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的秘密

沈奇嵐

研究圖書排行榜，是我做出版那幾年每天的功課。認真觀察排行榜相關類別前100名的各種浮動，記下值得關注的作者，通過各種辦法找到對方，請吃飯請喝茶，各種軟纏硬磨地簽下對方。同時比較國外的前100名，分析差異，尋找還沒有被引進的圖書。這種感覺，既像園丁，又像獵人，還是比較刺激的。離開出版界一陣子后，也就淡了這樣的觀察。

這幾個月，圖書排行榜又一次引起了我的關注。因為我自己出了一本新書，叫作《我愿生命從容》。因為好久不出書了，心里還有些忐忑，沒想到書一上市就進了文學新書榜，我頓時覺得這個事情有點意思。

這一次，我重新認真地研究了圖書排行榜，發現排行榜其實就是這個世界的秘密，就是我們心中的秘密。任何一個排行榜都是我們集體選擇的一個結果——我們希望這個社會如何向我們展開，我們希望這個時代變成什么樣子。

打開文學圖書排行榜，看看第一名到第十名，這些名字多么溫暖：《乖，摸摸頭》，我們多么希望有人這么心疼我們；《我講個笑話，你可別哭啊》，我們希望有個聰明的人這樣逗我們；《一人食，一個人也好好吃飯》《練習一個人》，現在的女孩比從前堅強多了，可是，一個人過還是需要一些安慰和勇氣；《不念過去，不畏將來》，這是一份人人都想送給自己的宣言。讀者們不僅關心自己，也關懷著這個世界：《從你的全世界路過》，這些讓人感動的睡前故事叫人心碎……

看著排行榜，我甚至有點心疼讀者。原來我們心里的秘密那么明顯，原來我們要的東西那么簡單。但是如果點開勵志書的排行榜，頓時發現這和文學圖書排行榜構成了世界的兩極：那里的書名鏗鏘有力，仿佛那些書的作者和讀者都是生命的王者。比如《跟任何人聊得來》，這樣的書是多少不會搭訕、不敢大聲說話的讀者們的福音！《最受世界五百強企業歡迎的溝通課》，還是在解決不能和別人說清楚自己的問題嗎？《哈佛談判心理學》，是不是當前兩本書都失效的時候，就需要拿世界名牌大學來充點底氣？

我記得當年和出版界一位制作暢銷書的前輩聊天時，他指著一本“著名談判專家，當過美國總統顧問的某某教授”寫的關于談判能力的書說：這個作者可能根本不存在，這本書可能根本就是一個寫作工作室生產的作品。當時我大吃一驚，連這都可以？他笑笑說，其實無論是誰，談溝通都是一樣的內容，人們希望看到已經成功的人現身說法，還有什么比“美國總統的顧問”更成功的？他的話讓我現在對任何頭銜亂墜的作者，都心懷警惕。

可是，這些年我們誰沒有喝過幾碗雞湯，誰又沒有打過些雞血呢？70后許多人認認真真閱讀過卡耐基，無非是書名起得讓人心動：《人性的弱點》《人性的優點》，人性誰不想看透呢？80后看過劉墉的大有人在，如今的口號之一是“一切趁早”。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雞湯和雞血。無論是《那個姐姐教我們的事》，還是《誰的青春不迷茫》，能夠多多少少讓年輕的心得到一些振奮，總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這個世界讓人心疼的秘密，就是每個人一邊在勵志版尋找存在感，一邊在文學版尋找慰藉；一邊在思考“30歲后用什么養活自己”，一邊不能放棄“在陽臺上種菜”。排行榜，其實就是人心榜，也是人性榜。這個時代的人們追求的價值觀排列在那里，哪怕自相矛盾。我們就是這么矛盾又可愛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