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
(南京政治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蘇 南京 21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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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宗教社會性的三重意蘊
張強
(南京政治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蘇南京210003)
摘要:宗教與社會生活之間聯系的緊密程度無論怎樣形容都不過分,反倒是有些論述顯得相對保守和滯后,未能充分揭示出宗教對于社會發展和穩定的重要性。社會性是宗教最為本質的屬性。通過與其他社會要素的互動,宗教為特定人群提供了有效的身份認同、意義來源和秩序框架;宗教在個體存在、群體關系、社會運作等方面具有獨特作用和功能。在宏觀層面上,宗教對于社會秩序的形成和穩固發揮著其他社會文化形式難以替代的作用。
關鍵詞:宗教;社會性;身份;意義;秩序
歷史發展表明,作為人類社會意識的組成部分,宗教“是對生存‘總秩序’及其模式的認知追求;是對建立儀式并使得那些概念神圣化的感情渴求;是與別人建立聯系、或同一套將要對自我確立超驗反應的意義發生關系的基本需要;以及當人面對痛苦和死亡的定局時必不可少的生存觀念。”[1]221從個體角度看,宗教構成生命存在的超驗根基;從群體層面看,宗教被視為整合性元素的神圣象征;從社會整體看,宗教體現為整個倫理生活秩序的正當性根據。可以說,宗教關涉的是對于人類社會來說具有某種普遍的超越性意義的價值生存模式,將生活世界的秩序指向了某種終極意義或終極信念。“就此而言,任何一種倫理形態或文化傳統,都是一種具有‘宗教性’的價值體系,每個人的存在也都是一種‘宗教性’的存在。”[2]社會學意義上的宗教,是人類在生存實踐中創造的一套知識體系和意義系統,人類通過宗教闡釋自身的存在。作為知識體系的宗教涵納了人類的文化記憶,確立起人們的身份歸屬和行為方式;作為意義系統的宗教建構了人類的精神世界,體現出明確的生命關懷和價值取向。這樣一來,對于宗教的研究幾乎需要拓展到人類社會的各個方面。特別是當人們通過對情感和行動的了解,發現經驗本身似乎并不能真實地勾勒出生活的輪廓時,人性的某些方面,諸如意義、認同和權力,就自然會與捕捉生命中信仰片段的過程相關聯。
作為理性的生物,人類無法忍受各種破壞性力量對其生活世界的侵襲和瓦解,強烈渴望確定的身份、穩固的意義與合理的秩序。在與各種世俗文化系統的交融貫通中,宗教為特定人群提供了有效的身份依據、意義體系和秩序框架。可以說,宗教的產生和演進有著人類學上的根據,世界歷史上各種不同的宗教體系,事實上反映出不同社會的族群為了解決生存與發展問題而采取的不同方式。這同時也說明宗教與社會之間始終存在著某種緊密的互動關系,更加表明社會及其若干組成部門即便不是在普遍意義上,至少也是在一般意義上構成了宗教產生演變的現實背景和功能發揮的基本條件。因此,要理解宗教,“必須研究體現它的文化、使之內在化的個性,以及承載它的社會結構。不僅要具有宗教傳統作用的知識,而且還要了解破壞性的相互作用,以及個人之間的變化。也就是說,要考察整個領域。”[3]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任何關于宗教的完善分析,都無一例外地要求對個體的、集團的、社會的因素,既作為相互分離的獨立系統,又作為大系統中相互影響的子系統來研究。
社會學通常將個體之人視為一種“生物有機體”,即具有生理活動、需求、潛力以及局限性的生物。而宗教自然屬于那種既想影響又想改造人類生物本性的社會化力量。于是,宗教自然對所有與人相關的現象感興趣,尤其關注諸如生與死、靈與肉、善與惡等帶有普遍性質或整體意義的話題。通過一定的理論體系和實踐活動,宗教成為能夠界定人的地位、人的本源以及人的歸宿的信仰體系。如果從實用主義的角度看,一般的個體要想戰勝病痛、死亡甚至災難等各種帶有毀滅性的宿命,宗教確實是可以借助的力量。通過相信永生,相信人與終極實在的結合,宗教解決了人生的諸多問題。“神圣事物的存在,提醒每個人生活不僅僅是自私個體的平凡快樂,而是還有一些更為持久和更為重要的事情存在。”[4]而個體對待神圣事物的正確態度,就是在自我的內在空間中,敞開而不是抑制各不相同的人類傾向和才能,以合作而非斗爭的姿態與他人確立關系,關心所有的基本需求,包括生存、幸福、自由和身份,努力實現身體、思想和精神的交融。
眾所周知,人只有通過社會生活才能夠成為真正的“人”,社會關系決定了人的最終本質。宗教作為社會化的重要形式,能夠在復雜的社會過程中建構人的身份,并提供與之相應的價值引導,因而在事實上影響著所有人。盡管世俗社會中的個體之人已經對自己進行了不同程度的“去宗教化”,但仍然會在不知不覺中留有一些宗教性行為痕跡。雖然個體可以在一定的范圍內做到隨心所欲,但仍需繼承某種宗教觀念或思想的遺產,因而不能全然拒絕傳統,畢竟任何人都是傳統的產物。“盡管他通過一系列的否定和拒絕進行了自我塑造,但是他仍然對被自己所曾經否定和拒絕過的東西所耿耿于懷。”[5]即便僅僅作為一種被動的參照群體來看,或是從其對世俗組織的影響來看,宗教對人們也有間接的影響。同時,必須說明的是,當代社會學理論普遍強調,雖然人們具有一些共同的價值觀念、思維方式和情感取向,并且都在影響著他們的行為,雖然人們都是在為制度化關系所制約的情境中行動,但是,行動、思考和感知著的卻恰恰是具體的人。個體生活世界中的宗教是由人類社會環境或氛圍的多方面構成的,對于這種環境,個人不可能始終無動于衷,說到底也不能回避了事,而且又不能通過現實生活中帶有明顯功利色彩的一般技巧或態度來支配與調節。于是,宗教往往與那些關涉個體社會存在的根本性問題聯系在一起,特別是個體可以借助宗教建構身份,而身份對于人的社會活動可謂意義重大,不同的身份會導致不同的價值觀念和姿態行為,宗教由此成為規制個體之社會面向的重要因素。
由于能夠充分調動人性中的積極因素,宗教往往成為人們在尋求靈魂凈化和道德升華時的首要選擇,有時甚至是唯一的選擇。個體必須善用其信仰的潛力,致力于建設一種盡可能人道的社會及相應的和諧氛圍,畢竟人性中能夠發掘的可能性比任何現有的狀態都要大得多。“就這一點來說,現實的負責原則與‘烏托邦式’的希望原則是同屬一道的。這并不是反對現今的‘自我-趨勢’(自我確定、自我經歷、自我感覺、自我實現、自我滿足),只要這些趨勢與自我負責以及對世界負責,對同代人、對社會和對大自然負責不相脫離,只要這些趨勢不墜落為自我陶醉的自我吹噓,以及病態般地以我為中心就行。強調自我與無私并不必互相排斥。在建設一個更美好的世界時,需要的是個人身份與團結。”[6]歷史上,宗教始終是社會和個人認同的重要基礎。在各種文化中,宗教信仰和實踐提供了自我認識的框架和自我定義的標準。個體所獲得的宗教經驗,大多是“關于圣俗區分、超自然和神性的知識,及其與之相應的超社會群體的身份意識。”[7]格爾茨認為,各大宗教傳統時至今日依然為人們提供著思想觀點和道德理想,幫助人們確定公共認同的滿足感。尤其是伴隨著全球化的深刻發展,人們的交際范圍不斷擴大,隨著而來的關鍵問題是,怎樣描述、命名、理解以及定位“他人”?從某種意義上看,在整個世界,這種對認同的現代關心和掛念已經變得不再是個人的問題、不再是私事,而是一個集體的、甚或是政治的。很多建立在個人選擇基礎之上的集體認同已經通過對全球化的辯護性回應得到發展,事實上,所有在宗教想象和宗教表達方面付出的努力歸根結底都是為了獲得意義、認同和權力。
所謂“認同”,簡單地說就是個人以明確的身份來界定自己。社會存在著不同的群體,群體又是由若干個體所構成,個體的身份是通過與“他者”的互動實踐而得以確立的。因此,認同的本質不但是“心理”的,同時也包含“關系”的意味,某種程度上是一項自我的延伸,是將自我與他者聯系起來的一種社會方式。由此可見,每個人的社會屬性都是由他人限定的,更確切地說,是由他人通過確定意圖、資格、傾向、習慣等身份性要素得以確定的,尋求認同實際上就是尋求承認他人。“我們每個人都在尋求這道難題的答案——認同自己,而答案就在于承認我們的那個圈子、承認我們的那個(或那些)群體的恒定性中。這種承認他人的穩定性,既體現在社區里,也包含在符號范疇里”。[8]社會中的宗教將不同的個體通過共同的信仰和實踐結成一定的網絡,并以某種神圣的名義使人際關系固態化與恒久化,讓個體在這種關系中獲得有效的認同。宗教通過對社會行動的獨特闡述,將個人的生活經歷與他人的生活經歷混合在一起,融入某個共同體的發展進程之中,人們正是在這樣的共同體中強化了各自的身份認同。不管是根據個人生命周期中的重大事件,還是客觀評判標準化的發展變化,宗教傳統都在認同變遷過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主要體現在,宗教的生命禮儀能夠給人們提供在認同變更的困難時期思想和行動的全部方式和程序,這也說明宗教儀式在某種意義上維持著生活世界的衍進,宗教行為的頻率常常同個人生命中的關節點緊密相連。在這里,認同已經轉變為一種廣泛的共同理解,反映出人類生活已經被賦予某種意義,由此決定了人們如何行動才能使幸福美滿的生活真正實現。因而,宗教社會學研究一貫主張,只有把人類的宗教行為解釋為關于個體的社會化過程這樣一個范圍更廣泛的敘事的一部分,才有可能被認可和接受。
既然宗教是個體認同過程中既定的范疇,那么認同作為一種比較典型的心理過程,實際上就是個人向某種以信仰為基礎的價值、規范與面貌的模仿與內化,進而形成各自行為模式的過程,身份成為“自我”與“他者”開展社會聯系、分享價值觀念的基本前提。從宗教的角度看,隨“身份”而來的“價值”“必須對社會成員看來具有某種實在性,而正是宗教信念和儀式支持并加強這種實在性的表象。通過儀式和信念,這些共同的目的和價值就與以具體的神圣物為象征的虛幻世界相聯系,這一世界進而以一種有意義的方式與個人生活的現實和苦難相關聯。”[9]通過對神圣物及其所象征的存在物的崇拜,通過對以超自然法則面目呈現的行為規范的接受,宗教對人類行為的強有力控制得以形成,時刻引導個體沿著維護既定身份結構與價值體系的路線前行。正因如此,古往今來的任何社會都要求“新人”“進入一個既存的狀態,并在那里遵照集團累積起來的方式接受塑造和刺激。在個人和他的集團——這種集團以傳統和一系列社會關系的形式呈現在個人面前——之間,存在著連續不斷的相互作用。”[10]
既然是一種社會現象,宗教就不可能孤立存在,總要借助高度科層化的組織載體實現制度化運轉。同時,由于宗教在各大文明體系中往往居于相對顯要的位置,構成道德價值的主要動機,因而與各種形式、各種類別的群體或組織都有一定的聯系。宗教及其實踐活動的群體化特征,是最具社會學意義的研究維度。盡管擁有一些恒久不變的特質,但宗教的表現方式和具體內容已隨歷史演進和社會變遷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因此,從功能論的角度來看,或許可以說,建制化的組織形式對于宗教而言是必不可少的。宗教群體的主要任務,就是確立一套建構意義的象征符號及其衍生的各種倫理規范與角色規定,不僅有助于強化個人與集體的關系,并且能夠神圣化或正當化社會既有的組成方式。如果站在學術研究的立場上看待問題,“這就為宗教社會學開辟了一個研究宗教與社會結構關系的廣闊領域。不僅要研究社會結構對宗教的影響,而且還必須研究宗教對社會結構的影響。”[11]
通常情況下,意義與人類的理解活動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或者說,所謂的“意義”并不是事物、事件或境遇本身固有的,一般都是由人依據特定的理解所賦予的,其實就是社會行為主體借助傳統、規則、慣例、經驗等因素,對其行為情境的界定。因此,斷言意義具有一定的主觀性,是符合實際情況的,畢竟意義是對實在的解釋。同時,意義也有其客觀的一面,至少人類一直在追求意義的客觀化。如果說人類不斷地通過物質和精神活動將自己的存在傾注到外部世界的話,那么其產物就會構成一種外在于人并與之相異的現實性,這就是客觀化的結果。人通過理解這一精神活動所形成的意義系統在經過秩序化后,也會成為這樣一種異于人的具有客觀性的規范系統。尤其應當指出的是,當一種意義系統取得社會法權或話語霸權時,便會要求向群體生活的各個方面滲透,對某些高揚主體性的群體因素來說,這種意義系統作為一種異己力量的客觀實在性便顯得彰明昭著了。另外,意義的客觀性還在于,意義不僅解釋實在,更形塑著實在,許多在人們看來具有堅硬的客觀性的實在,正是社會行為主體的意義系統客觀化或物化的結果。在《個人主義與知識分子》一文中,涂爾干指出,“狹隘的商業主義往往把社會簡化為生產和交換的龐大機器,事實上,我們不難把這樣的觀點貶低為一種沒有氣魄的理想,顯而易見,倘若沒有高于個人利益的利益,所有社會生活都不可能存在。”[12]事實上,對于人類社會中形形色色的群體而言,利益固然重要、固然無法忽視,但真正能夠確保其長久穩定與統一的是特定的意義。意義的共契往往會引發心靈上的共振、精神上的共享以及情感上的共鳴,使整個群體處于高度統合的狀態之中,并對外展現出立場和行動的協調一致。
一個非常明顯的事實是,作為跨越諸多社會界限的信仰共同體,宗教將身份各異的皈依者、追隨者聚合在一起。為了使擁有不同信仰態度、價值觀念乃至宗教需求的人能夠和平共處,宗教群體必須提供一種可以為全體成員所共享的意義結構,并在不斷適應社會發展的過程中加以調整和充實。雖然“意義”往往意味著對世俗世界的一種超越,但這并不等于宗教可以無視現實社會對其的形塑作用;相反,意義功能恰恰反映出宗教如何遵循通常支配著群體生活的社會學規律。這實際上體現出社會學對作為一種社會現象的宗教的特殊觀點,即當宗教把自己組織成群體以便于開展實踐活動時,社會和群體生活的一般原則和規范是怎樣沖擊宗教的?具體地說,在大多數情況下,隨信仰而來的“意義系統”主要表現為某種貫穿始終的參照框架,人們依靠這種“參照框架”才能夠順利解決生活中廣泛存在的意義與目的問題。這些全面的或超驗的理解往往超越日常現實,而將生活意義的片斷融為一體。這種意識水平將社會生活置于更為廣闊的視野之中,使之具有了整體的意義。正是通過意義系統,人類才得以參悟生命的價值、感知存在的意義。這就意味著,通過對于意義的表達與詮釋,宗教完全能夠作為一種加強團體內所有成員共同情感的社會機制而運行,并在團體整合的過程中發揮獨特作用。
古往今來的各種宗教均不同程度地揭示了人類自身的種種局限,可以說,在某種意義上,宗教信仰的虔敬程度往往與對自身局限的體悟程度成正比。因而,“宗教信仰通過涉及各個維度事態的敘述故事,得以呈現和表達出來。”[13]12-13現實處境中的人類必須時常面對一些無法預見的、突如其來的狀況,無所適從、無能為力的體驗與感覺使人容易變得疲倦和乏味。與此同時,人總是愿意為了獲取成功而大量付出,甚至不惜代價、不顧成本,但理想狀態中“謀事”與“成事”之間的因果關系經常會隨著未知的或善變的因素作怪而變得支離破碎,正所謂“造化弄人”、“天意難測”。于是,讓美好愿望屢屢落空的挫折向人們提出了關于“意義”的問題,而相對完備且具發展潛力的宗教傳統,往往都會順應時代變遷和社會進步,不斷融入或更新一些對人類生活意義和世界起源方式等根本性問題的解答,試圖為遭受挫折、忍耐痛苦的蕓蕓眾生提供慰藉和關懷。在此基礎之上,宗教賦予人們“真”、“善”、“美”的標準,并傳授看待和解釋生活世界的“正確”方式。格爾茨也認為,某個群體所特有的宗教象征是從文化角度設想出來的關于世界和人類諸多現象的觀念化成果,可以為所有成員提供對于“意義”問題的解釋。任何宗教,連同更廣闊的文化系統,都肯定了圍繞現實所建構起來的觀念體系。雖然,缺乏有效詮釋的混亂可能會不斷沖撞人類世代傳襲的真正實在的常識性觀念,但宗教往往會采取“否認”的方式以減輕直至消除這些不可理喻的苦難和罪惡問題對于人類的困擾。這就意味著,宗教超越了日常生活的現實而轉向更“廣泛”的現實,并且后者力圖完善和糾正前者。宗教通過深化對事實的關切,以尋求營造徹底實在性的氛圍。“正是這種‘真正的真實’感,成為宗教觀的基礎。宗教作為文化體系,以其符號活動通過揭示世俗經驗的不和諧性,產生、加強以至神圣化的,也正是這種感覺。從分析的觀點看,正是為某類特定的符號復合體——它們形成的超驗性和推崇的生活方式——樹立令人信服的權威,構成了宗教活動的本質。”[14]138就此而言,宗教所承載的“意義”,不但構成人們正常生活的必要條件,更是群體內部實現整合的關鍵因素。一方面,社會塑造了人性,文化鑄就了人格,特定共同體的傳統往往充斥著理想與現實的糾葛。雖然矛盾和悖論無處不在,但人們基于生存的需要,必須在破解問題的各種社會活動中,通過共享某種“意義”建立起彼此之間以及同所處境遇的關系。另一方面,宗教符號長期被用于綜合人類社會的精神氣質和思維系統。人們所認為的事物真正存在方式的圖景,以及最普遍、最全面的均衡觀念,都匯集在一定的宗教體系之中。而在宗教的意義功能得以充分發揮之際,整個社會處于“神圣帷幕”的籠罩之下,基于信仰的群體氣質被認為是合理的,能夠代表一種生活方式,并在觀念上適應了世界觀所描述的事物或現象的實際情況;世界觀則具有情感上的說服力,往往被視為社會之真實狀態的意象,因此獲得特別安排以配合這樣的生活方式。
從宗教社會學研究的角度看,宗教與社會生活之間聯系的緊密程度無論怎樣形容都不過分,反倒是有些論述顯得相對保守和滯后,未能充分揭示出宗教對于社會發展和穩定的重要性。實際上,“分析宗教生活必須注意社會結構和社會分裂因素,以及宗教為之服務的霸權或反叛。當然,對當今全球人類境況的分析,也必須將宗教信仰、宗教活動和宗教組織考慮在內。”[13]269雖然在現代社會政教分離的制度架構之下,宗教逐漸與權力相作別,從政治領域“隱退”而回到其應有的位置上,但宗教的社會功能并未隨之“弱化”,反而在某種程度上有所加強。在宏觀層面上,宗教對于社會秩序的形成和穩固發揮著其他社會文化形式難以替代的作用。正如格爾茨所說,“宗教引發社會學方面的興趣,不像庸俗實證主義者說的那樣,是因為它描述了社會秩序(就它描述的而言,是含糊的、不完整的),而是因為,就像環境、政治權力、財富、法律義務、個人好惡,以及美感一樣,宗教塑造了社會秩序。”[14]146-147宗教有助于建立旨在維護社會秩序的社會聯系系統,而這些聯系通常都會超出宗教領域,滲透到其他社會體制之中。最為明顯的是,宗教已成為20世紀末、21世紀初以來世界范圍內眾多社會變革的抗爭工具,包括伊斯蘭教國家反西方的抗議、各種非暴力社會運動和自由宗教斗爭。目前,活躍在世界各地的不同類型的宗教組織以其多元化和多樣性,組成了一股勢不可擋的力量,在眾多區域社會中都擁有相對的獨立自主權,對于社會秩序的塑造產生著獨特而又重要的影響。
現代化條件下,宗教的基本功能在于對充滿利益分化和價值沖突的社會進行規范與整合,從而形成主體間交往互動所必須的社會秩序。丹尼爾·貝爾認為,古往今來的每一個社會都需要將強制與教化兩種手段結合起來以促成統一的秩序,而用來表明其正當性的理由則扎根于一種共同的價值體系之中。“從歷史的角度講,宗教作為與終極價值相關的意識形態,就是一種共有的道德秩序的根據。宗教的力量并不帶有任何功利主義性質;宗教不是一種社會契約,也不單單是一套籠統的宇宙意義。宗教的威力來自這樣一種事實:在種種意識形態或其它種種世俗信仰面前,它是把神圣感——作為一個民族的集體良知而引人注目的東西——匯集到一個強大容器里的手段。”[1]206貝格爾將宗教喻為“神圣的帷幕”,也是出于這樣的考慮。實際上,在人類漫長的進化過程中,競爭與合作始終緊密交織在一起;為了確保競爭與合作的有序開展,實現社會的良性運轉,有必要通過協商來達成共識,最終形成具有一定約束力的“規則”,而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信任是實現這一切的基本前提。“對人持信任還是懷疑態度,盡管表現形式極不相同,卻是對發展起決定性影響的文化、宗教、社會和政治行為的精髓。……發展的動力最終存在于對個人能動性,對探索和創新的自由抱有的信心之中。這種自由深知其后果、義務、局限性,簡言之,深知其責任,即自負其責的能力。”[15]信任社會必然是一種開放式的“共贏”社會,也是善于通過團結互助和共同計劃以實現有效交流的社會。如果以一種長遠的眼光來觀察人類歷史的話,不難發現宗教對增加人類社會的信任半徑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時下正在相互競爭的建制宗教已處于漫長的社會進化過程的盡頭,而不斷的發展進步確保了愈來愈復雜的社會內部的穩定與統一。正如弗朗西斯·福山所說,“今天,具有重要意義的基本計算單位不是家庭和部落,而是文明,這一點我們應歸功于宗教。”[16]
進而言之,作為人們共同享有的價值和規范系統,宗教能夠成為社會生活的媒介和社會交易的紐帶,可以使人們進行間接的社會交換,并控制著復雜社會結構中整合或分化的進程,以及各種社會組織和機構的衍生與發展。從普遍意義上看,宗教是社會文化的抽取物,通過象征某些價值體系的習俗儀式和支持某些價值規則的群體組織,在思想觀念和日常生活中建立起一種社會與文化之間的聯系。這種聯系無疑是動態的,“以特殊的文化定位觀念與特殊社會團體利益之間的取舍關系為特點。因此,文化變革與社會變革息息相關:當社會組織結構發生變化,文化也隨之變化;上個時代的文化風格將會預言接下來社會變革的方式,變革的類型則將形成下一個時代的世界觀和思想信仰。”[13]270這樣一來,制度性專門化的宗教在特定歷史條件下必然變成動力性的社會力量。一旦神圣世界和世俗社會建立起了屬于各自的“邏輯”,一旦這樣的邏輯得到了不同制度的支持,那么宗教作為文化變革的先鋒就會引領相應的社會變革。在這個過程中,宗教與社會秩序之間的關系得到不斷鞏固和深化,專門化的宗教共同體就會通過一定的“神圣化”手段將既有的道德觀念和倫理價值置于同超驗性絕對觀念相互對應的地位,從而有效地維護了現行的制度秩序。各大宗教的歷史充分展現了人類基于不同的信仰從不同方向或角度試圖在知識與結構層面上找到社會緊張與沖突之解決辦法的種種努力。當然,這并不必然意味著所有的宗教在本質上都屬于進步的力量,但是宗教的制度性專門化形式中確實包含著“信仰”與“社會”之間對立統一的可能性,而這一形式可以起到塑造并維系社會秩序的作用。可以說,只要社會的神圣基礎依然存在,并且世俗的物質主義和個人主義還沒有破壞對于特定歷史和命運的主要信仰,那么作為政治意識形態以及社會公共文化的宗教就必然會持續興盛,并繼續為當代世界秩序提供基礎構件。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盧克曼指出,個人與社會秩序之關系的普遍問題和這一問題在現代社會的具體表述,都被以韋伯和涂爾干為代表的宗教社會學家判定是“宗教的”,并且因此,宗教理論在他們的社會學著作中占據了突出位置。人們可以通過推進他們各自理論的某些隱含趨向來把握當今時代的某些問題,并且從宗教能反映現代社會對個人存在的影響的假設出發,似乎是有希望獲得成功的。[17]
總而言之,宗教可以在社會范圍內促成一種明確的認同感和歸屬感,有助于個人或群體認同所扮演的社會角色,主動規范與約束社會行為,達到高度的自律。宗教能夠通過其獨特的“宇宙學”將社會共同體及其各個部分的有機關聯合理化、合法化和神圣化,勢必對諸社會要素之間的關系協調產生一種宏觀的調節和控制作用,進而實現某種相對穩定的存在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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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汪小珍)
中圖分類號:B9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1- 4225(2016)03- 0080- 06
收稿日期:2015- 08- 25
作者簡介:張強(1979-),男,山西太原人,哲學博士,南京政治學院馬克思義學院副教授。
基金項目:2013年度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軍事項目“軍隊在執行維穩反分裂任務中貫徹黨的民族宗教政策問題研究”(13GJ003- 076)南京政治學院“十二五”計劃2014- 2015年度課題“全球化時代的宗教變廷與國家安全研究”(15ZY02-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