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之邦

鸚鵡前頭不敢言

漢末，在黃祖長子的生日宴上有人舉著一只鸚鵡來賀，稱其“明彗聰善，羽族之可貴”，讓時任門客的禰衡為其作賦。史書記載禰衡“筆不停輟，文不加點”，這位史上出了名的高傲才子用詞華麗又煽情，描述鸚鵡離群喪侶成為玩物的悲慘命運，不斷感嘆它有可媲美鳳凰的德性卻被囿于籠中的凄涼。這種路數似曾相識，前有屈原，后有杜甫，都喜歡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抒發自己的懷才不遇，這也是古代文人最大的痛點。《鸚鵡賦》這篇直擊心靈的文章轟動全場，令禰衡的知名度上升到了新的境界。但自視甚高是他致命的短板，其出言不遜的毛病讓最初的領導曹操難以忍受，于是將他踢給劉表；不久后劉表也難以忍受，又踢給了黃祖；當黃祖難以忍受時，就索性下令將他斬了。禰衡被斬時年僅二十六，他的人生還沒起航就沉船了。

“通人言”既是鸚鵡的獨特之處，也是它遭人詬病的地方。狂傲不輸禰衡的唐末詩人羅隱，就諷刺了鸚鵡的多嘴：“須信禍胎生利口，莫將譏思逞懸河。猩猩鸚鵡無端解，長向人間被網羅。”不過在唐宋時期，鸚鵡倒是和女性貼得比較緊，白居易的《鸚鵡》一詩有這樣一句：“人憐巧語情雖重，鳥憶高飛意不同”，大概意思就是人把鳥喂得很好、看得很重，但鳥卻整天想著如何逃跑，此詩最終的結論是：“應似朱門歌舞妓，深藏牢閉后房中”。除了白居易“直男癌”一般用鸚鵡隱喻婢女，大部分文人會選擇將鸚鵡和閨怨扯在一起，晏殊、柳永、馮延巳的詞中，都會描述幽怨少女向鸚鵡訴說哀思的場景，典型的“婉約派”作風。

不過將這種“怨女情懷”寫得最深刻的，是不太有名的朱慶馀，他的《宮中詞》寫道：“含情欲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可見使宮中女子哀嘆的，不僅是“三十六宮愁如許”，更多的是風云詭譎的宮廷爭斗。不過“鸚鵡告密”這個事在古代確實發生過，五代學者王仁裕在《開元天寶遺事》中收錄了這個小故事。長安富商楊崇義的妻子紅杏出墻，與奸夫聯手勒死了丈夫，因為行事隱秘，官府毫無頭緒，甚至連尸體都找不到。正在頭疼之時，養在臥室的鸚鵡“忽然聲屈”，縣令奇之，問鸚鵡屈在何處，鸚鵡高喊：“劉氏禍主！”縣令當即審問在一旁裝模作樣的主婦劉氏，最終在枯井找到了尸體，破了這樁奇案。此事傳到了李隆基耳朵里，皇帝“嘆訝久之”，并加封這只鸚鵡為“綠衣使者”，終身奉養于后宮。這或許，是“鸚鵡前頭不敢言”的另一個原因。

羽毛族的離合悲歡

聰慧如斯的鸚鵡，除了“綠衣使者”，還有“雪衣娘”。這只白色鸚鵡也與唐玄宗有關，它是楊貴妃的愛寵，老家嶺南，特長背詩，必殺技是日夜念誦《多心經》，仿佛在為楊貴妃祈福。彼時玄宗常與妃子、王公博戲，當皇帝快輸的時候，他身邊的侍從就會給雪衣娘一個眼神，心領神會的雪衣娘立即跳上博局，攪亂局面，令博局不得不重新開始。宋代周昉還特意圍繞此事作了一幅畫，名叫《白鸚鵡戲雙陸圖》，可惜失傳了。雪衣娘備受恩寵，在不斷的訓練中愈加聰慧，直到有一天不慎遭受獵鷹襲擊，一命嗚呼。玄宗和楊貴妃痛惜不已，將雪衣娘厚葬在苑中，名為“鸚鵡冢”。后世作詩“夜月不窺鸚鵡冢，春風每憶鳳皇園”，以此悼念一個盛世的殘影。

如今鸚鵡依舊是倍受喜愛的寵物，不僅僅因為羽毛艷麗，大部分人更驚嘆于它們的語言能力。非洲灰鸚鵡Alex是公認的“世上最聰明鸚鵡”，它擁有5歲小孩的智商，2歲小孩的情商，能用英語詞匯說出50多種物品的名稱，它懂得“更大”、“更小”、“相同”、“不同”的含義，神奇的是，它在剛學會“try”這個詞不久，就已經會用它的過去式“tried”。Alex能夠感知主人的情緒，有天主人怒氣沖沖地進門，還沒來及說什么，Alex就沖她說：“Calm down！”這件事讓她震驚許久。Alex迅速成為明星，圈養的非洲灰鸚鵡通常能活50歲，但它在31歲時就患病身亡，這或許就是人們常說的“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它死前最后一句話：“You be good， see you tomorrow， I love you”令人感傷不已。Alex去世后，再沒有一只鸚鵡能與之比肩。

豐富的情感也可能讓鸚鵡們走向另一個極端，同為非洲灰鸚鵡的“Roey”總在主人新伴侶的面前念叨主人前妻的名字，因此被主人扔進車庫，關了3年。這3年間它常常嘶叫悲鳴，大聲咒罵，還用鳥喙拔光了自己的羽毛。英國唯一的“鸚鵡心理醫生”伊萊恩·亨利診斷Roey患上了嚴重的抑郁癥，對前女主人的思念使它不斷呼喚她的名字，但卻為它帶來了“牢獄之災”。亨利醫生說：“鸚鵡是社交型動物，它們和貓狗一樣需要呵護，近幾年鳥類抑郁癥愈加常見，希望人們能夠重視這些美麗的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