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甲


信息時代的產業、企業之路,該怎么走,《中關村創新譜》里眾多人跋涉過的路,大抵可以見出一些規律性的東西的。當然,這同樣考驗你自己閱讀的眼光。
余生也早,讀書卻晚,可以“隨心所欲司馬光作《資治通鑒》,是從“三家分晉”開篇的。早先我曾想,為什么?某天大抵明白了為什么,便油然而添敬意。
“春秋戰國”四字我們都不陌生,然則二者有何區別?早先我也朦朧,后來竟發現,“春秋五霸”更準確的名稱該是“春秋五伯”的。為什么?春秋時周天子已無力控制天下,也難抵御戎狄侵擾,此時強大起來的諸侯國與其他諸侯會盟,協助周天子維護天下,所謂“會諸侯,朝天子”。典型如齊桓公舉“尊王攘夷”大旗,打敗侵燕的北戎救燕國,又制止狄人侵襲衛國。春秋五霸這“霸”,是“伯”的轉音,原意為“伯”,又稱方伯,即領銜與四方諸侯會盟的諸侯之長。所以“五霸”實為“五伯”。“三家分晉”,是晉國內強大起來的韓、趙、魏三家把晉國瓜分為三。至此,所謂“七國爭雄”的戰國時代就開始了。戰國時,各國都是站在本國立場來處理事物,發生的是兼并戰爭,直至秦滅六國實現大一統。司馬光作《資治通鑒》是要取歷史上政權獨立之國的歷史來給皇帝提供資政的參考,于是從“三家分晉”寫起。
《資治通鑒》的開篇加強了我對“劃時代”的認識。我曾因此在《智慧風暴·前記》中寫道:
回想起來,我愚小的心智受到鼓舞,還因為:人類歷史上經歷這種重大變遷的時期并不多。我沒有機會在兩千多年前去采寫那場生生滅滅、威武壯烈的社會變遷,我也不能在二百多年前去記述蒸汽機出現前后的歐洲巨變,但今天,我就站在中關村的土地上目睹了這場與世界前途密切聯系的歷史性變遷。我如果沒有認識到也就罷了,認識到安敢不言?
我相信,就像我們今天了解戰國時代的開端(中國集權政治的開端),要從“三家分晉”開始。即使時光流過千年,后人要了解中國信息時代的開端,能不從了解中關村陳春先、王選、柳傳志們的故事開始嗎?我于是在《智慧風暴·前記》中繼續寫下:“我是渺小的,中關村里的風云激蕩卻是為中華開辟前途的偉大實踐。”基于這一認識,我寫了第一部描述中國信息時代的英雄和產業在中關村興起的長篇紀實文學。我不是一般概括性的敘述,是親歷采訪后撰寫的有人物、有性格、有情懷、有命運的紀實作品。我相信千秋以后,人們仍然需要了解這些——在計算機時代到來之時——去開辟一個新時代的先驅。
但是,我只是寫出了中國信息化時代的開端。我在《前記》中還寫道:“今天,美國人從傳統型經濟向知識型經濟轉型,已如同他們的祖先千帆競發向新大陸遷徙那樣洶涌。中國不僅有規模很大的亟待改造的傳統工業,還有規模巨大的十八世紀的手工農業,屬于知識經濟的高技術產業只有很小的規模。我們的困難是嚴峻的。”中關村的知識型企業在這個時代無疑具有先行先導的意義,而最持久最廣泛最深入地記述了他們足跡和業績的就是衛漢青先生創刊和總編的《中關村》雜志。
衛漢青先生接著還主編了《中關村創新譜》,今已出第三部。這三部書里撰寫的都是人物。我刮目相看,原因有二。
其一,觀之屢屢想起,我國當代不少名為“報告文學”的作品,文中有人的姓名而沒有人物,寫事寫“問題”而不見人,怎么可以稱為文學呢?《中關村創新譜》的作者們多是記者,他們或未想過自己寫的是報告文學,但這些作品大都寫了人物。寫他們的學生時代、他們的夢想和創業,他們的失敗和失敗后的再起,他們今天仍然存在的困難和危機,他們已經懂得在困難中不被困難嚇倒、與困難共存,并爭取克服它,這原本是人生的常態……就在這些描述中刻畫中,已經寫出了紀實文學最核心的要素。若從語言、結構、節奏等方面有更多一些的意識和嘗試,必有更優美的綻放。而那些名為“報告文學”卻不見人物的文本,若作者不肯覺悟,則只是提供了某事的資料而已。
其二,《智慧風暴》在2000年出版后,曾有不少做企業的朋友對我說,你寫的《智慧風暴》很好,可是現在搞經濟不是你書里寫的那么搞的。我問那是怎么搞的。對方說,賄賂啊,官商勾結啊!用不著你說的這些知識啊!在朋友眼里,我是個書呆子,不了解當今社會已經變成怎樣了。“有一個詞叫‘賄賂型經濟,聽過嗎?”朋友說。很多朋友都比我深刻。然則中共十八后,一種被稱作“賄賂型經濟”的東西在很大程度上逐漸被遏制。不少先前靠與權力“交易”而風光的企業現在不知該怎么做了。回頭再《中關村》和《中關村創新譜》,他們在過去的20多年里,一直堅持著探尋知識型產業的創新發展之路。他們描述的人物,多是大學畢業后的年輕人投入新興產業的創新實踐。在市場與官場復雜的環境下,他們道路注定是坎坷的。也正是這種坎坷會磨礪他們的意志和智慧。要么失敗,要么也墮落為賄賂者,要么從艱難中走出來。當今,如果說那種“賄賂型經濟”正被遏制住的話,那么,信息時代的產業、企業之路,該怎么走,《中關村創新譜》里眾多人跋涉過的路,大抵可以見出一些規律性的東西的。當然,這同樣考驗你自己閱讀的眼光。
衛漢青先生囑我再次為此書序,我勉力為之。
(作者系當代文學家、著名學者,中國作協報告文學委員會副主任,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