己對于人生的經驗與他分享。她教導他,社會又卑鄙又殘忍,要他以牙還牙去對付這個社會。她說:“您的算計愈冷酷無情,您的前程就愈遠大。毫不留情的打擊別人,您便是一個可畏的人。”她同時教授給他獲得成功的途徑:“倘若這里沒有一個女人對您感興趣,您將一文不值。您需要一個年輕、富有、高雅的女人”?!鞍堰@些女人作為驛站的馬一樣,去把他們騎得疲憊不堪,再換一匹”[2]69。在表姐鮑賽昂夫人的庇護和教導之下,拉斯提涅克陸續勾引了高老頭的二女兒紐沁根太太等幾個女人,順利進入上流社會。當然拉斯提涅克的導師還有一個,那就是目光敏銳的逃犯伏脫冷了。他也給拉斯提涅克上了一課:在這個互相吞噬的社會里,正直清白老實一無用處。要想往上爬,“不是像炮彈那樣轟進這群人之中,就是像瘟疫那樣侵蝕進去,正直頂個屁用”?!疤热羧藗儾荒軐⑺裨谖勰嗟紫碌脑挘椭缓贸绨菟盵2]63,伏脫冷對于社會的言說,與鮑賽昂夫人完全一致,他促使著拉斯提涅克不擇手段復仇社會。可以說,兩個導師給與拉斯提涅克所上的課程的內容是一樣的。兩個人生導師,都充滿了對于社會的仇恨和強烈的報復欲。巴爾扎克通過這兩個人物表達了他自己對于當時法國社會的強烈不滿,也通過這兩個人物及其教導出的學生拉斯提涅克實現了對于社會的報復。
拉斯提涅克的精神先輩于連,其人生導師在司湯達的敘述中是明確的,就是拿破侖和盧梭。他最愛讀的書有兩本:盧梭的《懺悔錄》,從這本書里他領悟到人應該是有尊嚴的。但出生的低微又使他往往得不到尊嚴,他因之而痛苦著;另一本是拿破侖的《圣埃倫島回憶錄》。于連狂熱崇拜拿破侖,覺得拿破侖給自己開辟了一條路:出生低微的年輕人也可以憑自己的聰明才智打拼出一番事業。一個對貴族社會和教會充滿了仇恨的鄉村青年,在盧梭的著作里讀到了平等和自由的思想,在拿破侖的身上看到了一個底層青年壯懷激烈的令貴族和教會聞風喪膽的英雄業績。于是,拿破侖就成了他的人生導師。一個受到很好教育的底層青年,把拿破侖的帝國作為了人生的奮斗目標。盡管他會背誦拉丁文的《圣經》,但是《圣埃倫島回憶錄》和《懺悔錄》才是他真正的人生《圣經》。但是,拿破侖和盧梭也只是他的精神導師,現實中的導師老軍醫,他是于連的啟蒙導師,他讓于連認識了拿破侖,認識了盧梭。他死去之后,他實際的導師則由謝朗神父和彼拉爾神父充當。他們欣賞于連的才干,洞悉于連的追求,分析自己的人生軌跡作為于連的借鑒,他們指導于連到底該怎么做才能實現他的現實理想。彼拉爾神父說:“像咱們這種穿教士袍的人,要出頭非要走達官貴人的門路不可”[1]222,于連憑借著自己的才華,向貴族階級的德拉摩爾候爵出售自己的才華,依附于候爵及其政治集團往上爬,并小有成功。彼拉爾神父是于連的保護神也是于連的觀察者。他對于連說:“您的性格里有一種捉摸不透的東西”,“如果您不能飛黃騰達,便會被踩在腳下,您是沒有中間道路可走的”[1]222。他清醒地剖析了于連的性格,清晰地預測了于連的命運,并且在最后時刻來拯救于連。若果說德·雷納夫人是“肉”的引導的話,那么彼拉爾神父則是“靈”的引導。相對于鮑賽昂夫人的邪惡的教誨,彼拉爾神父則充滿了宗教的悲憫情懷,不過,從整個的小說的敘述中,也可以看到,彼拉爾神父其實也在將于連作為教會內部以及教會與王國貴族之間斗爭的工具,而這一切都與于連想成為拿破侖式人物的人生理想背道而馳。
假如將兩部小說對照來讀的話,于連的人生導師似乎就是巴爾扎克筆下的鮑賽昂夫人。他的人生正如拉斯提涅克一樣是從“征服幾個可以做后臺的婦女”開始的。正是在彼拉爾神父的“指導”之下,他先后征服了德·雷納夫人和馬蒂爾德小姐,并幾乎就要躋身上流社會了,幾乎就要成功了。最重要的當屬德·雷納夫人了。于連在征服的她的過程中又被她所引導,尤其是德·雷納夫人,她以戀子般的情感幫助了于連,啟發了于連的愛情,充當了他的愛情和人生的引導者。當然,她的角色是雙重的,既是戀人,又是導師,因此,她啟發了于連,同時又毀滅了他。而高傲的馬蒂爾德小姐,被于連征服,她不僅滿足了于連的對于少女的情欲,更滿足了于連征服貴族的傲慢的野心。德·雷納夫人和馬蒂爾德小姐,是貴族的兩種風格,溫柔體貼與桀驁不馴。正是在這兩個女人的引導之下,于連才真正體驗到了貴族的生活,并窺破了其真相。這些女人對于于連來說,都是輔助的,給他提供性的滿足倒不是主要的,最為重要的她們給他提供了往上爬的導引的“階梯”。
與馬丁、于連、拉斯提涅克相比較,祥子的奮斗中,并沒有一個像樣的導師。車夫祥子如同一個懵懵懂懂的野獸,憑著自己的人生信念,一路莽撞地往前走。同為車夫的老馬,曾經教導他“螞蚱要打成陣”,但是祥子也并沒有依照他的指導往前走。更何況,老馬與此說是導師,不如說是預言家,他準確地預測了祥子最后的失敗,“個人主義的末路鬼”的人生結局。所以說,在《駱駝祥子》的敘述語境中,人生導師并沒有真正出現。老舍的創作,在這一點上完全不似當時的左翼敘事。在左翼敘事中,革命導師的角色往往是作品中主人公走向人生輝煌的重要線索。那么,誰才是導師呢?也許只有隱伏在敘述中的作者老舍了,正是他給祥子設計了一條通過自我奮斗而實現人生夢想的道路;但是,他又不能不眼看著他走向失敗。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祥子充當了他的導師的批判社會的試驗品和工具。
祥子在他的人生中,也如于連、拉斯提涅克、馬丁一樣遇到了幾個女人,如楊太太、老媽子、虎妞和小福子等,她們也都給他提供了人生不同的經驗,楊太太對祥子主要施行的是歧視,楊家的老媽子對其施以的則是情欲幻想,虎妞則是一種女人對于男性的羈縻,而小福子則誘導著他的平等和同情心。在某種層面上來說,祥子所走的也是通過女人閱歷社會的道路。只不過,中國社會的語境,不可能有貴婦人,有的只是下層婦女。在祥子的人生中,小福子與虎妞一直代表著兩條道路。貧窮的弱勢的小福子,所激發的是祥子的同情心和男性的保護欲,她引導著祥子向著向善的路上走;而極具占有欲的強勢的虎妞,所引發的是祥子的惡心感和男性的挫折感,雖然虎妞在人性上有著可同情之處,但卻誘導著祥子走向惡走向毀滅。
無論是《紅與黑》《高老頭》還是《馬丁·伊登》,西方文化語境中的作者,都通過男性主人公對于若干女性的征服,來征服這個世界,實現自我的理想。但是,在中國語境中,老舍筆下的祥子不是去征服女人來實現自己的理想,而是在不同女人的征服之下,理想走向了潰滅。所以,在司湯達等作者的筆下,女性多少能夠充當導師的角色,而在老舍的筆下則完全不能夠,小福子可以是祥子最后的希望,但卻不能充當其精神引導者的責任。這也是東西方語境的差異所造就的獨特現象。
于連、拉斯提涅克的導師們,以邪惡的話語引導他們走向邪惡;馬丁的導師除了塑造一個超人以外,就是引導他的弟子走向理想主義的破滅,但西方文化背景下的導師,最后都引導著他們的弟子走向共同的自我毀滅。祥子的導師則顯然有所不同,他的話語是良善的,盡管這樣的良善受到社會環境的無情嘲弄,也沒有以惡抗惡的邪惡。
個人主義的奮斗,都會走向毀滅,這是《紅與黑》《高老頭》《馬丁·伊登》和《駱駝祥子》中關于個人奮斗者的共同敘述結局。無論是祥子,還是馬丁,拉斯提涅克和于連,最后都無一例外地走向了失敗。馬丁自殺,于連甘愿被殺,祥子變成了流氓,雖然方式不一樣,但都是走向死亡,不僅肉體的死亡,而且是精神走向死亡。
青年水手馬丁·伊登是在愛情的引導之下而產生了對于資產階級紳士階層的無限向往的,當他成功之后,則迅速走向了幻滅。當他突然時來運轉后,以前被退回的稿件紛紛得到發表,馬丁成為了當紅作家。以前看不起他的親友都爭先恐后地來請他吃飯,連已和他決裂的女友露絲也主動前來投懷送抱。從表面上看,馬丁是因為看穿了這個世態炎涼的社會,是愛情幻滅,人生幻滅而自殺的。但是,其實這是一個尼采式超人在成功一剎那的對于人世的洞穿,盡管他依然有著同情心,但是,他的人生注定不屬于這個渾渾噩噩的資產階級社會,不屬于這個庸人的社會,他的自殺其實是一種鄙棄和遠離,他的自殺更是對于現實資本主義社會的蔑視。他的自我奮斗的成功,典型地表現了美國新教徒的價值觀,而他的自殺卻來源于歐洲大陸的尼采哲學和叔本華哲學。一個精神高蹈的超人,是無法容忍庸俗和虛偽的資本主義社會對自己的消費的。
于連和拉斯提涅克都是青年知識分子的典型,都來自窮苦家庭,上流社會的燈紅酒綠和生活方式引誘著他們,但等級制度固化了每個人的職業和社會地位,他們只有通過非常的時段,才能試圖躋身那個社會。但于連雖然有著強烈的“向上爬”的沖動,但自始至終保持著一個善良的心,他雖然看上去在利用那些女人以達到自己的目的,但是,他與她們之間卻有著真感情。于連對于德·雷納夫人和馬蒂爾德小姐都有勾引和利用的成分,有證明自我價值的成分,但又有著真感情,他的“過度的、瘋狂的愛情”復雜得難以用語言表達,他從游戲開始卻最終陷入了自己設計的游戲里去了。在德·雷納市長、拉摩爾侯爵這些中上層人物心底,于連只不過是一個從下層爬上來為自己服務的幸運兒而已,于連自己的地位并沒有得到實質性的提高,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這是找不到出路的自由派青年所擁有的典型特征。于連最后大徹大悟,甘愿被絞死,放棄神父對自己的拯救,這實在是一種自殺,是一種自我奮斗精神的幻滅。一個底層有才華的知識分子,在即將成功的時候,卻被拋入無助的低谷,他的所有的奮斗都被無情的消解了。從于連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大革命之后的法國,社會階層重新固化,底層知識分子毫無上升的通道,以至于對于社會徹底的絕望,以至于只求一死以解脫。
拉斯提涅克的沖動與于連極為相似。作為有才干的法律系的學生,他的學問同樣不能給他以上升的通道,他只能在邪惡的道路上狂奔。他與女人之間的交往,是在教唆下進行的。他追求紐沁根太太,幾次三番地勾引泰伊番小姐,幾乎完全沒有什么真情。他對于愛情的冷漠,反映了他精神的冷漠。為金錢與權勢所控制的拉斯提涅克,已經沒有了人的情感,所有展示于人的情深似海都是虛假的作秀,都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目的。他已成為惡的化身,雖然說不能說他無“善”可言,但巴爾扎克確是將于連的行為中的善良剝離以后給了他。他的人生是一個善良的人被社會所毒化的悲劇。資本主義的金錢勢力在心靈深處敗壞了拉斯提涅克的良知,也敗壞了人類的道德。祥子最終也在社會惡的逼迫之下而走向了惡,拉斯提涅克也是現實殘酷的人生之下而放棄了他的善良的本性,違背了他古樸的家訓,善良、熱情的資產階級青年終于屈服于金錢和權力。
與于連、拉斯提涅克以及馬丁不同,作為一個奮斗者,祥子卻始終沒有品嘗過成功的喜悅。老舍采用了傳記的形式敘述了祥子的“一生”。在一般意義上,生命是從出生開始到死亡結束的;但是在哲學意義上,生命是從它獲得主體性開始到主體性消失結束的。祥子的生命是從他進入城市自我意識覺醒開始的,當他立志要做一個“獨立的車夫”開始的,而當他的車子被迫賣掉小福子死亡結束的;當他最后變成了行尸走肉的時候,他的生命也就走向了終結?!恶橊勏樽印肥?930年代表現城市勞動者的奮斗和沉淪的最富于意味的一部小說。祥子的英雄性也使這部小說別具一格。它在藝術上采取了一般現實主義敘事的以人物為中心的講述方式,構建了一個完整的三起三落的人生過程,在敘述的過程中充滿了懸念,結構故事的方法是情節性的,并最終交代了人物命運的走向,與中國傳統小說如《水滸傳》等的人物的有始有終是一致的。但是,這樣的悲劇性結局和作品所洋溢著的濃郁的悲劇意識,卻具有西方悲劇的特征。在情節上與傳統的情節小說不同的是,它還存在著一個心理的線索,即祥子從信心飽滿,到受到打擊;重拾信心,到再次受到打擊;到堅韌不屈,到再次受到打擊后徹底墮落的人生過程。這一心理線索與小說的情節線索,相互呼應,同步發展,共同走向終點。這兩條線索,實際展示了主人公祥子的人生意志,怎樣在不間斷的外部人生的打擊之下,逐步消耗,直至最后消散的過程。人物的命運是曲折的,并在不斷的挫折中最終走向了悲劇的結局。中國傳統悲劇,主要張揚的是悲情;而西方的悲劇精神卻強調的強硬的精神折斷之美。祥子作為一個不屈的車夫,最終墮落于接連不斷的打擊之下,恰恰彰顯了英雄的意志力。整部小說沖突尖銳:一方面是祥子的堅強的求生的意志,另一方面是無窮無盡的無法抗拒的具有宿命特征的苦難。悲劇的結局是走向毀滅,一種崇高的死亡。因此,抗爭、行動、毀滅構成了悲劇的三要素,成為悲劇哲學的主要內容。從人生即痛苦的觀點出發,叔本華認為,悲劇“在我們面前演出人類難以形容的痛苦、悲傷,演出邪惡的勝利,嘲笑著人的偶然性的統治,演出正直、無辜的人們不可挽回的失陷”等[4]369。祥子的悲劇在結尾達到了高潮。祥子的意志力,這樣的精神性,很顯然是英雄主義的。更重要的是,祥子即使墮落了,他也沒有變成茍活和唯唯諾諾的人,象《離婚》中的張大哥那樣,而是變成一個地痞流氓,這樣的人是令人可惡和可怕的,但又自有他的可敬佩之處。因為社會殘害了他,他轉而回過頭來報復這樣的社會。老舍將祥子的悲劇用西方式的精神悲劇演化成了中國式的悲劇。作品以悲劇收場,也打破了中國文學的大團圓的結局,與西方悲劇的末日尾聲是一致的。處于中國現代文化語境中的小說創作,不受到西方美學影響幾乎是不可能的,更何況老舍曾在英國生活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老舍表現了了意志的堅韌及其折斷,具有極強的現代悲劇的意味。
于連、拉斯提涅克、祥子一樣也出身底層,但他們墮落之路又有不同。假如說祥子是最后走向墮落的話,而于連和拉斯提涅克則是在敘述的開始階段即走向了墮落,至于最后反而清醒過來。假如說祥子的墮落是被動的結果,而拉斯提涅克的墮落則是主動的選擇,他的墮落也“更從容與徹底”。在《高老頭》中,拉斯提涅克的善良只是前故事,而在《駱駝祥子》中卻是故事的主體。也就是說,拉斯提涅克一上場就變壞了,而祥子只是在最后才變壞。拉斯提涅克走上“墮落”之路最快,他一進入巴黎社會就蛻變了。家境的窘迫和作為長子的責任,引起了他內心的騷動,家庭的經濟危機很快引發了他的道德危機,他對于權勢和金錢的欲望膨脹,拉斯提涅克走上了求富貴的捷徑。拉斯提涅克的道德崩潰,始于奮斗之前。社會先摧毀了他的道德,然后摧毀了他的人格,從而使得他的奮斗成為一次墮落之旅。而祥子則是受到了社會的一次次打擊,在奮斗的熱情遭到嘲弄之后,才最終走向墮落的。不同的道德墮落的軌跡,說明了祥子在人格上有著更為令人尊敬的可貴之處。拉斯提涅克一開始幾乎就是一個罪惡的奮斗者,而祥子是作為一個奮斗者而被社會摧毀的。
只有于連和馬丁堅持了自己的價值標準,不能實現則一死了之??梢哉f,拉斯提涅克和祥子都墮落了,沉淪了,而于連和馬丁則守住了自己的清白。
主體在哲學上是指有意識的人,具有自我意識,能夠認識世界并有實踐能力的人。生命的主體性最集中表現在他的生命意志。具有生命意志的人,可以稱之為“英雄”。在祥子、于連、拉斯提涅克、馬丁等人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尼采所描述的那種意志英雄的悲劇,“我們在悲劇里看到那些最高尚的[人物]或是在漫長的斗爭和痛苦之后,最后永遠放棄了他們此前熱烈追求的目的,永遠放棄了人生一切的享樂;或是自愿的,樂于為之而放棄這一切”[4]350。眾多個人奮斗者的共同的人生軌跡,使人看穿了作為現象的個體生命及其欲望的徒勞無益,進而看穿現象背后的自在之物即宇宙生命意志的虛無性和自相矛盾。
個人主義思潮及其文學個人奮斗者想象,從它出現的時候就一直伴隨著反思。創作主體處于不同的民族語境和時代語境中,反思的側重點也是不同的。
現實主義為了批判社會的需要,將個體意志置放于廣闊的末日社會圖景中,展現了個體及其意志的折斷,批判了社會的黑暗及其對個體的迫害。馬丁幾乎就是一個社會批判者,一個社會主義的代言人。但是,他身上的個人主義同樣存在弱點,脆弱,熱情,而難以持久;大話炎炎,難以落在實處。他拒絕女友及其家庭的幫助,但又不得不寄身于資本主義的社會。他那尼采式的人格,高高在上,充滿啟蒙者的貴族精神。這一切都在表征著他的典型的左翼領袖的身份。他的迷茫,借助于他對失去愛人的心情表達了出來:“失去了愛人,我如失去了航海圖,丟失了舵,又不知道去哪個港口,只好隨波逐流,避免去正視生活,因為讓我感到痛苦的正是生活本身”[3]。這是資本主義語境中,左翼個人主義的精神迷茫。杰克倫敦對于馬丁的個人奮斗,是有批判的,但是,更多的是欣賞和沉醉。在這部具有強烈自傳色彩的小說中,馬丁表達了美國語境的個人奮斗者的高貴精神。
同樣被欣賞的,當然還有于連和拉斯提涅克。于連性格中最特質的東西是自我奮斗。然而,究其本質,其深層結構依然是平民意識,自我意識,這與他的出身和啟蒙教育有關。于連出身于小業主家庭,家庭的傳統觀念和價值取向或多或少對他有一定的影響,盡管他極力逃避父親和兄長所處的圈子;啟蒙教育使于連接受了樸素的“自由”“平等”觀念以及對拿破侖這一偶像的崇拜,這些都促使于連走上奮斗之路。作者司湯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肯定了于連奮斗的時代意義,甚至是“進步”意義。司湯達站在新興階級的立場上,肯定了于連的平民階級的反抗意識,他的一生中時刻強調自己與別人平等的權利,蔑視貴族階級,夢想著拿破侖時代的到來。在作者的敘述中,也充滿了對于這個失敗的個人奮斗者的同情與庇護。于連的行為中,顯然有著不擇手段以及借助女人往上爬的卑鄙的野心,以及過度的自卑感和自尊感,復仇的情緒,但是,作者通過將他與德·雷納夫人和馬蒂爾德小姐的情愛關系愛情化處理,為他的利用女人往上爬的卑鄙手段進行了辯護。
個人奮斗者于連的愛情面紗,在巴爾扎克的筆下,則被無情地撕去。同樣來自底層的大學生拉斯提涅克,所有的愛情都是簡單的往上爬的階梯,他根本不再顧忌所謂的愛情道德。巴爾扎克幾乎將拉斯提涅克塑造了一個貴族階級的復仇者,一個底層階級的打手。作家對這個人物的所作所為,幾乎沒有什么批判。這種馬基雅弗利式的不擇手段,被作者用來宣泄他的對于貴族階級的不滿;他根本不顧及這對于人物精神境界的損害??梢哉f,巴爾扎克用拉斯提涅克的形象將于連身上的惡魔性推向了極致。這是一種典型的西方資本主義語境中的個人主義者形象。拉斯提涅克的形象,對于資本主義和貴族社會的批判是有力的,但是,同樣也是教唆年輕人犯罪的活教材。對于拉斯提涅克身上的低俗的缺乏精神境界的個人主義之惡,巴爾扎克是清晰的,但是,他卻是崇拜者而不是反思者。
而祥子,卻是一個善良的個人奮斗者。在他的奮斗過程中,并不摻雜惡的因素。祥子的奮斗中也有著不顧一切搶生意的時候,但那也完全與損害他人或邪惡不沾邊。東方語境中的個人主義者,顯然不同于西方。西方的個人主義者是富有侵略性和進攻性,而祥子卻總是處于守勢,處于被動。祥子的形象明白無誤地表征著老舍的東方道德倫理姿態。老舍似乎就在用這個善良的形象,來反襯社會的惡。盡管這個個人主義者是如此的善良,還是受到了作者老舍的反思。在談到祥子的形象時曾說,祥子是個“個人主義的末路鬼”[5]204。但是,老舍的反思是值得考究的,他似乎不是在反思個人主義,而是反思祥子式的個人主義。作家對于祥子的批判似乎是有的,他主要的還是表達了對于個人主義及其失敗的奮斗的欽服。通過老馬與祥子的對話,所謂“螞蚱打成陣”,他反思了個人奮斗在中國走向失敗的必然性;通過祥子的失敗,他批判了社會的黑暗,以及它的對于善良人們的從精神到肉體的全面損害。老舍對于祥子這樣的個人主義者帶有更多的同情。
老舍的這種價值取向,可以從他所賦予祥子的連串的苦難中找到證據。老舍讓祥子總是處于苦難的折磨之中,并以此來考驗他的精神意志。在祥子的奮斗歷程中,活著是艱難的,生存是充滿苦難的,當一系列的苦難,有時甚至是永無休止的苦難就象無窮無盡的風一樣襲向作為人的生存之旅時,人會怎么樣?人能怎么樣?人應該怎么樣?這是人在面對活著、面對生命、面對存在時不得不思考也無法躲避的一個根本命題,在很大程度上,對這個命題解答的方式決定著主體處理個人與內心,社會與現實之間的關系。祥子最初選擇的是堅韌地忍耐,在苦難中盡量地保持自己的自信心,但是,苦難最終打敗了他,他最終選擇了道德意義上的所謂的“墮落”——地痞流氓。另外一種生存的方式,一種在弱肉強食的時代維持生存的方式。當善良的品行不得生存時,獸性必然大行其道。處于自己理想中的祥子,就像一匹只知道負重的駱駝,他莽莽撞撞地在黑暗中行走奔忙,但到頭來總是一場空。個人主義者祥子是可笑的,但當一個想憑著自己勞動獲得獨立生活的人卻被逼得走投無路時,那個社會就更應該受到嚴厲的譴責了。
所有的個人主義奮斗都帶有意志論色彩。馬丁·伊登直接宣稱自己是個“尼采主義者”,一個“真正的個人主義者”。他說:“尼采是正確的。我不想花時間來跟你們介紹尼采是誰。我只是說,他是正確的。世界屬于強者,他們高貴,他們并在生意買賣的豬欄里打滾。世界屬于這些真正高貴的人,屬于偉大的金頭野獸,屬于不肯妥協的人,屬于一言九鼎的人,他們會把你們吞掉,你們這幫害怕社會主義的社會主義者們,自以為個人主義者的社會主義者。溫良恭儉讓的這套奴隸道德救不了你們?!?,我知道,我的話你們根本聽不懂”?!皧W克蘭的個人主義者還不滿半打,馬丁·伊登就是其中一個”[3]316。對尼采的崇拜,是馬丁作為意志論者的有力的證據。而祥子的意志論人格,卻體現在他堅韌的行為中,體現在他的不屈不撓的奮斗的歷程中。馬丁有著強烈的拯救國家的愿望,而祥子的理想是局促在自己一個人的身上,假如說有所拯救的話,他也是在拯救自己,當然也包括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小福子。老舍對祥子的失敗寄予了同情,說那“一點也不是他自己的錯”[5]192。他欣賞他的堅韌的意志,雖然這個意志最后被折斷;他欣賞祥子的孤獨的奮斗,盡管這樣的奮斗一敗涂地。此種意志論色彩,在于連和拉斯提涅克身上也都有著顯在的表現。以個體對抗社會,在對抗中彰顯自我的精神意志,孤膽超人的形象是意志論敘述的一般表現。
于連、拉斯提涅克、馬丁的個人主義意志,看上去都帶有新興階級或社會主義的階級論成分。于連和馬丁都毫不避諱地聲稱自己的階級身份,于連甚至在死刑審判的時候,特意端出了自己的階級論,但是,他們的人格實質依然是個人主義的,而且他們也都并沒有找到同志,也沒有找到階級這一集體作為同道,他們都是他們所聲言的那個階級的孤獨戰斗者。老舍是有階級意識的,他將祥子這些車夫都劃入了底層階級的范圍之內,但是,與于連、馬丁以及拉斯提涅克不同,祥子卻是沒有階級意識的,所以老舍將他歸結為“個人主義的末路鬼”。但是,于連、馬丁與祥子們,與他們的階級關系,是超人與群氓。于連最終被他試圖代表的自由派送上了斷頭臺,在他的眼里,這些自由派一個個都是腦滿腸肥蒙昧無知的;而在馬丁的眼中,他的那些底層的朋友,除了讓他付出同情之外,也實在沒有什么其他的優點。祥子同樣也是如此,在他的眼中,其他的那些車夫,也都只不過是庸碌無為之輩而已,他只能同情他們,卻無法實現與他們的精神交流,更不要說從他們那里尋找精神的支持了。不過,老舍與司湯達等不同,他在佩服祥子的個人奮斗的同時,也為他與其同階級的車夫的差異,和不能與他們共同奮斗而心生惋惜。
文學史家夏志清說:“儒家英雄與戀人及好色之徒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以大公無私的精神獻身于公道與秩序,以求實現自我。滿懷奉獻熱誠的大無畏的個人主義者,是歷史及俠義小說的主要人物”[6]25。于連、拉斯提涅克和馬丁,都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說是“獻身于公道與秩序,以實現自我”的英雄,但是,他們主要還是以惡的身影出場的,以惡抗惡的馬基雅弗利主義的道德觀念,在他們的身上如影隨形。而老舍筆下的祥子,卻是一個善良得有點概念化的玻璃人,這樣一個人物要是不被社會摧毀,那也就沒有所謂的“社會”了。從這樣的意義上來說,老舍在祥子身上所傾注的哲學是理想主義的。老舍將一個理想主義的個人奮斗者,放到中國的社會之中,在他的失敗中,譴責了社會的惡。
司湯達、巴爾扎克、杰克倫敦,以及老舍,在塑造個人主義者形象、性格,以及敘述他們的故事,特別是在反思個人主義者的精神本質的時候,總體上來說,他們對個人主義者的個人奮斗,都表達了尊敬和同情,借用一個似乎確實超越歷史或意識形態的定義,所謂“英雄與偶像”意指那些“向我們展示了勇氣、忘我、超人的能力和令人驚異的優雅的人們”①。對于造成個人主義者奮斗失敗的社會環境進行的批判,也體現了世界范圍內的現代社會價值觀念的共同性。但是,因民族和時代語境的差異,他們的情感態度都有著很大的民族和時代差異[7]。歐洲文學中的個人主義者形象的野心家本色,是一脈相承的;而美國的個人主義者形象,雖然承續了歐洲的個人主義的基本精神,但又顯然沾染了清教徒的色彩;中國的個人主義者形象,也從歐洲承襲而來,但,老舍的祥子是與所有的個人主義都有所不同,他濡染著東方的儒家人格精神,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承擔精神和忍耐品格。
注釋:
①美國1999年6月14日《時代》周刊在1999年評選最具影響的世紀百人時對“英雄與偶像”一欄的定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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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舍.駱駝祥子[M].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0:.
[6]夏志清.中國古典小說史論[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
[7]方維保.原始主義價值的民族與時代語境——婚外情敘事的跨語境閱讀[J].吉林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4(5): 28-32.
[責任編輯:余義兵]
Julien,Martin ,Xiangzi and Individual Heroical Law of Falling Bodies
Fang Weibao
(College of Arts,Anhui Normal University,Wuhu Anhui 241000)
Abstract:In the world history,a series of individualist images appears from 19th century to 20th century,such as intellectualsoflowsocialposition,Julien,Rastine,Americansailor Martinand Chinese Xiangzi.Theysharecommon thought and personality,like graceful spiritual supermen,under the direction of spiritual mentors,they approach tragic end.These individualists share general characteristics,but compared with the counterparts in the western context,Xiangzi in the eastern context is more characterized with Confucius culture.
Key Words:Individualists; Individual Hero; Supervisor; Reflection; Law of Falling Bodies
作者簡介:方維保(1964-),男,安徽肥東人,安徽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文學博士,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與比較文學。
收稿日期:2015-11-23
DOI:10.13420/j.cnki.jczu.2016.01.001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1102(2016)01-00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