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陷圍城
結婚十年
這樣的故事,一定也曾經發生在他的身上,心急焦躁,沒有看到她的關懷。同樣,也許會發生在許許多多的人身上。

20歲的時候,陳承一在足球場上踢足球,看到一個紅衣女孩兒抱著書走過操場,他的腳出賣了眼睛,球不偏不倚地打中女孩兒的后背。女孩兒尖叫一聲,他跑過去道歉,順便打聽她學哪個專業,住在哪幢樓上。
陳承一去找顧錦,用牛皮紙袋裝了兩串從學校南門的枇杷樹上摘下來的黃熟的枇杷,他爬樹的時候,幾個女生在樹下嘰嘰喳喳地議論。顧錦接了枇杷,問:“好吃嗎?”陳承一說:“你嘗嘗。”
顧錦拿出一只小盆,取了一串枇杷去水房洗,洗了足有一個世紀,許多枇杷被她洗破了皮。
“你有潔癖吧?”陳承一笑著問,“嗯,真的有點。”顧錦認真地回答。
他們第一次接吻后,顧錦哭了半個小時,她說只有壞人才做這件事。陳承一拍著她的肩膀,覺得無法向她解釋自己不是壞人,因為他心里所想的那些,明明就是壞人才想的事情,他并沒有想與她結婚,卻想與她做盡男歡女愛的事情。
所以,當顧錦問他:“你會對我的一生負責嗎?”陳承一沒敢說話,她想得那么遠,遠到他從來沒有想過。
隔壁宿舍的一位大哥告訴他:“女孩兒都是遠視眼,你給她一個溫柔的眼神,她就想一輩子都有這種眼神,你親吻了她,她就想一輩子跟你在一起。”
陳承一點燃一枝煙,饒有興致地想,女孩兒可真有意思。
他們在大學里好了兩年,畢業留在同一座城市。顧錦分配在一家軍事院校,做穿軍裝的女教官,陳承一在研究所里搞工程技術。
顧錦第一次住在陳承一的房間。“喂,不要用剪手指甲的指甲剪剪腳趾甲。”當時陳承一剪完了手指甲,開始剪左腳的第一個大腳趾指甲,聽到顧錦的怒吼,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恐懼感:自由自在的生活已經結束。她的手正伸向他,手里握著一把
文/艾小羊個頭強壯的指甲剪,他慢慢騰騰地接過來,一剪子下去太深,疼得裂了一下嘴。
陳承一有時不免嫌顧錦麻煩。她不僅過分愛清潔,而且過分地喜歡做夢。
畢業一年后,顧錦要考托福,說到第十次,陳承一默默拿出半個月工資,為她報了一個培訓班。上培訓班的第一天,她不明原因地發燒,第三天成了高燒。休息了一個星期,人還是沒精神,讓他去退托福培訓班的錢。陳承一磨了半天嘴皮子,人家只肯退70%的報名費。無緣無故損失了一筆錢,他很不開心,一路上想著怎樣責怪她一頓,進門看到她,忽然又改了主意,說老師人挺好的,把錢全退了。
畢業第三年,顧錦又要考研究生,陳承一說:“你就考本市的吧。”她卻說:“我要去北京。”
顧錦報了一個考研班,第一天上課便暈倒在課堂上。
陳承一趕到醫院,聽說她是被四個男生抬出教室的。她說休息一個星期再去上課,一個星期后還是渾身難受,休息了一個月,還是難受,只好又退了補習班的錢,繼續休息下去。
身體弱,脾氣漲。顧錦責怪他這樣,責怪他那樣,到后來,陳承一也懶得去弄懂她究竟責怪自己什么了。女人要責怪一個男人,男人是沒辦法去想原因的,越想越糊涂。
顧錦最后確診為甲亢。女醫生把陳承一拉到一邊說:“甲亢病人脾氣大,你要多擔待。”他怨氣全消,還憐憫起她來。
陳承一問顧錦:“不出國了嗎?”她搖頭。“不考研了嗎?”她也搖頭。“那我們結婚吧!”她想了半天,點點頭。
“你愛我嗎?”顧錦問陳承一,他說:“當然,要不干嘛跟你結婚。”
他們已經戀愛了五年,陳承一其實一直不怎么想愛與不愛這個問題,除非顧錦一定要他想。即使他想,也想不明白,只是覺得一件事情做了5年,總要有個結局。
婚后第四年,孩子出生。顧錦半夜起床沖奶粉,奶嘴掉在地上,她撿起來,用手擦了擦,陳承一被吵醒,起來撒尿,恰巧看見。站在馬桶邊,他忽然覺得整個衛生間里彌漫的悲傷,像白熾燈照亮的一塊冰,他被包裹在冰塊中,動彈不得。
陳承一去翻顧錦的抽屜,那只大大的、專用剪腳趾甲的指甲剪已不見蹤影。他買了一只,交給她,她說:“哪還顧得上這些。”
孩子5個月大,陳承一被牽連進一樁經濟案件。離家10個月,每個星期,顧錦來看他一次,每次都哭。“我覺得自己好坎坷。”她說。他說不出話,對于人生,誰都沒有經驗。
相愛的時候,總想著結婚,結婚后,路走得不順,又想到,如果真愛一個人,實在不應該把他帶進這趟生活的污水。
陳承一的父母來幫顧錦帶孩子,她下班回家,婆婆對她抱怨道:“你兒子今天又把尿尿到我的褲子上了。”
“我的人生好坎坷。”陳承一做了一個夢,在夢里聽到顧錦說。
10個月后,陳承一帶著緩刑判決書回家,孩子已經會走路了。顧錦說:“當初真不應該嫁給你。”陳承一說:“我也不應該娶你。”
顧錦暴怒,跳起來打陳承一,一拳一拳地打在他的胸口上,他向后退,貼到了墻,驚訝她的力氣很大。等她打累了,他才說:“我的意思是,如果不娶你,你就不會受這么多苦。”顧錦愣住,手捂著臉,抽動肩膀,不知在哭還是笑。陳承一試著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那肩膀厚實而堅硬,與年少時觸到的那副柔弱無骨的肩膀判若兩人。
陳承一在家里待了半年。一天晚上,顧錦說:“部隊讓我轉業,但你現在沒工作,我覺得我不能轉。”陳承一趕緊說:“你別管我,該轉就轉。”她不滿意地翻了個身,說:“我怎么能不管你。”
過了很久,陳承一以為顧錦已經睡著了,想起身抽枝煙,卻忽然聽到她說話:“你到底愛不愛我?如果你愛我,怎么付出我都愿意,如果你不愛我,我就不劃算。”他還是下床拿了煙與煙灰缸,將煙缸放在腿上,點燃了一支煙。女人的想法總讓他措手不及,愛或者不愛這個問題,他已經很久沒有思考過,兩個人在一起這么久,就像兩棵不同品種的樹,不小心落在了一個樹坑,一起生長,一起迎接陽光或者風暴,生活似乎天生應該如此,而不是某一個人主觀的選擇。
至于愛,究竟負責改變還是推動,陳承一并沒有想得明白,甚至只有當顧錦問到愛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世間還有這樣一個字眼。這或許就是男人與女人的區別,男人更加遵從生活,而女人總想在生活之外擁有一點夢想。于是,陳承一嘆了一口氣,滿足她:“我怎么會不愛你?”
“可我根本感覺不到。你看你,從來不夸我好,也不說我愛你,你整天回到家,就像去辦公室一樣,根本看不出你回家有多高興。”陳承一在心里哀嘆了一聲“這下麻煩了”,開始深思熟慮地考慮如何回答她的問題,最后,他下決心似地摁滅了煙頭,什么也沒說,緊緊地抱住了她。顧錦的身體起初是談判式的堅硬,不一會兒就柔軟下來,陳承一舒了一口氣,知道那場艱難的對話已經結束。
他們還一起出了一次車禍。陳承一開車,車上有5個人,只有顧錦一個人受傷了,當時她在睡覺。
自此,顧錦的臉上留了一道很長的傷疤,鼻梁被撞得凹進了骨頭里,她腦袋包著紗布的樣子,著實嚇了他一跳。陳承一努力裝作平常,照顧她吃飯、起夜,安慰她一切都會好,她能回到原來的樣子。
“等拆了紗布,看到我毀容的樣子,你一定不會愛我了。”顧錦說。陳承一勸她別想得太多,對于愛這個問題,他其實已經不想回答,他從未想過離開她,無論什么原因,然而他也不愿意把這個問題復雜到跟愛連在一起。生活使他扎根到她的樹坑,他便懶得質疑,也從未想過傷筋動骨地換一個樹坑。既然生活這位脾氣大的小姐不是將你安排在這個坑也會安排進那個坑,還有什么可挑剔的?最初的選擇不過是一場盛大的焰火晚會,點燃人們華麗的欲望與夢想,讓他們不至于在日后慘淡的現實中,連回憶都沒有。
顧錦的臉上果真留下了傷疤,鼻梁做了兩次整形手術才重新直立起來,卻拉扯得鼻頭有一點點變形,然而這一點兒變形,只有十分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來。
他們已經結婚十年了。紀念日那天,陳承一買了一只粗大的金手鐲送給顧錦,顧錦說是不是太粗了一點兒,陳承一說就要粗一點兒,顯得有幸福感。
過了兩天,顧錦拿出那只手鐲,讓陳承一退掉。
“太粗了,戴不出去。再說兒子要上小學了,以后用錢的地方還多。”陳承一嘴上說:“你這個人真想不開。”卻還是開車出了門。回家路上等紅燈的時候,看到手機短信提示,銀行卡收到退款,他揣起手機,加了一腳油門。一路上,他腦袋里都在想,要對顧錦說一句“我愛你”。
進家,聽到有炒菜的聲音,陳承一直奔廚房,剛打開門,便聽到顧錦怒吼:“炸魚呢,快出去,等會弄得全家都是魚腥味。”他連忙退了出去,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想看一會球賽,孩子跑來吵著要看動畫片,他只好又把電視讓給兒子,一個人去陽臺上抽煙、看風景,直到顧錦喊“吃飯了”。
陳承一忽然有些佩服自己的太太,即使再忙,也能分了精力關注愛或者不愛這個宏大的問題,而男人在這方面卻要笨得多,他們說一句“我愛你”,要舞臺、幕布、燈光、報幕員等等,全世界都配合自己,只要某一個環節出現了松弛,對不起,演出取消了。
晚飯的時候,陳承一挾了一塊沒有刺的魚肉到顧錦碗里,彼時,顧錦正扭頭責怪孩子不吃青菜,回過頭來,她一筷子將魚肉送進口里,絲毫沒有懷疑這塊魚肉的來路。
陳承一沒有責怪她,只是想,這樣的故事,一定也曾經發生在他的身上,心急焦躁,沒有看到她的關懷。同樣,也許會發生在許許多多的人身上。
只是,不管你有沒有發現,愛其實已經來過。
編輯/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