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倩云
?
對藝術何以不可“終結”原因的梳理及思考
文/廖倩云
【摘要】“藝術終結”的話題大約30年前在中國出現,且由此引發了世界范圍內諸多關于藝術命運、“生活美學”,以及藝術與生活關系的討論。實際上,借此話題的提出,不僅為我們就藝術未來的問題提供了一個探討的契機,也為我們在一定的時代背景下思考不同民族精神文化現象及價值提供了一個切入口。關于“藝術終結論”的闡釋在不同的歷史語境下有著不同話語內涵,本文通過展開關于這一話題不同的“終結”邏輯之內涵(以黑格爾和丹托為例),而試圖從不同的視域下探討“藝術”存在的根據,并提出新的思考。本文認為,理性的把握總是在現象過去之后,“藝術”這一概念的創造可以看作是人類把握世界的一種方式和嘗試,而它本身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在這種意義上,藝術必然“終結”。另外,從弗洛伊德心理學和佛教哲學中可以知道,我們得以繼續存在于此世間的根本乃在于對美妙事物的執著與追求。藝術作為人類精神世界及感性本能的外化表達方式,它符合人類深層次的某些心理需求,也是作為人類對美、愉悅和人生幸福追求的一種典型化方式,它體現為生存意義和價值的載體。另外,從儒道兩家的傳統藝術精神中,我們也能找到藝術永恒的價值。肯定了現世的存在價值即意味著肯定了對美、愉悅的追求,在此前提下,具有精神滿足和審美表征的那部分藝術(即使它不再叫“藝術”)就絕不會終結。
【關鍵詞】藝術終結論;黑格爾;丹托;弗洛伊德;儒道藝術精神;美;愉悅
自19世紀,黑格爾在《美學》中提出了“藝術終結”的話題后,便由此引發了世界范圍內諸多關于藝術命運,乃至延展至今頗為熱門的有關“生活美學”的藝術與生活關系的討論。實際上,借此看似具有顛覆性話題的提出,不僅為我們就藝術之未來何去何從的問題提供了一個探討的契機,也為我們在一定的時代背景下思考不同民族精神文化現象及存在的問題提供了一個切入口。但“藝術”是否真的就此走向終結,答案卻是值得懷疑的。關于“藝術終結論”的闡釋在不同的歷史語境下有著不同話語內涵,本文通過展開關于這一話題不同的“終結”邏輯之內涵,而試圖從不同的視域下探討“藝術”存在的根據,并提出新的思考。
黑格爾關于“藝術終結論”的依據正建立在以“絕對精神”統領一切的客觀唯心主義哲學中,在此“絕對精神”的發展遵從著嚴密的理論架構。在黑格爾那里,“絕對精神”作為黑格爾哲學中最本原、最終極的存在,“精神的事業就是認識自己”,世界的發展和歷史就是“絕對精神”階段性不斷自我提升與顯現的過程。“絕對精神”就是理念,理念的發展主要有三個階段:邏輯階段(先驗的,概念范疇的邏輯發展);自然階段(理念突破純思維、概念,而以自然物質的感性形式出現,自然界由此生成發展);精神階段(理念依附于人的自我意識而超越自然界,達到物質與精神的統一)。而藝術就是在理念發展的精神階段逐漸由以建筑為代表的象征型藝術發展到以雕塑為代表的古典型藝術,最后到以詩歌為代表的浪漫型藝術。黑格爾認為,運用感性形象顯現理念的藝術其精神性較弱,仍需依附于物質,而運用表象形式的宗教也沒有離開感性形態的表現,只有運用概念與邏輯思考的哲學才最符合精神本性,因而是最高級的意識形態。因此,藝術不會是認識絕對理念的最高方式,最終要依次被宗教和哲學所取代。正如黑格爾于《美學》中所言:“我們盡管可以希望藝術還會蒸蒸日上,日趨于完善,但是藝術的形式已不復是心靈的最高需要了。我們盡管覺得希臘神像還很優美,天父基督和瑪利亞在藝術里也表現得很莊嚴很完善,但這都是徒然的,我們不再屈膝膜拜了。”①
關于“藝術終結論”的另一作俑者是美國學者丹托。他在黑格爾的基礎上反思并以新的視角重新闡釋了這一命題。丹托認為藝術的終結即在于藝術史特定的敘事模式的終結,而非藝術活動這一事實本身。特定歷史時期有著一定的藝術史敘事邏輯,它包含了對藝術這一概念的理解、期待和完成。據此丹托將藝術史的敘事模式分為三段,即瓦薩里時段、格林伯格時段和后歷史時代。瓦薩里時段是模仿與視覺真理的時段,藝術史以再現與現實距離的拉近為敘事邏輯不斷“進步”,直到這種藝術史敘事的終結。格林伯格時段的藝術是以意識形態、形式主義和宣言為驅動,以及單個藝術家個人風格和生平串聯起來的歷史。藝術史敘事的第三階段——后歷史時代,“在這個時代里,‘藝術的本質’似乎成為了一個對可能性無限開放的領域”“藝術家們可以從歷史的重負里面解脫出來,他們可以按照他們自己所希望的任何方式,以任何的目的抑或是根本沒有目的,去制造藝術”“這個時期藝術的創作,最明顯的特征就是缺少制作藝術的風格,而只有對風格的借用”。②另一方面,丹托認為藝術的終結還在于哲學對藝術的剝奪,即當藝術史具有了反思何為藝術的自我意識時,藝術本身即被自身消解,被哲學所取代。“當藝術使自身歷史內在化時,當它開始處于我們時代而對其歷史有了自我意識,因而它對其歷史的意識就成為其性質的一部分時,或許它最終成為哲學就是不可避免的了。而當它那么做時,好了,從某種主要的意義來說,藝術就終結了”③
另外,丹托提出的“藝術界”理論,使得康德式的藝術自律論調得以終結。在康德看來,藝術具有無功利性、無目的、無概念的審美特質,它無關他者,無關利益,是純形式與精神的欣賞、愉悅,具有自律性。“按照丹托的觀點,藝術作品的藝術特性深嵌在它的歷史文化背景之中,不深入了解它的歷史文化背景,不進入環繞它的理論氛圍,我們就無法理解作品”“丹托的這種主張與康德的無功利、無目的、無概念的審美判斷的主張針鋒相對”。④因此,原本束之高閣為少部分天才所享有的藝術在丹托這里被拉回了現實。“丹托力圖將審美、藝術拉回功利性的現實生活中來。這就反映為他批判審美自律論的精英主義傾向,主張審美、藝術徹底的大眾化、日常生活化、民主化,即將其去魅化。”⑤
黑格爾及丹托對于“藝術終結論”獨特視域下的闡釋與其說是論證了藝術已然終結的必然結果,不如說更從反面為我們暗示了關于藝術本質與未來更多理論詮釋的可能性。有學者指出,德文“終結”一詞并不意味著純粹的“死亡”,同時也意味著“再生”。黑格爾的“藝術終結論”是置于以“絕對精神”自我顯現的上升規律為最高真實的哲學理論背景之下的,其本質上是客觀唯心的。同時,黑格爾的理論產生背景經過了啟蒙運動、法國大革命和“狂飆突進”運動,其思想不可避免受到該時期“理性至上”精神的影響,具有一定的局限性與片面性。另外,在考察藝術發展階段時,黑格爾雖然將西方以外的東方藝術(如埃及金字塔)也考慮在內,其論證所取范圍畢竟有以偏概全之嫌,在一定程度上也可視為是“西方中心主義”的理論成果。而丹托對“藝術終結論”的實質其實是對過去發生的藝術現象的一種批判與反思,是“借題發揮”,并不具有“終結”的實質性。基于以上理由,可知由此而得出的關于“藝術終結”的論斷是在一定語境下發生的,我們仍有理由相信作為人類精神需求與表現形式的藝術整體將繼續存在。
首先,人們將外在世界對象化,渴望獲得對未知事物的理解與認知的本性是無法阻止的。因此學術的發展必定也有其牢靠的根基。但縱使再精妙的理論框架和領域劃分也無法十分準確地把握事實的發展與變化,理性的把握總是在現象過去之后,正如黑格爾所說“密涅瓦的貓頭鷹要等到黃昏才起飛”(密涅瓦的貓頭鷹象征智慧)。也正如我們幾千年前的哲人老子說過的“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人類的認識過程及結果既然是有形有象、有邊界的,也必定是有限的。關于什么是藝術,它究竟會不會終結的問題也是如此。首先“藝術”一詞的使用本來是以西方為中心的理論創造,西方以外的其他民族并不見得有這樣的劃分。說“藝術”終結了,也是腦筋急轉彎似的終結了西方理論視野下特殊的、局部的“藝術”。“藝術”的概念原由日本人從英文“art”翻譯而來,有技術、技巧的意思。再到后來的“fine art”,才與技巧性工藝性的“art”分別開來,變成一種以西方為中心的專門化的學科領域。再退一步來說,“藝術”這一概念的創造可以看作是人類把握世界的一種方式和嘗試,而它本身并不是一成不變的。曾經規定為藝術的內容時時刻刻變化著,不動聲色地突破著原有的定義,迫使概念的詮釋要隨著歷史變化也做出新的改變。這樣看來,每一次的改寫就可看作是一種終結,同時也是一種重生。事實上,最為完美的定義也必定需要最多的注解和前提。在這種意義上,關于藝術是否終結的問題是毫無疑問的。
認為藝術不可終結的另一個“經典”原因就是:藝術作為人類精神世界及感性本能的外化表達方式,它符合人類深層次的某些心理需求。用馬克思的話來說,它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鑒于藝術活動在滿足人類精神需要方面的獨特優勢和其融真善美于一體的本質,人們對藝術活動的精神需要是不會終結的。”同樣的,我們也可以從心理學的層面得到一些藝術何以繼續存在的啟示。奧地利心理學家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一書中提道:夢的運作的一大原則就是以自我滿足為根本,這一理論也正反映了人存在的本質在某種意義上正是以愉悅和滿足為根本目的的。即使由于受到外界種種影響和壓抑,夢在其表現形式上可能表現出與滿足相反的特點,這也只是夢自身的偽裝,它仍然是以自我滿足為原則進行的。如果說夢是在我們沉睡時的滿足,那么藝術可以看作是我們清醒時的滿足。在一定程度上,藝術是作為人類對美、愉悅和人生幸福追求的一種典型化方式,它體現為生存意義和價值的載體。換句話說,只要人類還將繼續肯定其自身存在的價值,對美和愉悅的追求就不會停止,傳統精神和審美意義上的藝術就不會消失。
另一方面,在將人的存在本質看作“夢幻泡影”的佛者眼里,這條審美之路是走不通的。佛者眼中,世間萬物皆唯識(只有意識)所生,一切都是幻化、空有,如“水中月,鏡中花”,是“空實無花,病者妄執”(《圓覺經》),藝術自然也沒有特權。佛教經典中常常用到“空花”和“空華”的比喻來說明世間萬物的現象如花一樣美幻但確是空有,“花”與“華”兩個字也正說明了我們仍然得以生存于現世的價值內涵和審美驅動的特點。換句話說,佛者眼中人生并沒有真實的意義和價值可言,終其根本是空洞無物的。而我們所謂的價值正是由于我們的執著,執著將所謂愛、自由、真理、善、美賦予存在的價值含義。而哲學究其根本,不過是一種想象的創造,它是我們牢牢抱住不能放手的價值生產源泉。因此,為了證實佛教所言“虛無”“萬有”的本質,在方法上就必須棄絕世間之美與所有“凈妙之相”,反過來也就是說,我們得以繼續存在于此世間的根本乃在于對美妙事物和情感的執著與追求。一條肯定現世生存價值的“審美”之路,一條超脫之路,何去何從終究是因人而異。
最后,從中國儒道兩家的藝術精神來看,則作為政治教化手段與人格修養體現的藝術,無論對社會還是個人不是可有可無的。在孔子看來,以音樂為代表的藝術是美與善、仁與樂的統一。所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在音樂的節奏與和諧的愉悅中,生命本能的沖動如一股清泉般安靜舒緩饒有情趣地流了出來,將人性中盲目與無明的部分沉淀下去,使人在享受中,而非克制中神志清明地得到人性藝術化的舒張,從而自然而然地在美與樂中實現了善與仁。由此,小則成全個人修養的目的,大則教養一國之民。另外,若我們將藝術看作是感性與美的呈現,而美又是一切矛盾得到調和的境界,那么莊子無疑是至美至和藝術精神的典范。在莊子那里,通過“墮肢體,黜聰明”的心齋和坐忘,主體擺脫了欲望和知識的束縛,精神得到了徹底的自由,并在自由的純知覺活動中與客體全然為一,不分你我,從而形成美的觀照。莊周夢蝶的典故就是一個例子。這樣看來,中國傳統的所謂藝術精神就與西方的所謂藝術精神看來相去甚遠,藝術的終結也更無從說起。
總之,“春風遂詩人先覺,夜深而畫理自明”,藝術的發展總在我們的認識之前,在物質充盈的和平年代,我們對藝術問題的討論不會停止,新的話題將不斷產生,而那些妄想把握藝術發展整體態勢的野心只能是天方夜譚。肯定了現世的存在價值即意味著肯定了對美、愉悅的追求,即使是希望通過人格的修養以求超越現實的道家,其至高的精神境界也即是審美的和藝術的。在此二者的前提下,具有精神滿足和審美表征的那部分藝術(即使它不再叫“藝術”)就絕不會終結。
注釋:
①黑格爾.美學(第一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
②劉悅笛.藝術終結之后[M].南京:南京出版社,2006.
③[美]阿瑟·丹托.藝術的終結[M].歐陽英,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
④彭鋒.藝術的終結與重生[J].文藝研究,2007 (7).
⑤江渝,張瑞利.對藝術終結論與生活美學的深層反思[J].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 (5).
參考文獻:
[1][奧]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夢的解析[M].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4.
[2]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
[3]蘇琪.藝術發展的動力在于人類的審美心理需要[J].東方論壇,2004.
【廖倩云,福建師范大學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