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慈善的尷尬

由于長期從事在校高中生資助工作，總感覺心中有些話不得不說。

2014年秋季，有一個企業老板給單位領導提出，愿意給15名成績優異、家庭貧困的學生每人2000元的資助款。當領導把消息告訴我們資助管理中心時，我們自然大喜過望。企業家沒提什么附加條件，我們自然求之不得。經過反復挑選，從下屬幾所高中迅速挑選出15名學生，填寫了資助表格，剪貼了照片，我們一行人又專門到學校做了仔細的核實，確認他們符合條件。之后，資金全部到位，臨到發放那天，縣二中的一位貧困生突然打來電話，問：“你們是不是要照相？”我回答肯定要照相。又問：“是不是在主席臺前舉牌子？”我回答肯定要舉牌子。她說的舉牌子就是用一大方塊硬紙，打上大大的2000元紙牌子，讓受助人舉在胸前，一個一個拍下照片，反饋給捐資助學的企業家。這些儀式過后才真正發放資助金。這對我們負責資助的部門來說，真是家常便飯，不足為奇。把這些細節問清楚后，這位貧困生突然提出，要是這樣我就不要這2000元了。我當時有些驚異，問：“為什么？”這位學生啃啃哧哧地沒有做出完整回答。我不知所措，連忙通知學校迅速換人，因為會場早已布置停當，橫幅字幕已經打出，邀請出席發放儀式的領導正在陸續到來，如果因為一名學生放棄領取而影響了資助款發放，對我們而言，那幾乎是災難性的。

事情總算順利，資助款發了下去，但這位學生嫌照相舉牌子丟人現眼，還真讓我有些愕然。更為愕然的是，當3萬元資助款發完，捐資的證明拍照辦好后，企業老板又給我來了個電話，說既然我對你們在校高中生捐了錢，教育上的一些活兒能不能考慮給安排一些。聽到電話，我慢慢回過神來，很平靜地做了回答：“安排什么活兒？這些都是領導的事情，真抱歉。教育上有哪些活兒適合你干，我真的不懂。這些話你還是直接跟領導說吧。”跟捐資企業家的對話不歡而散。

據調查，在學校里，真正家庭貧困的高中生在申請助學金時往往表現不積極，原因是怕在班級中丟人，申請積極性最高的往往是那些家庭條件還可以的。因為大家都知道是免費午餐，何樂而不為。好像在陌生環境中免費施粥，可能大家會一擁而上。可是如果在一個小環境中施粥，由于彼此熟悉，那些家中沒錢的人，卻不愿意在眾目睽睽之下，拿起碗來去盛那么一碗免費的稀粥。因為社會大環境的變遷，貧窮也變得讓人容易失去自尊，大家都愿意當闊佬。

這也讓我想起那年發放給貧困教師的1萬元資助。中國福利彩票2012年給本縣家境貧困的老師每人資助1萬元，要求舉牌、錄像。當我舉起相機拍照時，一位教師突然把頭深深地垂到胸前。我不知就里，上前幫忙扶起頭部，低聲告訴他，這樣拍照是無法上傳的。他低聲說：“我怕丟人。”我也連忙低聲告訴他：“貧困不丟人，頭低下才丟人！”我心里想，這1萬元能幫一個家庭辦多少事兒啊！心底里深知，情感中的貧困，才是真正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