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 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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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江的問題
商勇
人們常說,作學術研究必須有問題意識,其實藝術研究何嘗不是?胡適之先生有言在先:少談些主義,多談些問題?若把這句話挪用到藝術領域,一樣說得通。呂江是個有問題意識的藝術家,他行走在藝術探索的長廊上,長廊兩邊的神龕內,諸神各就各位,呂江并不急于皈依,他稍作停留,便對著諸神脫帽致敬,卻又毅然前行,沒有流連。人類對于自由的理解大致有兩種,一種是指外部的選擇是否足夠多樣,一種是指內心一直保持逍遙的放飛狀態。多樣的外部選擇并非自由的充要條件,事實上,過多的選擇,有時會因選擇焦慮導致精神的自我陷溺。呂江四十出頭,處于精力、心力、腦力皆很旺盛的年齡,他的創造力是勃溢的,甚至有點過剩,他做著各種可能的藝術試驗,但卻沒有因之背離初衷,或從母體出走。他面朝藝術的當下,又返而求諸于自身;他帶著完美主義者的執著,不斷試探正統繪畫范式的底限,他的各類作品令諸多優秀畫家和品論家眼前一亮:人們不會像呂江一樣去畫,但也畫不出他那樣的畫面效果。
今天的繪畫界是一個由明規則和潛規則經緯交織的領域,國、油、版、壁等領域自近代以來已形成各自穩固的學理系統,在這樣一個相對封閉的“美術界”中,專業信息的交流傳播有別于其他信息的傳播互換,個中人需掌握一套相應的專業識別語匯,并對該專業的學脈歷史了如指掌,而信息接受者能迅速辨識出信息釋放者的專業水準和學術品格。這種信息的釋放,落實到繪畫本體,便是所謂繪畫語言的純度,接受者不會對釋放者的品格高下做出公開的評判,但此私下態度一旦匯流成海便會形成整個“美術界”對某位畫家藝術品格加以定位的無言共識。這種具有排他性的傳承系統,從某種程度上制約了美術創作的橫向拓展,盡管無疑也在精度與深度上做到了不斷突破。此一悖論存在于我們生活的各個層面:眾人皆知血統純正意味著近親繁殖,意味著畸胎或生命力孱弱,但人們從未放棄對純正血統的仰慕和頌揚。精細化學科分工對現代美術造成怎樣的影響,無疑又是一個可堪細究的課題。然而回顧歷史,我們會發現,1929年的全國美展上,年輕的工藝美術家蔣兆和以一幅頗含思想性的裝飾繪畫獲得關注,日后蔣氏成了中國現代水墨人物的泰山北斗;圖案學家雷圭元則以油畫和中國畫參與了此次美展;而漫畫家葉淺予、張光宇均是以攝影參展,前者日后成為國畫名家,后者成了中國動漫的鼻祖。是的,我以歷史為例,旨在點出中國當下繪畫的問題所在,這或也是呂江以畫筆不斷叩問的要點。現代藝術的特點之一本是開放性與多元性,而我們周遭的“美術圈”似乎正在日益內斂;放眼歷史,許多跨界美術家成為享譽世界的藝術大家,但這種跨界及相鄰領域的彼此參習,在藝術家的成長階段往往不被支持。
呂江首先是個雜家。他出身寧海高中美術班,具有扎實的素描色彩功底,據說他中學時便寫得一手好文章;大學就讀于南藝設計學院裝飾藝術專業,后主要從事動漫創作,現為傳媒學院行政領導。而在我的印象中,他的攝影、設計皆相當專業。因興趣龐雜交游廣泛,呂江的作品呈現出某種“浮世潮生”的豐富性與幻滅感。他坦蕩而直白的描述消費主義和橫流物欲,殘酷青春與血色記憶也一度成為他的繪畫主題。他以旁觀者的姿態畫女人畫欲望,卻是冷靜得近似冷酷的;他以上進的心理畫頹廢,不似朱新建那樣的把玩頹糜共與沉浮。他以畫女人軀體的方式直接以花青去畫山川河流,這使他的山水畫呈現出不同時流的異樣美感。呂江是個善于思想的畫家,他游歷寬廣,眼界開闊,在畫面中不斷吸納消化各種當代藝術的新鮮元素,他力圖將自己所能感受把握到的都放進畫面,這使他的畫面有時顯得過“滿”過“實”——顯然他的激情與創造力是漫溢的,他正處于藝術人生的井噴期。
呂江的跨界實驗是一次次驚心動魄的探險,盡管他的有些作品顯得不那么成熟,但他的繪畫充滿無限可能,或許沉淀為一代大家只是時間問題。他以繪畫抵制日常,詰問平庸,竭力不去重復自我,因循習慣,一次又一次將自我放置到臨界點上。他在繪畫中提問,因此他的繪畫充滿與現實的張力。呂江的問題,有面對藝術的,有面對自我的,更多是面對當下的。呂江的魅力在于他的提問。我想說的是:藝術的本義不是因循與守成——無疑,當下那些沒有問題的繪畫,才是真正的問題。
(責任編輯:梁 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