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終點的地下鐵

很多年前，開往南京城東的公交線路中有一條叫做“新馬線”，起點是新街口，終點在馬群（地名）。我家就在這條路線上。我每次從市區回來，都會在新街口的新華書店乘坐這趟車。那時候“新馬線”是人工售票，屬于郊區車。后來，“新馬線”提檔升級為51路無人售票車了，我們終于成為了“城里人”。

再后來，公交線路越來越多，5路、29路、36路等等相繼成為城東人的出行工具。二號線開通后，我和朋友經常把臨時見面的地點放在沿線的某個車站。城市地鐵口容易識別，不用解釋太多的語言，一定能準確定位。我相信，你也一定曾經在某個地鐵站被人約見過。

二號線的這頭是經天路，另一頭是油坊橋。在這三十幾公里的沿線上，我最熟悉的是下馬坊和上海路地鐵站。曾經許多次在加班后急匆匆地沖到上海路地鐵站，剛好趕上最后一班地鐵。有幾次慌亂中坐錯了方向。現在想來，那又怎樣？沒有在深夜搭乘過最后一班地鐵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

苜蓿園站是二號線上最美的車站，站內裝飾充滿了愛情元素，頂部有牛郎織女的大型壁畫，18根立柱上分別鑲刻了國內外經典愛情故事，當之無愧被坊間封為“南京地鐵最美車站”。

逸秋是我朋友，她以前住在苜蓿園的時候，我總會在地鐵里遇見她。開始時我們都覺得很意外，很神奇，那么多人的地鐵居然常常在同一個車廂里遇到。后來，遇見的次數多了，想想又覺得平常了。我們那時候是同事，自然會在同一時間段趕著去上班。自然也會有意無意地選擇我們經常呆過的車廂，有意無意地希望遇到。對不對？

每一趟車廂里，都有形形色色的路人，他們對我視而不見。我習慣依靠在門邊，用手機瀏覽想看的頁面。你偷偷拍下有趣的人，配一段文字發到朋友圈。那些彼此喜歡的人擠在車廂里的人群中，給了他們貼得更近的理由和勇氣。有時候，逸秋上車后會跟我說一些個人的情感話題。

張張合合的車門，關進去的是秘密，放出來的是笑容。

逸秋愛上了不該愛的人，不得不退出來，消沉了很久。后來，她又愛上了另一個我認為不該愛的人。她希望能得到我的理解，讓我放心，但我并不放心。

如果你每天定時出現在同樣的地鐵站，你就會發現有陌生人跟你一樣在同樣的時間出現。時間久了，彼此竟然沒有打過招呼。然后各奔東西，然后繼續邂逅。

霓虹閃爍的中山東路，大行宮出站口的流浪歌手，明故宮上空的風箏，苜蓿園車站里的浪漫壁畫，是二號線上彼此陌生的人一起見證過的時光烙印。所有人的出站口不盡相同，所有人的生活故事也各不相同。我在二號線上的日子里，收獲最多的就是目睹了各類路人的萬象人生。而我，一定也曾是某個路人眼里揣摩的對象。

你走你的油坊橋，我走我的經天路。即使如今再也不會遇見他們，也沒有遺憾，我們只是彼此生命里的匆匆過客。離開了這個站口，說不定還會在下一個站口重新遇見，重新出發。

我曾經每天經過的站口，時常看到有個殘疾大叔在那里嫻熟地拉著二胡，琴聲悠揚婉轉，面前的搪瓷缸里有零星的錢幣。給手機貼膜的年輕人看上去很體面，不遠處的夜市上，有同行在白板上寫著：孝陵衛地區貼膜第一人。

如今的我很少搭乘二號線了，每天自己開著車跟在滾滾的車流里，聽著電臺里鄧煌的“陽光傾城”。逸秋和我也不太可能在二號線里相遇了，前兩天她在微信里告訴我，正在辦屬于她自己的房產證，這是她愛的男人買給她的。她說，哥，你放心吧。屏幕這頭的我笑了，告訴她其實我早就放心了。

這世上的路有千萬條，這地鐵的出站口有上百處，我們在同一個車廂里出發，卻在不同的出口處上演自己的故事。不該愛的人，不見得就不能愛。逸秋和我們都認為“不該愛的人”生活得很幸福，我們幾個朋友也都看在了眼里，默認了她的選擇，而她也真實地找到了那個站在終點的人。

當初修建二號線的時候，拆掉了孝陵衛當時最著名的“無名酸菜魚”館，這讓我至今耿耿于懷。大柵門那里原先是個很陡的坡道，也隨著修建地鐵而削平了。衛崗蘇果超市對面曾經有一家“北京涮羊肉”也在時光的顛沛流離中消失了。哦，對了，這家蘇果超市據說也已經消失了。

中山門外的那條路以前叫老寧杭公路，地鐵二號線開通后，現在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大氣名字：中山門大街。當年遙遠的城東逐漸成為了主城區，城市變大了，終究沒把我們這些來自異鄉的“邊緣人”遺忘。

不管我們是否努力過，這座城市都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就像時光飛逝中，我們從沒覺得在刻意扮演誰，卻在梳理往事的時候，時常被自己的故事感動。

不管這趟地鐵是開往油坊橋，還是經天路，我希望人群之中有個人，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在通往這座城市的深處一路溫暖你。真正喜歡你的人來到你的城市，一定會要求你帶他（她）去走走你每天走過的路，乘坐一次你每天都要乘坐的地鐵。

我家朝北的窗口正對著紫金山，每當天氣晴好的時候，能隱約看到中山陵上拾級而上的游人。而我時常希望此刻的紫金山上，你在最高峰的頭陀嶺上向我揮手，雖然你看不見茫茫人海里的我在哪個角落，但我看得見你。你站在終點處，比山還高。那么耀眼，那么親切。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條二號線，見證著城市的變遷，牽攜著匆匆而過的流年。不管時光如何將我們催老，所有的歲月終將化成歌，留在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