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彭，深山翠谷

張海律

在從70號國道往南轉向82號洲際高速時，我決定停車下來轉轉。已是3月中旬，這個叫作格倫伍德·斯普林的谷底城市依然被殘雪覆蓋。往山坡上爬一大截，來到一座融雪變成污泥的公墓。這里面永眠著傳奇神槍手、在真實的“OK鎮大決戰”（諸多西部片傳奇場景）勝出的霍利迪醫生，以及其他匪幫成員。

那屬于一百多年前快意恩仇、無法無天的西進運動時代，槍桿子里打出了被后人美化并追逐的牛仔文化。往東南，挨著海拔4309米的卡皮特爾峰，再趕65公里山路，才算抵達目的地阿斯彭（Aspen）。

并非越是藏于深山的小鎮就越霸氣。夜幕雖然掩住了它的模樣，但華美的街燈和溫馨的木屋驅散了群山賦予的肅殺氣氛。下榻酒店后外出溜達，會輕易覺察到落基山脈牛仔的粗糲，在阿斯彭早已被歐洲的派頭、好萊塢的華麗、常青藤盟校的頭腦、爵士酒吧的節奏以及大量的鈔票一道稀釋之后。

瓦格納公園周圍的幾個街區，依然有尚未打烊的大批畫廊、精美禮品屋、高端戶外用品店、連鎖奢侈品、獨立設計品牌屋以及高級定制服裝店。簡直像把香榭麗舍大道移植到雪山，復刻了微縮版。由于1887年那棟維多利亞式的Wheeler歌劇院沒有演出、藍調大牌樂隊駐唱的Belly Up已經飽和，與ISIS重名的電影院也播映到最后一場，我這種毫無購物欲的游人，只得瞠目結舌地欣賞櫥窗——直至被《畢業生》和《美國往事》的電影海報吸引到一家兩層高的絕版印刷品店鋪中。那些德語、日語或意大利語版的經典影片海報，價格不菲，500美元起。

市場數據顯示，阿斯彭已經是全美不動產價格最貴的城鎮。2015年6月，這兒一套公寓的中位價達到508萬美元，合每平方米18840美元。趕上3月學生春假時，城里惟一一家青旅的宿舍床位達每晚83美元。

這個深山翠谷為什么這么值錢？次日晴朗的清晨，大自然給了我答案。海拔2405米的城市，被四圍白雪皚皚的高峰環繞，而路上經過的那座4309米的卡皮特爾峰，身高在科羅拉多州僅能排名第19位。不似歐洲，頂級山區的滑雪在美國是名副其實的富人運動，而阿斯彭山脈、阿斯彭高地、大雪堆和黃油牛奶等四大片峰巒區域，共同圍出全美最完美的滑雪勝地。自1946年第一條單座纜車運營后，這里逐漸引來大批名流，“剛左新聞”開創者亨特·湯普森長期住在城中酒店里，嗑藥并創作，還一度參與競選行政官；為人熟知的鄉村歌手約翰·丹佛把家徹底安在了阿斯彭，并寫下兩首與之有關的歌謠。反主流社會的嬉皮青年，接踵而至，為小城塑形出文化景觀，也為富豪們未來一擲千金的地產游戲打好了鋪墊。瘋狂的資本到來，成為中產后卻不擅理財的文青只好陸續搬走。

只要荷包足夠殷實或者運氣足夠出色，誰又能抗拒有美景作伴的奢華舞蹈呢？拿到冬奧冠軍的跳臺明星，完成一場積分賽后，鉆進夜店盡情放松；爵士民團在6月的“大雪堆節日”里忘我吹奏；頂級指揮率領緊張的學生樂團，在本尼迪克特音樂帳篷里，演繹著《藍色狂想曲》，盛夏敞開的帳篷外，沒能買到票的觀眾，遠眺著賞析，這是阿斯彭為數不多的免費機會。

風輕云淡的午后，我跟隨向導穿著大接觸面積的雪靴，來了一次雪地健行。在密林深處，她讓我“閉上眼睛，感受枝頭落雪的神奇聲音和萬籟重歸寂靜的瞬間”。隨后，我又搭乘“銀色皇后”纜車，與當地“村民”共同上山?！爱吘刮沂怯型恋氐漠數厝耍赃€能比較輕松地生活在這座全美最貴城市。”來到海拔3417米的“太陽甲板”平臺，小伙手握單板，凝視著腳下的阿斯彭以及那些如璀璨繁星般的豪宅。我向他告辭，踏上雪板，在松軟的粉雪堆里飛出，向著最為陡峭和高難的雙黑道發起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