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艷齊
(武漢大學 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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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治理困境與現代鄉賢的治理合法性探究
盧艷齊
(武漢大學 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摘要:當前,鄉村治理中出現了傳統秩序趨于瓦解、治理精英缺失以及精神信仰體系迷失等困境,應考慮將現代鄉賢重新納入治理主體的序列。結合目前我國各地的成功經驗來看,國家和社會應該通過挖掘傳統鄉賢文化、重構治理的象征合法性、完成“合法性敘事”以及建構法理型權威等幾個方面的努力來建構現代鄉賢的治理合法性。
關鍵詞:現代鄉賢;鄉村治理;合法性建構
在國家治理現代化背景下,鄉村治理主體日趨多元化,我國部分地區的實踐表明,現代鄉賢納入到我國鄉村治理主體的序列中有其必要性。然而,因社會政治制度的變遷,現代鄉賢有別于傳統鄉賢,呼吁現代鄉賢的精英式治理,對其合法性的考察是一個基本的前提。
鄉村治理主體作為鄉村治理的主要參與者,在鄉村治理中起到了重要的主導作用,關于鄉村治理主體的研究可謂是汗牛充棟。而目前學界對鄉村治理主體的認識也已從傳統意義上的一元主導轉變為多元共治,認為鄉村治理主體應該多元化,各治理主體之間應當相互協作,共同治理鄉村。一般而言,多元主體協同共治語境下的鄉村治理主體主要包括:國家、基層政府、村莊“兩委”、鄉村精英以及一些鄉村社會組織。
鄉賢在歷史上曾是鄉村治理的重要主體,我國當前的治理體系對現代鄉賢的研究卻并不多。從目前來看,關于現代鄉賢的研究主要可分以下幾種情況:(1)以鄉賢理事會為對象探討鄉賢組織在鄉村治理中的價值和作用,認為鄉賢理事會能夠發揮“促進農民增收、參與公益事業、弘揚優秀傳統文化、落實村規民約促進鄉村治理”[1]等作用,還有學者認為鄉賢理事會“對提升公共服務供給能力、重塑鄉村社會共同體和推動基層民主發展發揮很大實效”[2];(2)從鄉賢文化的治理價值的角度探討鄉村治理的實現路徑,認為鄉賢文化具有“倡導文明鄉風的精神力量、帶領鄉民致富的先進典型、傳承地域文化的方向標、維護社會祥和的思想源泉”[3]等治理價值;(3)以鄉賢為治理主體的視角探討鄉賢治理作用的發揮,認為應該“從文化和制度兩個維度”推進鄉賢治理[4],或者通過弘揚鄉賢文化和培育鄉賢理事會等新型社會組織重塑鄉村精英的“新鄉賢治理”模式[5]。
這些研究拓展了學界鄉村治理主體的范圍,填補了鄉賢作為鄉村重要治理主體的空缺,取得了較為豐碩的成果。但是,其中不乏一些不足之處。首先,關于現代鄉賢的概念界定不清,這些研究或者延用傳統鄉賢概念對現代鄉賢進行定義;或者將鄉賢概念寬泛化,認為村干部也在鄉賢之列;或者將鄉賢概念狹隘化,認為富起來的“能人”及愿意帶領農民走向共同富裕的“賢人”即是現代鄉賢。其次,目前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對鄉賢治理“有效性”的問題討論上,對現代鄉賢治理鄉村社會的“合法性”(legitimacy)或者說“正當性”的探究存在空白。而事實上,在國家的治理中,“有效性”和“合法性”是重要的兩個維度。治理的合法性建構,是現代鄉賢治理鄉村的前提和基礎,有利于推動國家將現代鄉賢納入到鄉村治理體系中,從而提升國家治理能力,實現治理現代化。因此,筆者將從治理合法性的視角,對現代鄉賢進行概念界定,并結合現代鄉賢與傳統鄉賢所面臨的不同鄉村治理困境,探討現代鄉賢作為鄉村治理的重要主體,在介入到既有的治理體系中時,如何重新建構治理合法性。
現代鄉賢與傳統鄉賢共同分享了“鄉賢”這一稱謂,意味著二者之間存在著關聯,但是由于現代鄉賢加上了限定詞“新”,因而使得其與傳統鄉賢之間又存在諸多不同之處。區分傳統鄉賢和現代鄉賢,認識和掌握現代鄉賢所面臨的鄉村治理困境是建構現代鄉賢治理合法性的重要依據。
(一)現代鄉賢與傳統鄉賢:繼承與嬗變
在傳統農耕社會時期,鄉村社會與封建國家政權之間是一種“雙軌政治”的格局,“皇權不下縣”的政治模式,為鄉村社會創造了自治的政治環境。一些有名望、有勢力、有學品的地方精英逐漸形成了鄉村社會掌握實際控制權力的階層,不僅享有主導的話語權,同時也擁有了審判權和決策權,這些鄉村社會的權威人物即為鄉紳,而其中一些德高望重的賢達人士則被稱為鄉賢。傳統鄉賢在熟人社會里,依靠禮治秩序構建起了治理的合法性,并通過“鄉規民約”這類帶有濃厚鄉土文化色彩的規則條文來管理鄉村社會。有學者指出,“士大夫居鄉者為紳”,“具有功名身分、學品、學銜和官職而退居鄉里者,是鄉賢階層的基本構成”。[6]也即是說,傳統鄉賢的構成不僅有本土社會成長起來的名望者也有退居鄉里的封建官僚、士大夫,其實質就是傳統的精英人物。現代鄉賢對傳統鄉賢的繼承體現在:他們延用了同一身份——“鄉賢”,分享了共同的治理場域——鄉村,共同的治理對象——農民。另一方面,現代鄉賢又發生了嬗變。
近代以來,經過一系列的改革和革命運動,鄉紳階層作為國家與鄉村社會的中間階層迅速瓦解,社會制度的變遷也使得傳統鄉賢走向沒落。然而自改革開放以來,正如有學者指出的那樣,“我國農村發生了巨大變化,但傳統社會的架構并沒有完全坍塌,鄉村社會錯綜的人際交往方式、以血緣維系的家族和鄰里關系依然廣泛存在”,現代鄉賢以“在場”和“不在場”兩種形式同時存在。[7]從社會流動的角度來看,傳統社會主要是通過科舉制度走向仕途培育精英人物,故而能夠被稱為“鄉賢”的精英人物并不多。相比于傳統社會,現代社會的流動性明顯增強。隨著市場化、城鎮化加速,文化教育等事業的迅猛發展,以及自由、平等、民主等價值觀念的盛行,現代社會產生了越來越多的精英,能夠勝任“鄉賢”這一身份的人物也隨之增加。此外,從目前我國鄉賢文化的發展來看,沿海發達地區與內陸地區,“在場”鄉賢與“不在場”鄉賢的結構分配是存在較大差別,沿海發達地區內部成長起來的鄉賢要遠遠多于內陸地區,因而內陸地區在將現代鄉賢納入到治理體系中更多的則需要引導外部鄉賢回歸。
就鄉村治理語境而言,并非所有的精英人物都是現代鄉賢,如果要將現代鄉賢的治理制度化,則尤其要明晰現代鄉賢所指范圍。我們可以從合法性的角度來對現代鄉賢進行定義,按照政治社會學家S.M.李普塞特的說法,“任何政治系統,若具有能力形成并維護一種使其成員確信現行政治制度對于該社會最為適當的信念,即具有統治的合法性”。[8]結合中國鄉村社會的實際情況,我們認為現代鄉賢是從鄉村社會內部成長起來的或者從鄉村社會走出的在外部成長起來的,使民眾能夠信仰、服從、認同其治理合法性,并有能力維護其治理權威的非體制性精英人物,他們廣泛分布在社會的各行各業,對社會起到正面的影響作用。現代鄉賢治理也即是現代鄉賢建立在治理合法性基礎之上對鄉村的社會治安、經濟發展、生態環境以及村民自治等方面的綜合性治理,因鄉賢的專長不同,其治理的對象也各有側重。
(二)現代鄉賢面臨的鄉村治理困境
傳統鄉賢從主導鄉村社會的治理到逐漸瓦解消亡是近代社會歷史制度急劇變革的結果,而當現代鄉賢重新進入理論研究者的視野,發揮治理鄉村社會的功能作用時,鄉村社會的治理場域已經發生了深刻變化。厘清這些變化對現代鄉賢治理鄉村,建構治理合法性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與傳統鄉賢所處的鄉村社會相比,當代新鄉賢所面臨的鄉村治理困境有以下特點:
1.傳統秩序趨于瓦解,現代秩序亟待重建。傳統鄉賢所處的鄉村社會是依靠老人的權威、教化以及鄉民熟悉的規矩和習俗來維持的“禮治社會”,家族的長老、飽學之士、社會賢達可以通過家族、宗族等權威對鄉村秩序進行有效的控制和約束。有學者認為,在傳統社會,為解決大國家與弱國家條件下的鄉村社會秩序問題,國家主要借助了兩種力量,一種是以家庭為基礎的私的力量,另一種是以宗族為基礎的帶有半公性質的力量。[9]而現代鄉賢所面臨的鄉村社會,傳統秩序卻趨于瓦解,這主要表現在:家族長幼失序、宗族權威難以重塑、傳統鄉規民約失語失效。在傳統秩序不斷分化瓦解的同時鄉村秩序又隱藏著諸多的社會風險。近年來,我國農民基于土地、環境等矛盾糾紛興起的“群體性事件”“集體上訪”等形式的非制度化參與時有發生,張厚安、徐勇等人就曾指出,帶有非制度化參與性質的抗爭事件會“強烈沖擊政治穩定和政治秩序”,一是弱化基層組織的權威性,二是妨礙政治的制度化進程,三是破壞正常的社會秩序,四是影響國家政治生活的民主化和法制化進程。[10]受到“強國家—弱社會”關系模式的影響,我國現代民主國家建設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建構國家與社會的良性互動關系,對于鄉村社會而言,由禮治秩序向法治秩序的轉型則成為必然選擇。能否合理維持鄉村秩序,對社會進行有效的控制和管理,是判斷治理主體合法性強弱的重要準則之一,因此,如何通過法治秩序的建構和維持來治理處于激烈變動中的鄉村社會則是現代鄉賢必須要面對的問題。
2.治理精英缺失,豪強化危險顯現。傳統鄉村社會的流動性較弱,民眾大多安土重遷,導致治理者和治理對象保持著相對固定的狀態。反觀現代社會,現代化浪潮洶涌而至,城鎮化進程從鄉村帶走了十分可觀的富余勞動力,人員流失現象嚴重。據統計,2011年我國城鎮人口首次超過農村人口,所占比例已經達到了51.27%;而截止到2014年底,我國城鎮人口達到74916萬,所占比例則升至54.77%,并且這一趨勢仍將繼續維持下去。農村人口的流失,隨之產生了“有房無人住、有田無人種、有家無人守、有老無人養”等諸多問題,農村的“空心化”所導致的不爭事實便是治理精英的缺失,誰來治理鄉村成為一個普遍性的難題。而另一方面,治理精英的缺失也為一些邊緣化的人物提供了掌握治理主動權的空間。有學者隨之提出警示,認為民間秩序整合失敗的背景下“豪強化”的危險可能在鄉村社會出現,因為“強力人士”會依賴國家對社會的滲透力和控制力,向下瓦解傳統秩序的力量。[11]在現實的鄉村圖景中,鄉村治理所必需的人才,出現嚴重短缺和青黃不接的現象,地痞、流氓、惡霸等一些黑惡勢力趁機把持村莊“兩委”。豪強化精英的出現不利于鄉村社會的發展和穩定,這些人物卻有著正式制度的支持和保障,他們的治理是常規性的體制性的治理,獲取了來自本土社會和國家制度的合法性。一方面是治理精英缺失,一方面又出現豪強化趨勢,德才兼備的現代鄉賢回歸治理有著現實的緊迫性。同時,在建構治理合法性的過程中,現代鄉賢應當理性把握與既定治理主體尤其是豪強化鄉村精英之間的關系。
3.精神信仰體系迷失,治理環境復雜多元化。傳統鄉賢與現代鄉賢對鄉村社會的治理分享著治理主體、治理客體、治理場域乃至治理目標等相似之處,而在治理的文化基礎方面卻有著極大的不同。自漢以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文化政策影響了中國幾千年的正統思想,儒家文化對整個封建帝制時期的中國傳統社會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傳統鄉村社會,“半部《論語》治天下”的思想極為盛行,人們基于對正統文化的遵循和信仰,能夠找到靈魂的歸屬和精神的寄托。隨著時代的變遷,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農村經濟體制發生了革命性的變化。鄉村社會的利益日趨分化,各種思想相互交織、激蕩,傳統儒家文化的主導地位受到強烈沖擊,而實用主義、功利主義等世俗化的觀念價值趁機侵入鄉村社會。“生產生活的不確定性、信仰價值體系的不確定性、社會道德標準的模糊性”等“不確定性”和“風險性”也隨之出現,“很多農民感到精神迷茫、無所適從并充滿著恐懼與焦慮”。[12]農民精神信仰體系的迷失,誘發了鄉村社會治理環境的復雜多元化,例如部分農民受經濟利益的驅使,竭澤而漁式地開發資源導致農村的生態環境遭到嚴重破壞;而一些鄉村干部則受功利主義的影響,在集體資產上“做文章”,以求中飽私囊,例如財務管理混亂,克扣征地補償、低保費用。農民行為的失范,意味著現代鄉賢不僅要重塑鄉村的精神世界而且還要對農民的價值觀念體系進行糾偏。因此,為了建構治理的合法性,現代鄉賢尤其要正視農民精神信仰體系迷失這一鄉村社會的治理困境。
政治學家阿爾蒙德認為:“如果大多數公民都確信權威的合法性,法律就能比較容易地有效地實施,而且為實施法律所需的人力和物力耗費也將減少。而且,如果存在某種合法性的基礎的話,權威人物在困難的處境之中也有時間和能力來處理社會和經濟的問題”。[13]運用制度經濟學的話語來說,建構合法性有利于降低政治的運行成本,而在實際的政治生活中,合法性對社會秩序的穩定和政權的正當性同樣具有積極意義。無論是傳統鄉賢還是現代鄉賢都需要建構合法性,獲取支持性的力量,以便更好的實施治理。
《禮記·大學》主張“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講究“內圣外王”的賢人思想;《左傳·襄公二十四年》也提出:“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即為中國傳統士大夫們的價值追求;宋朝的張載則進一步提出了“橫渠四句”的價值信仰,即“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天平”(《宋元學案·橫渠學案》)。中國傳統鄉賢深受儒家文化影響,在實現這些價值追求的過程中他們進行“崇文重教、敦化民俗、管理公產、促進公益、協和鄉村”等活動,通過“寓公于私”的方式處理公共利益,獲取了來自鄉村社會的權威合法性。傳統鄉賢以自下而上的方式建構合法性的做法值得借鑒,但是正如有的學者指出的那樣,“在社會轉型進程中,一方面,傳統的權威不但本身表現出了創造力衰竭和不適應,而且它本身的權威性也喪失了。另一方面,科學技術從生產力的層面、市場經濟從生產關系的層面,又表現出巨大的創新活力”。[14]故而,當鄉村治理場域已經發生深刻變化之時,現代鄉賢就不得不重新考慮其合法性的建構問題。
其中要解決的第一個問題是,現代鄉賢的治理是代表國家政權的治理還是代表權威人物(自身)的治理?阿爾蒙德曾明確指出“政權和權威人物是有重要的區別的”,“即使公民或是如文官和軍官那樣的重要精英人物對在政權中任職的某些個人有反感,或對其政策有不同的看法,他們也可能仍然支持這一政權。反之也一樣,公民和精英人物可能支持個人,但不支持這一政權結構”。治理主體定位的問題關系到村民合法性信仰和權威認同的歸屬取向,由于現代鄉賢是非體制性的精英人物,其治理是不同于鄉村干部也不同于基層政權的非常規的治理,這就意味著村民所要支持、認同、信仰和服從的是精英人物的權威。
另一個重要的問題則是,現代鄉賢如何獲得來自鄉村社會的權威授權進而建構治理的合法性呢?從馬克斯·韋伯對“合法性”的研究中我們能夠得到一些啟示,他根據政治秩序的主客觀因素將合法性的來源劃分為三種類型:第一種類型為傳統型合法性,建立在一般的相信歷來適用的傳統的神圣性和由傳統授命實施權威的統治者的合法性之上;第二種類型為魅力型合法性,建立在非凡的獻身于一個人以及由他所默示和創立的制度的神圣性,或者英雄氣概,或者楷模樣板之上;第三種類型為法理型合法性,建立在相信統治者的章程所規定的制度和指令權利的合法性上。[15]
韋伯所探討的傳統型、魅力型和法理型三種合法性類型對于傳統的權威模式具有較強的解釋力和學理性,對合法性的研究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其不足之處就在于這些類型往往只是理想的狀態,因為在現實政治生活中,沒有國家和社會是單純歸為哪一種類型,而往往是一種混合類型。因此,有需要從三種類型入手,結合實際情況,重新思考合法性的建構。
治理合法性的學理性支撐為鄉賢作為治理的重要主體回歸鄉村奠定了理論基礎,對現代鄉賢治理鄉村的意義重大。雖然現代鄉賢治理的回歸借鑒了傳統鄉賢的治理模式,但是當它放置在現代鄉村社會的語境中時,合法性來源的獲取更需要考慮其獨特性。理論源于對實踐的反思,基于對我國部分地區鄉賢治理的實踐觀察,我們可以通過以下幾個方面建構現代鄉賢的治理合法性:
其一,挖掘傳統鄉賢文化,喚起民眾對鄉賢的權威認同。“重視鄉賢”“弘揚鄉賢文化”等呼吁進入公眾的視野不是空穴來風、毫無根據,而是源于我國自古就有鄉賢文化。各省市、各地區在歷史上都誕生過數量不等的鄉賢,鄉賢們或者飽讀詩書、或者懸壺濟世、或者權傾朝野又或者家財萬貫,通過發揮自身優勢造福過本土社會,治理本地區公共事務,在民間享有崇高地位。雖然傳統鄉賢離現代社會已經相去甚遠,但是歷史的流變并沒有改變現代民眾對傳統鄉賢的權威認同,傳統鄉賢的嘉言懿行依然發揮著“能人效應”,起到精神支撐的作用,并為“鄉賢”一詞注入了持久的生命力。因此重新挖掘傳統鄉賢文化,有利于激活民眾對“鄉賢”的價值信仰,在傳統鄉賢文化的熏陶中形成對現代鄉賢形象的初步感知。在浙江諸暨的店口鎮,為了挖掘傳統鄉賢文化,編纂了《店口志》,設立了鄉賢堂,開設了名人廊,并為自宋以來300多傳統鄉賢名人編史立傳。鄉賢文化歸根結蒂就是一種具有代表性的本土文化,在這一空間環境中生活的人們因為血緣關系的維系,分享著共同的歷史和文化背景,承襲著共同的生活模式與風俗習慣,因而具有行為心理、價值取向的共識。[16]挖掘傳統鄉賢文化,汲取傳統文化中“治國理政”的優秀經驗,能夠喚起民眾對鄉賢的權威認同。
其二,在文化形式、建筑景觀中注入鄉賢符號,重構治理的象征合法性。文化人類學者的研究認為,符號的具體意義的生成,依賴于對符號的具體實踐和運用,通過對象征符號的運用與實踐,可以激起人們的真實的情緒性體驗,引起人們的聯想、希望、期待和歸屬感。[17]從這些認識出發,結合實際經驗,我們可以認為,在文化形式和建筑景觀中注入鄉賢符號,對民眾進行實際的感官的熏陶,能夠建構鄉賢們的象征合法性。在浙江諸暨,店口鎮將鄉賢們的巨幅影像噴繪在鎮區的主要道路上,借助微電影《我在店口》講述鄉賢的治理故事;在浙江紹興,上虞區將鄉賢符號以碑刻雕塑等形式注入到曹娥江十八里景觀帶、大龍山景區中。這些做法都取得了一定的效果。而在我國不少地區,至今還保留有鄉賢祠、鄉賢故居和鄉賢紀念館等建筑,對這些建筑進行修繕和維護并將其開發為旅游景點和本土文化教育的基地,也是對鄉賢治理進行象征合法性建構的可行方法。
其三,利用現代化的媒介宣傳,完成對鄉賢的“合法性敘事”。[18]在廣大的中西部地區,出走的精英人物要遠遠多于本土培育的精英人物,民眾對出走的精英人物缺乏認識和了解,更何況對他們進行治理上的認同。因而基層政府通過“鄉賢”這一身份的認證,使他們獲得了國家意義上的合法性授權,在此基礎上,宣揚和傳播國家有關鄉賢治理鄉村的思想,制定“鄉賢評選標準”,又將這一身份的認證提升了一個層次。而接下來要做的則是對鄉賢們能力、品行、技術、社會地位、占有資源以及治理的意愿進行宣講,完成生動的合法性敘事。從山西陽城的經驗來看,基層政權主要是通過“線上+線下”的“合法性敘事”方式來達到強化認同的效果。基層政權一方面利用廣播、電視、報紙等傳統媒介和網站、微博、微信以及電子顯示屏等新興媒介對鄉賢的先進事跡進行線上宣傳,另一方面則利用“陽城大講堂”“陽城百姓講堂”等平臺進行線下宣傳,通過生動的故事解說、演繹和對人物形象的立體塑造,論證鄉賢治理的合法性,灌輸治理者的合法感。經過反復的演繹和論證,使民眾對鄉賢擁有更為深刻的認知和了解,鄉賢的個人超凡魅力也由此展現出來,從而創造使民眾服從的基礎。
最后,以新“村規民約”推進村民自治,建構法理型權威。北宋時期由呂大忠四兄弟制定了我國最早的“村規民約”——《呂氏鄉約》,主張“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這對明清時期的鄉村治理模式具有深遠影響。這也說明,鄉土社會實際上是一個禮法共治的社會,但是不能否認的是這部“村規民約”帶有父權制的色彩,與當代強調的平等、法治等精神存在沖突。浙江德清的經驗是建立法治、德治、自治“三位一體”的治理模式,而在全面依法治國的背景下,尤其應當注重依法自治,建立村民自治的法治秩序。一方面,在制定新“村規民約”時要發揮基層民主協商的作用,多元治理主體平等協商對話,共同商議條款規定,并在其中注入民主國家的法治精神。另一方面,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要制定相關的監督約束機制,防止“劣紳”出現。現代鄉賢主要是通過公共產品和服務的提供樹立威信,獲得民眾的支持和好感,人力、財富等資源上優勢容易轉化為權力,僅僅依靠道德自律難以實現對其權力的約束,因此,在新“村規民約”中應有鄉賢的行為準則和懲罰辦法,使其服從既定的規則和秩序,成為“禮”和“法”的標桿,從而建構法理型權威。
治理合法性的建構為鄉賢返鄉治理創造了基礎,提供了前提條件,現代鄉賢的回歸治理將進一步充實我國的鄉村治理主體,而鄉賢治理的合法性也需要放置在國家——社會二元分殊的治理場域中,通過國家和社會的協作努力來共同建構。然而關鍵的問題還在于長期在外、習慣了城市生活的鄉賢們愿不愿意回到陷入邊緣化、空心化甚至是荒蕪化的村莊?諸如退休官員李豆羅這樣義無反顧式的鄉賢還能不能持續不斷地向鄉土社會“逆向”流動?為了解決這些問題,國家和社會在嵌入鄉賢這一治理主體時需要從文化動員、精神激勵和制度供給等幾個方面來引領鄉賢返鄉治理。通過積極的文化動員,以地緣關系為紐帶,挽救鄉賢日趨淡化的鄉土情,加固鄉賢與本土社會之間的互動關系;通過為鄉賢頒發牌匾、榮譽證書、著書立傳等精神激勵引導鄉賢回報桑梓;通過制度供給,保障鄉賢治理的有效性,為其治理行為提供制度性動力。總而言之,面對已經發生深刻變化的鄉村治理場域,現代鄉賢需要建構與傳統鄉賢不同的治理合法性,同時還要盡早建立相關的激勵機制和保障機制,引導鄉賢返鄉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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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倪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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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編號:1674-1072(2016)03-043-06
收稿日期:2016-04-20
作者簡介:盧艷齊(1991-),男,江西新余人,武漢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公共管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