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黎畫派”的亞洲面孔
短齊的劉海,圓框的眼鏡,留著一撮小胡子,總有一只貓環繞左右。這個造型獨特的畫家,名叫藤田嗣治,在日文中,大約是“繼承和平”的意思。然而世事弄人,在日本,藤田嗣治一直被稱為“被歷史大潮捉弄的巨匠”。
出身名門的藤田,從小就接受良好的教育,或許是繼承了母親藝術基因的緣故,藤田很早就表現出了繪畫的才能,無論是對物體本身的描繪,還是對事物的觀察能力都非常卓越,當畫家也成了順理成章的一件事。
1910年,藤田嗣治從東京國立大學美術專業畢業,然而指導教授黑田清輝推崇的印象派局限于技法,與藤田所追求的繪畫風格相悖,在黑田清輝舉辦的畫展上,藤田也從未入選。在對保守繪畫教學抱有抵觸的情緒下,桀驁不馴的藤田毅然踏上了去法國的路,而這一走,也讓東西方不同的繪畫技法、美術觀念碰撞到一起,摩擦出了讓人驚艷的火花。一張躋身于“巴黎畫派”的亞洲面孔,一個“永遠的異鄉人”,藤田嗣治—他的裸婦、他的貓,都成了巴黎畫壇的東方符號。
夜里發光的雙眼
剛來到巴黎的時候,藤田嗣治住在蒙帕納斯,塞納河的左岸,貧窮又“富饒”,在那一間間窄小的閣樓里,住著這個時代最優秀也最年輕的藝術家,夏加爾、莫迪利亞尼、畢加索、馬蒂斯……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家,有著不同的語言和生活習慣,卻有著同樣的惆悵。背井離鄉的憂愁混合著窮困潦倒的苦悶,全都表現在了筆端,形成了有著獨特風格的巴黎畫派,這像是一場流動的盛宴,有人在宴會上脫穎而出,也有人一直寂寂無聞。或許是懷著這樣的心境,某天夜里,剛剛參加完聚會的藤田嗣治走在巷口昏暗的燈光下,這時他發現了一只流浪貓,日本人的愛貓之心發作,他鬼使神差地將這只流浪兒帶回了家。相似的命運讓他們惺惺相惜,望著被投入火爐取暖的畫稿,他的心里打定了主意—他要在巴黎出名。
藤田不斷地參加宴會,游走于漂亮的模特之間,他要讓別人記住他。在這個過程中,那只貓一直安靜地陪伴在藤田的身邊,瞇著雙眼,窺視著一切。在藤田的自畫像里,那些調皮的貓或爬上他的肩頭,或躺在懷里撒嬌,還有的從他的腋下伸出腦袋,露出好奇的眼睛……“女人和貓是同樣的生物,到了夜晚眼睛就放光。雖然看上去可愛又懂事,但只要稍不留意,就會完全忘記所有的恩義,輕易地背叛主人。”潔凈的月光打在貓的身上,貓兒曼妙的身姿影影綽綽,就像女人一樣,帶著這樣的神秘,它還走到了藤田所畫的裸婦旁。
謬斯吉吉
“一回家我就將黑田清輝教授指定的畫具箱砸得粉碎”,在參觀完畢加索的畫室后,藤田嗣治第一次意識到繪畫竟然能夠如此奔放,原來只要能將自己的想法展現出來,就可以自由地去開拓道路。受到了這樣的啟發,藤田開始研究東西方繪畫的差異并加以融合,他將日本的筆墨勾勒與西方的油彩結合,將浮世繪的貓風鬼氣帶到畫里,那幅轟動巴黎的《裸臥的吉吉》便是藤田將東西畫風混合的典范。吉吉在那個時代,是很多畫家心中的繆斯,但是藤田所畫的吉吉卻讓巴黎畫壇為之騷動——乳白色的肌膚側臥于牙床之上,右手支住頭部,一副杏眼中發出妖艷的光,就像月光下的貓眼般神秘莫測。象牙般的乳白底色上用水墨勾勒出纖細的線條,西方的形骸之下卻有著東方審美里“手如柔荑,膚如凝脂”的美人形象,為了達到這種光潔無瑕的效果,藤田還特意將牡蠣殼所磨的粉調到顏料之中。
西方寫實的畫風加上東方寫意的神韻,這種骨子里的高貴和傲氣撩撥了西方人的心,也使藤田一夜之間成了巴黎的寵兒。據說有一次,馬蒂斯甚至在藤田嗣治的一張畫前看了半個小時之久。藤田的筆下,塑造了很多乳白色的美人,而在這些裸婦的身旁,總少不了貓的身影。藤田身邊的女人來了又走,只有那些貓,看似淡漠無情,卻也真正唇齒相依。
“異鄉人”筆下的溫存
“是日本拋棄了我,并非我拋棄了日本。”在這句話的潛臺詞里,藤田嗣治是一個“永遠的異鄉人”。1933年,二戰前夕,藤田回到了日本,想要將一腔熱枕全部投射到故國的土地上,他創作了很多戰爭畫。不過,或許是強烈的故土情節惹的禍,藤田那時的畫作構圖死板,缺乏表現力,著重表現了戰中橫尸遍野的場景,這樣的作品在美學的角度缺乏藝術性,在戰后,更被當成了戰爭狂熱分子遭到清算,日本畫壇也認為他對軍部阿諛奉承,對其罵聲不斷。在這樣的紛擾下,藤田心灰意冷,決定回到巴黎,此后也再未踏上過日本的土地。他是巴黎的寵兒,卻是日本的棄兒,這個被歷史大潮捉弄的巨匠后來加入了法國國籍,81歲時以一個法國人的身份客死他鄉,在整理他留下來的遺物時,有人發現他將在法國獲得的勛章掛在了一個日本的人偶上。
有的人認為,藤田的畫太過于冰冷,就像冰雪一樣沒有溫度,給人很深的距離感。或許藤田本身就是孤獨的,一個身居他國的異鄉人,一個流連于各色模特身邊的游子。他的心靈是孤單的,靈魂是漂泊的,這樣的孤獨猶如月光傾瀉,透過氤氳的霧氣灑向畫布上的乳白色美人,帶出一股冰冷的寒意,這也是藤田畫中最真實的情感。然而,人們大約忽略了藤田筆下的那只貓,那些白色裸婦旁嫵媚的貓,那些自畫像中調皮的貓。那些貓活潑可愛,表情豐富,每一個動作都透露著靈氣,它們親切可人,全無冰冷,而它們,或許是藤田嗣治作品中最動人的溫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