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振彪
(中山大學法學院廣東廣州510006)
論司法實踐中刑事訴訟證明標準:“排除合理懷疑”的適用
□龍振彪
(中山大學法學院廣東廣州510006)
在刑事訴訟實踐領域,刑事訴訟法中的“排除合理懷疑”規則的運用逐漸滲透,雖然實踐中其并不是以“排除合理懷疑”的名義形成法官的內心確信,其基本的原理已影響法官的思維方式,本文將會結合實習期間所接觸的案例分析法官如何適用“排除合理懷疑”該刑事訴訟證明標準。
合理懷疑;標準;可能性
排除合理懷疑標準來源于英美法系國家的陪審制度,體現無罪推定理念。英美法系理論界和實務界對“排除合理懷疑”主要為以下觀點。
1.1將排除合理懷疑確認為道德確信
在確立排除合理懷疑證明標準方面,英美法系國家發現在以下兩個關鍵問題上,陪審員必須具備清晰的認識才能保證標準的不偏差作用。一是對認知論的全面理解,包括絕對的可知論和相對的經驗論,前者即普通的數字識別,后者為經過經驗才獲取的不充分認知;二是不充分認知就算不可絕對化,但是證據鏈的不斷補充是完善手段。十九世紀末期英美學者把通過證據補充的相對經驗產生的最可靠確定性確認為道德確信,即相當于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標準。
1.2將排除合理懷疑解釋為很高的可能性
英國的陪審團理論堅持相對的經驗論,認為證明標準只能達到相對確定,審判里面體現的是相對的法律真實,非絕對的客觀真實。因此,為了賦予排除合理懷疑規則更強的適用性,英國大法官通過判例確立了新的排除標準,要求排除合理懷疑達到很高的可能性,而不是形成內心確信。因此,排除合理懷疑并不是對所有事無巨細的捕風捉影均予以剔除,否則該種虛假的可能性有可能會被過度使用而妨礙司法過程本身。如果現有的證據無法對懷疑的可能性本身形成一定的支撐,而僅僅是純粹的概率可能性,則已足以排除合理懷疑。
此外排除合理懷疑的規則適用存在地域差異性,筆者針對廣東東莞法院的刑事審判實踐作出評析,說明部分法官在應用“排除合理懷疑”的證明標準時并不以此為判決理由或二審意見,而往往是提出質疑“不能排除某案存在某種情況”。“排除合理懷疑”此時被理解為“很高的可能性”以及“堅定的相信+現實的可能性”的結合體。
法官會根據合理懷疑的可能性決定是否采信疑點,而合理懷疑的可能性也被納入了規范化的進程,以證據的證明力為判斷基準,只有證據的證明力使合理懷疑達到很高的可能性才會被采納。
案例:保險詐騙案
基本案情:被告人A系A廠的財務經理,負責處理本案火災的報損和索賠工作。2008年9月19日,A廠將兩車廠內編號為90號開頭的電子電路板(PCBA)物料從東莞海關運至香港作退港處理。2008年9月26日,A廠又將一批廠內編號為90號開頭的電子電路板物料從東莞海關運至香港作退港處理。物料退港處理后,A廠沒有及時在倉庫管理系統內將該批物料完全清除,系統內顯示該批部分物料依然存在于倉庫內。2008年10月7日22時許,A廠因電線短路導致廠房、倉庫發生火災,燒毀電子原材料、紙皮、膠紙廢品等財物一批。火災發生后,該廠工作人員將倉庫管理系統內顯示存在的貨物作為損失上報給負責該廠火災報損工作的被告A,再由A報送給負責公估的B公估公司。倉管員在統計報損數據過程中發現火災報損資料包含該廠上述已退港處理的部分電子電路板物料,于是將該情況告知A,A得知該情況后再上報該廠總經理,后總經理沒有要求A對保險索賠資料進行修正,A仍然將包含該廠上述已退港處理的部分電子電路板物料的數據作為火災損失向保險公司索賠。
案件焦點之一:公估公司和保險公司是否故意陷害A廠,以達到拒賠的目的。
以上乃辯方提出的合理懷疑。此懷疑的理據在于以下二點:
2.1現有證據不能排除A廠已經履行告知義務
在火災發生后,A廠第一時間將公司的倉庫帳、財務賬交給了公估公司,而且在火災后不久,又根據公估人員的要求,把被告人A的筆記本電腦交給了公估工作人員。該筆記本電腦中不僅有公司的所有財務賬(包括未及時除帳的),而且有公司內部倉管、關務、財務部門之間溝通的outlook郵件,其中就包括財務人員發給倉管員的郵件,其抄送給A,里面的正文和附件明確寫了兩批退港物料的時間和具體物料編號,包括每個物料的明細賬。但現在證據無法證實公估人員是否有查閱該筆記本電腦。不管公估有沒有看,但至少可以說明A廠確實全面披露了火災時的相關經營資料,既然公估人員提出電腦打不開,但沒有證據能證實當時公估有跟A廠提到該情況,也沒有提出補救措施,那么遵循存疑應作有利于被告的原則認定,應推定公估公司已經獲取了電腦內相關資料,至少現有證據不能排除這種懷疑。
2.2現有證據不能排除公估公司明知已退港物料情況而陷害A廠
由于A廠未明確告知公估公司已退港物料的情況,公估公司難以查明,但若能證明公估公司已把E倉項下物料性質理解為全無價值的報廢料,應自行將E項下的物料(包括已退港物料)全部剔除而實際上故意未剔除則可證明其具有陷害的故意。辯方依證據認定公估公司明知E倉的性質以及故意將待退港的物料列入理賠范圍從而陷害A廠,另根據檢察證據可表明公估公司知道部分退港物料屬報廢料。
面對所提出的合理懷疑,法官作出如下的回應:
針對疑點一,邏輯推理過程:根據雙方證人一致的口供,可以確定A廠的確在火災后將手提電腦交付保險公司查閱,而手提電腦中包含了一切的財務信息和已退港貨物的明細,那么擁有專業的公估能力的一方完全有能力獲取相關的信息,否則失職的疏忽后果應由自己承擔,所以可以推定公估公司已經知道了已退港物料的存在(注意,本案中保險方是否明知兩批已退港物料的存在對認定被保險人保險詐騙的客觀方面是否具備起關鍵作用)。哪怕誠如被害人所提出的“電腦已壞,無法獲取相關信息”的說法,卻沒有直接證據予以證明,但是從常理的可能性角度分析,被害人在獲知電腦已壞的情況下居然在歸還電腦時對此只字未提甚至未要求A廠提出進一步的補救措施,這對于亟需從電腦中獲取相關的報損信息以此確定自己賠償數額的一方來說,,不僅違反了假設理性人的謹慎,而且是非常不符合常理的。
針對疑點二,疑點證明力是否達到“很高的可能性”則需要通過以下的邏輯推理進行判斷:雖然公估公司知道待退港物料LCDI、刻錄機屬于報廢料且已在帳上銷除,但此不能推定公估公司應當然將未從賬上銷除的待退港物料92-169-05020硬盤(與兩批已退港貨物性質相似)從報損清單上剔除,因為退港的物料不一定都是無價值的,所以公估公司只能根據A廠報損的價值來確定退港物料是否屬于報廢料。而本案中A廠以成品價報損已退港物料,公估公司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退港物料仍存在殘值,那么公估公司并不當然應認為E倉項下的物料均毫無市場價值,所以公估公司無法根據所掌握信息將E項下的物料全部剔除。
綜上,部分法官在司法實踐中,尤其面對經濟類案情復雜的案件,一般采取更嚴格的證明標準“排除合理懷疑”,舍棄一貫以來“查清事實”的審判思維,對“懷疑”的合理性提出更苛刻的要求,另一方面,邏輯性也是必不可少的,其實用性在于能以理性思維為推理基礎,以證據為衡量標準,自成一體,形成更嚴密的可能性分析思路。
3.1我國“證據確實充分”證明標準的實踐缺陷
3.1.1在一定程度上強化了刑事訴訟證明對于有罪供述的依賴性。在被告人承認有罪的情況下,偵查機關容易形成先入為主的思維定勢,根本出發點為有罪推定的理念。偵查機關目前主要關注對犯罪嫌疑人不利的證據,而無視可能的有利證據,目標是盡可能使其有罪,最終實現破案率。因此有罪供述既符合證據確實充分的標準,也補充了偵查機關對犯罪嫌疑人的有罪證據鏈。此極容易形成對有罪供述的過度依賴,從而誘發刑訊逼供或在無有罪供述的情形下決不移交起訴的后果。
3.1.2刑事訴訟法中確立的證明標準缺乏層次,導致定罪標準在偵查、起訴和審判階段同一適用。證據確實充分條件除了是法院審判的定罪標準,還是偵查階段搜集有罪證據,移交起訴的標準,同時是起訴標準,該體系相當于偵查機關、檢察機關越位行使了法官的職權,導致法官作出無罪判決時形成無形的壓力。
3.2東莞式“排除合理懷疑”證明標準的完善作用
3.2.1“排除合理懷疑”可作為方法論式的推理,補充法官對于證據采納方面的自由心證。排除合理懷疑的過程本身就是檢驗公訴方證據鏈合理性、完整性、邏輯性的過程,合議庭對證據的三性進行檢驗所做的采納,可以基于該過程是否發現證據的前后矛盾性、全案證據體系性、證據本身的合理性,以及甄別證據的證明程度,如對于證人的數量、不同證人對于同一事實描述的吻合度,證人關系、利害關系等多種因素進行綜合判斷,以期最大程度的還原法律真相。
3.2.2“排除合理懷疑”可作為無罪推定的過渡性原則,逐漸影響中國司法人員有罪推定的思維慣式。若法官對于合理懷疑形成習慣性的重視,要求檢察機關必須針對辯護人提出的“合理”懷疑——如辯護人已根據《關于辦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第六條“被告人及其辯護人提出被告人審判前供述是非法取得的,法庭應當要求其提供涉嫌非法取證的人員、時間、地點、方式、內容等相關線索或者證據”提供相關依據——作出回應,則有助于法官審判思維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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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4-7026(2016)10-0117-02中國圖書分類號:D9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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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10.16675/j.cnki.cn14-1065/f.2016.10.086
龍振彪(1992.6-),男,漢族,廣東湛江人,中山大學法學院碩士研究生,訴訟法學專業,研究方向:訴訟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