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永興縣一中 曹 丹
最后的買賣
湖南永興縣一中 曹 丹
責任編輯:江 冬
1
陰沉的天空下,一輛灰白的面包車在兩排青山間的公路上,像一匹獨行的餓狼疾馳而過。
天飄下一點小雨,很快便模糊了車窗和車外的風景。漆黑的雨刷在車頭一下一下機械地擺動。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何華,皺了皺眉,彎腰關了讓他煩心的搖滾樂,換成鄧麗君的歌。
正在駕車的鄧強笑了笑:“都聽了十多年,不膩???”
何華沒理他,閉眼靠著椅背。
鄧強也不惱,聳聳肩,看著前方的路,自言自語道:“這鄧麗君的聲音是不錯。”
2
何華以前是家小飯店的老板,有妻子和一個女兒。
他和妻子是在火車站認識的。那時的妻子推著個音箱,一首接一首,唱著鄧麗君的歌。她唱得好極了。她把每一個音都唱準了,把每一股氣息都拿捏得到位了,而最讓她自豪的,是她與生俱來的聲音,幾乎比鄧麗君的更甜美、溫柔。
但火車站太嘈雜,她的聲音被淹沒了。趕火車的人又太匆忙,沒有人愿意傾聽。她擺
在地上的箱子里有不多的零錢,是一些人隨手且帶點憐憫的心態丟下的。沒人欣賞,她有點沮喪。
何華走了過去,直直地站在女人面前。他笑著說:“你唱得真好聽?!?/p>
帶著一點受寵若驚的羞澀,女人點了點頭。
后來,他們結婚了。
婚后一年,他們有了個女兒。小家伙長得可愛,聲音繼承了母親的甜美,誰見了都喜歡。
那時的何華,總喜歡在夏夜,坐在家門口的梧桐樹下乘涼。輕柔的月光,透過葉縫流瀉到這個幸福的人的臉上。他閉著眼,感覺身下的涼椅像一艘小船,漂浮在夜風中。
3
金燦燦的陽光從窗臺跳進房內。兩只鳥兒嬉戲著從窗邊飛過。
如果不是床上的妻子臉色蒼白、呼吸微弱,這會是一個美好的早晨。
何華緊握著妻子無力的手。他第一次強烈地覺得,世界是不公平的。外面,正有人在溫暖的陽光下騎著自行車,搖響輕快的車鈴;正有戀人在花園里打鬧嬉戲,發出一陣陣笑聲……他,卻在一點點地失去他最愛的人。
妻子吐出了最后一絲氣息。
絕望,像洪水一般席卷而來。黑暗中,妻子的臉猙獰地出現在他面前,向他哭訴:“我好痛苦!我好孤獨!來陪我好不好?”
“??!”何華醒了。
鄧強看了他一眼,笑道:“哥,做噩夢了?”
何華點點頭,看向四周。還是在車里,雨已經停了。窗外,一座座青山毫不留戀地向車后涌去。
后座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鄧強剎了車。轉過身,從兩個座位間的縫隙探過身去,拉起座位下的一個女孩,對著她的臉就是一巴掌,并惡狠狠地罵道:“給老子安分點,否則扒了你的皮!”
女孩的手腳都被捆著,嘴也被封了。她紅腫著臉,含淚點了點頭。
4
妻子在女兒兩歲的時候得病,撐了一年,走了。
那一年里,何華拿出了所有的積蓄,賣了飯店,還向親朋好友借了十幾萬元。
妻下葬時,何華看著幼小的女兒,知道以后的日子會越來越艱難。他不想女兒比任何人過得差,加之還有那么多債要還,他決定去大城市里打拼。
何華把女兒交給母親,走了。
在外面打拼的日子很艱難,生意毫無起色,錢不斷地搭進去,債越欠越多,催債的電話也越來越頻繁。
母親打來電話,用商量的口氣,小心翼
翼地問:“要不,孩子就不上幼兒園了?”
他咬咬牙,低低地嘆了口氣?!安?!”那時,他已經兩天沒進食了。
就是在這走投無路的日子里,何華結識了鄧強,進了一個拐賣兒童的犯罪團伙。
何華清楚地記得,他做完第一單“生意”時,拿錢的手一直在昏黃的燈光下發抖,心中一時涌起許多情緒:羞憤、愧疚、害怕……而更多的,是狂喜!他就像一個快要窒息的人,終于在臨死之前,呼吸到了空氣。他大口地喘氣,感受著一種叫做“希望”的快感。
“算了。”何華拍了拍鄧強的肩,示意他坐下,繼續開車,“晚了的話,我會趕不上火車?!?/p>
鄧強點了點頭,問:“哥,你真不做了?”
“嗯,不想做了。債還完了,還有點余錢。我想回家,找份正經的工作,多陪陪女兒?!焙稳A從后視鏡里看女孩,發現那女孩也在看他。何華皺了皺眉。
這是他最后一單“生意”。
5
這個女孩是鄧強今天上午拐騙到的。
女孩走在街上,對周圍的一切顯得既新奇,又害怕。鄧強在道上混了多年,一眼就斷定女孩是獨自出遠門的。上去搭訕了幾句后,鄧強提出請女孩吃飯。女孩或許是真的餓了,或許是少有人教導她要警惕陌生人,應允了。
之后的事便順理成章了。
鄧強忙活的時候,何華只是在旁邊看著。對于這些十三四歲的女孩,何華下不了手,因為他遠在家鄉的女兒如今也是這個年紀。
鄧強倒從不生氣,每次交易完,照樣同他五五分錢。鄧強叫他“哥”,那只是因為他年紀大。鄧強才是這道上的前輩。相處十來年了,何華從不覺得自己真正了解他。家人和往事,鄧強從未向何華提起。偶爾何華問及,他也只是露出慣有的微笑。
這個總把笑掛在嘴上卻又心狠手辣的男人,身上究竟有怎樣的故事,何華不知道。
6
“哥,我只能送你到這了?!编噺妱x了車。路的兩旁依舊是山?!案纾阊刂@條路往前走,就能到火車站了。”
何華應了聲,看著前面似乎沒有盡頭的路,突然有點傷感,說:“兄弟啊,你也早點收手吧,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的。”
鄧強爽朗地笑:“知道啦,哥。哦,這次的錢,照樣五五分,到時打到你賬上啊。”
何華扭頭看向坐在后座瑟瑟發抖的女孩,只一眼,便轉開了臉。女孩的眼神總讓他感到不舒服。嘆了口氣,他說:“給她找個好點的人家吧?!?/p>
鄧強笑出了聲:“哥,你金盆洗手是對的。你不適合干這行,心太軟了?!?/p>
何華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苦笑:“干不了,不也干了十來年嗎?”
臨走前,鄧強依舊笑著,說出來的話卻讓何華不寒而栗:“哥,你知道嗎?我是被我親生父母給賣了的!”
7
上火車前,何華扔了舊手機,買了個新的。
舊手機中只有鄧強和幾位同伙的電話。鄧強從來行蹤不定,沒了電話,他們應該再也聯系不上了。
坐在窗邊,何華心中百感交集。再見了,舊生活;再見了,鄧強。不覺間,他的眼眶濕了。
何華揉了揉眼睛,對自己說:馬上就可以見到女兒了,開心點。正想著,車上那女
孩的形象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何華感覺心口有點悶,十分不快。
這時,推著水果車的服務員笑吟吟地走來。何華叫住她,要一份青提。
服務員面帶歉意地說:“不好意思,提子賣完了。不過,這還有一份開過封的,是今天早上有一個小姑娘要了,后來發現沒錢,就又還回來的。這提子小姑娘只吃了一顆,干凈得很。你看半價要不要?”
何華沒怎么在意,點頭付錢。
女兒也喜歡吃提子。每次吃提子,她總是一手抓一顆,交替著往嘴里塞。那時的女兒很小,手很小,嘴也很小,吃不了幾顆,兩邊腮幫子便撐得塞不進任何東西,只能怒目圓睜地看著與她爭食的爸爸笑嘻嘻地一口一個。急不過了,她便舉起兩只胖胖的小手,在爸爸臉上一邊打一下。
8
想起女兒的憨樣,何華情不自禁地笑了。
也該告訴那傻丫頭爸爸要回家了吧。何華撥打了母親的電話。
這是何華近十年來第一次用自己的手機給母親打電話。之前,為了安全起見,他一直都只是在電話亭里跟母親和女兒說上幾分鐘。
“喂——”電話通了。
“媽!我是何華啊,我估計明天就能到家啦!”何華顯得興高采烈。
電話里很快傳來母親嘶啞的聲音:“你閨女去找你啦!你上次……不是不小心說出……你在哪嗎……她昨天……天沒亮就走了,一早就瞞著我去了……火車站。這孩子啊,我已經報警了……”
轟!何華像是被重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一幅幅畫面在何華的腦海中閃過,像錄像帶倒帶一般:服務員的笑臉,公路兩旁的青山,鄧強……最后,畫面定格在女孩那烏黑的眸子上。那曾令何華厭惡的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東西:恐懼、憤怒、驚訝,以及一種女兒對父親深深的失望……
(指導老師:鐘芳)
(本文選自酷咖網)
編 輯 絮 語
本文已是一篇比較成熟的小說。曹丹同學作為我們“千金作文”的獲得者,寫出這樣的作品雖在意料之中,卻也依然讓人欣喜。首先,這篇作品的內容是關于“拐賣”的,與作者自身的生活相距甚遠,因而描繪起來就會比較困難,這就得依賴于強大的想象力。作者想象出了不少場景與細節,雖然很多應該都是從書本或影視劇里“學習”來的,但一名中學生能夠將之“編織”得合情合理,并給人一定的真實感,還是頗不容易。其次,本文反映出了作者良好的敘述功底:故事講得很完整,而且幾乎沒有什么多余的片段或詞句——都是“有用”的;作者還善于制造懸念、埋下伏筆,最后還讓文章來個大“轉折”,將情節與情感都推向高潮,這是對小說的“講故事”傳統的良好繼承。最后,雖然說本文無論寫法還是人物形象都沒有給人多少“意外”,但這一段描述還是奪人眼球:“女兒也喜歡吃提子。每次吃提子,她總是一手抓一顆,交替著往嘴里塞。那時的女兒很小,手很小,嘴也很小,吃不了幾顆,兩邊腮幫子便撐得塞不進任何東西,只能怒目圓睜地看著與她爭食的爸爸笑嘻嘻地一口一個。急不過了,她便舉起兩只胖胖的小手,在爸爸臉上一邊打一下?!蔽蚁?,在這一段里,作者應該是調用了自身的獨特體驗,或來自觀察,或來自自己的真實經歷。其實真正好的小說,應該是要有大量此類細節的,而非只是一些“二手”體驗的“組合拼裝”。而這,就對作者提出更高的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