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芙
初次讀到沃勒斯·史蒂文斯的詩歌是在葉維廉先生所譯的歐美詩歌選本里。那首《雪人》中所顯示出靜觀的美使我感到既驚異又熟悉:“我們必須有一個冬天的心/才可以印認滿載著雪的/松樹上的霜與枝丫……給聆聽者,自身物無物/在雪中靜觀/在與不在的物無物。”
我訝異于史蒂文斯在微物之中發現美的能力,同時,又對這種沉思冥想的體悟方式感到熟悉。那是濟慈、華茲華斯這一類自然詩人所特有的美學品質,也是唐詩中最杰出的山水詩人所特有的,譬如王維。有時我會幻想,倘若有一個超越時空與國界的圣域,詩人們一定會建造自己的國度,而上述諸位詩人,極有可能成為知交好友。我不敢懷有成為他們朋友的冒昧夢想,但既然結下了詩緣,我還是老老實實地多翻譯幾首史蒂文斯的詩歌,以表欽慕。
在美國,盡管史蒂文斯是與威廉·卡洛斯、羅伯特·弗羅斯特等現代派詩人齊名的大家,但國內對他的介紹和翻譯一直處于比較冷淡的狀態,大抵因為他的部分詩歌有生造晦澀的特點,令人難以接近,這也與史蒂文斯耽于沉思幻想的個人特質不無關系。在他幾十年的創作生涯中,他始終維持著現實與夢幻雙重生活的平衡。史蒂文斯長期擔任哈特福德保險公司副總裁的職務,這使他的生活過得優渥而平靜。他的詩歌靈感往往來自嚴謹的辦公生活之后漫長的散步。
在這些平靜的漫步中,詩人的眼睛開啟了“靜物”表面堅硬的外殼,以“想象”在現實與夢幻之間搭建橋梁。盡管20世紀初歐美現代派詩人們幾乎都曾受惠于中國與日本的古典體物詩,但是,其想象路徑畢竟不同。我們可以看到,除了自然之物,史蒂文斯更將他敏感的詩歌觸角伸向了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面。可能是茶葉在水中舒展的姿態,使他想起了褶皺起伏的枕席,想起波濤翻滾的海浪與云影(《茶》);也可能是長笛與提琴憂郁的和弦,使他在腦海中描畫出先哲們沉思的側影(《為杰作的題詞》);或者,風的轉向不是大氣的運動,而是人心內在的瘋狂(《風的轉向》);而簾子的起起落落,只為了在人與存在之間提供遮蔽與去蔽的神秘感(《簾子的形而上學》)。
在史蒂文斯那里,日常與超驗,人心與自然,形上與形下,詩歌與音樂,皆不存在絕對的界限,它們可能共享某種褶皺舒展的姿態,某種綿長細膩的韻味,某種肆虐瘋狂的激情,因而在美學上存在內在的相似性,這種內在相似性即“物”的靈魂。無論是人工之物還是自然之物,在詩人的靈視之眼中,都是具有特殊美感與生命激情的意象。通過將現實之“物”與想象之“物”重重疊印,詩人在剎那間開啟了“物”的內在“靈魂”,并體驗到世間諸物原本連成一體的宗教式狂喜。
在《留髭須的正人君子》中,史蒂文斯寫道:“在世間變幻不定的萬物中,哪怕有一件微小之物得到了肯定,這就是希望。”而詩人的任務就是去發現和采集這些能給人性以滋養的“希望”,微物之喜的“希望”。
我深以為然。
然而,“物”豈真具有“靈魂”,實在是史蒂文斯以內心靈性,賦“物”以“靈”,才使之轉化為詩意的宴饗。
責任編輯 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