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時光它記得

2T同學

Chapter1.

林森見到陸蕎的時候，她背著畫板，穿著白色的棉布裙斜靠在電梯的側壁上，在即將到達12層的時候，電梯輕輕地晃動了一下，林森只聽見陸蕎低低地叫了一聲，黑暗就如鋪面涌來的深海在他眼前綿延開來。

12層是Z大藝術系教學樓的頂樓，與天臺僅幾個樓梯的距離，平時學生很少會到這個地方來。而林森走進電梯時沒有按樓層，只是被動地跟著上升，聽見女生因為不安而逐漸急促的呼吸聲，林森抿緊了嘴，憑借著電梯里微不可視的應急燈向前走了一步。

陸蕎一愣，回頭看向發聲的位置，卻只能看見一個和她差不多高度的黯淡身影。應急燈閃了一下，滅了，在同一時間，她伸出手緊緊地抓住了林森的衣袖，陸蕎的聲音有微微的顫抖：“不好意思，能不能就讓我這樣抓一下。”

林森停頓了幾秒，任她將自己的衣袖揪得變形，安撫著：“一會兒就會好的，別怕。”

Chapter2

陸蕎有暗室恐懼癥。年少時的一次意外讓她無法長時間待在狹小的黑暗空間里，而現在，她就像一條溺水的魚，倚靠著微薄的氧氣呼吸，等待救贖。

電梯里的急救電話驀地響起來，林森伸手接起，里面傳來學校管理人員的聲音：“因為電梯電路的日常維修，所以暫停了電梯運行……還以為這個時間沒有人會來這邊，就忘記放警告路障了……你們不要慌，很快就會恢復正常的……”

信號斷斷續續的，林森回了一句“嗯”，然后掛上了電話。不知過了多久，電梯的燈重新亮起，陸蕎松開林森的衣袖，往后退了一步，累極地靠在了電梯上，她的嘴唇變成了淺淺的淡灰色，額角有細細密密的汗水，好像一下子放松下來，她開始用力地呼吸。

電梯門被打開，陸蕎直起身準備走出去，忽然少年的聲音從后面傳來：“陸蕎，你還記得我嗎？”

“嗯？”陸蕎疑惑地轉過身。

少年跟著走出電梯，在她面前站定：“陸蕎，我叫林森。”

他的聲音不大，卻又好像在這個空間慢慢地放大，陸蕎的腦子里有片刻的熟悉，但很快又消失。

那一瞬間，林森的聲音除了傳到了陸蕎的耳膜，也傳給了他曾遇見過的每一個時空的她。

Chapter3

自那天起，林森開始頻繁出現在她身邊，帶著她慣用牌子的毛巾以及礦泉水，雖說他每次到來的時間都是在傍晚，但陸蕎還是覺得奇怪，他是學生嗎？不需要上課嗎？難道沒有其他的朋友了嗎？雖然林森現在年紀比她小許多，但是她卻莫名地無法把他當成一個后輩來對待。

“我是學生，現在是放學時間，而且我也有很多的朋友，不像你。”林森沒有看陸蕎，只是默默地將水遞到她手上，準確地回答她內心的想法，聲音依舊冷靜得沒有波瀾。

陸蕎心下一梗，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聲音干澀：“我有……朋友的。”

正這樣說著，從操場的另一頭跑來一個女生，將一塊寫著號碼的布塞進陸蕎手里，匆匆留下一句：“陸蕎，你的號碼牌給你，比賽在下個星期。”

然后沒有再說其他話，轉身離去，沒有鼓勵，沒有加油，不過完成一項任務的樣子。

陸蕎拿著號碼牌，回過頭看見林森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想開口說些什么，卻又不知該說些什么。

林森坐到跑道一旁的觀眾椅上，語氣無奈：“陸蕎，你沒有朋友，果然無一例外啊。”

來不及深究什么叫無一例外，只聽前半句便已氣勢全無，像是突然被捏緊了喉嚨，眼睛癢癢的，陸蕎蹲下身將有些松開了的鞋帶重新系上。她與另一個女生被班級選中去參加5000米長跑，所以這段時間一直在練習。

Chapter4

校園里常見的一個情況，就是女生一群一群地成為小團體，她們談論的主題無非是喜歡的男生以及討厭的女生。陸蕎可能就是不幸的后者，在高三中途轉學進來以及出色的藝術天分成為被關注的對象，卻又因為不擅長交際被人認為傲氣自負的人。

兩個星期前，在她因為參加Z大美術強化培訓班缺席的情況下，她以高票當選參加運動會的5000米長跑，等被班長告知時，她已經被定好名單和號碼順序，她只好被迫接受。

于是反復地練習，不停地奔跑，但無論再怎樣練習，還是沒有辦法堅持到最后，她在操場遠遠的地方就能看見班里另外一個女生被簇擁著訓練，在跑累了的時候，其余人就會圍上去扶著她休息。而對于陸蕎來說，往往等到學校里都沒有人了，再一人踏著降臨的暮色回家，因為不愿意去當面詢問為什么選她來參加比賽，不愿意去戳破現在的假想。

林森與她隔著一段不小的距離，陸蕎整理完鞋帶直起身，開始慢慢地跑起來，沒有任何言語。在他眼里，她和他曾見到的所有的她一樣，在說到自己的事情時看似無所謂的口吻，可是，真正難過的時候，只是低頭奔跑，試圖將眼淚逼回眼眶的靜默。

那天練習結束，林森送陸蕎回家。雖然說讓一個比自己小的人送自己回家感覺有點怪異，但是陸蕎卻沒有辦法反駁林森的“紳士無年紀大小論”，只好尷尬地一邊走，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陸蕎這才發現，林森的手腕上掛著一條手鏈，上面懸吊著一只沙漏，細致的沙粒沒有受到走動時晃動產生的影響，平穩地向下流動著。

陸蕎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林森拉了她一把，她才意識到自己差點要撞上了路旁的垃圾桶。

“好奇這個東西？”林森舉起手臂，沙漏輕輕地晃了一下，“它叫時光，因為它，我才能一次一次來到一個女孩身邊。”

陸蕎愣住，半響才回了一句：“你科幻小說看多了吧。”

Chapter5

沒有回應。

陸蕎抬頭，第一次看見林森不再是冷淡的神情，暖黃色的路燈落在他的眉間，他的嘴角似乎都變得柔和了幾分：“未來啊，這可說不定。”

就這樣一周后，運動會到來。近一個月的練習搭配著林森告知的長跑的呼吸技巧，除了速度比較慢，跑完全程已經不再是什么問題。而在正式比賽的時候，距離終點不過再一圈的距離，與她一同參加比賽的同班女生卻突然腳步一軟暈倒在了跑道上，忽地涌上來一群人試圖將女生抱起帶離場地。

陸蕎一愣，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身邊有選手一個接著一個超過了她，她聽不見廣播里重復的加油聲，猛地側過身子向那群人奔跑過去。于是所有人看見了唯一一個背道而馳的比賽選手。

沒有人知道陸蕎曾參加過急救員資格培訓，她推開層層圍住的人群，跪坐在地面上，伸手將女生衣領的扣子解開，托起她的下頜，而從遠處跑過來的林森，將手上的熱茶遞給陸蕎……

許久，女生用力地咳嗽起來，虛弱地睜開了眼，恰時醫護人員趕到，老師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陸蕎只好幫著他們將女生抬上擔架，回頭交代了林森一句：“幫我去拿一下背包，我很快回來。”然后跟著醫護人員向外走，在移動的過程解釋著事故發生的原因，以及做的緊急處理。

Chapter6

看著女生離去的背影，林森回到她的班級，班里的人默認他是陸蕎的弟弟，也沒有阻止他去碰陸蕎的桌子。

陸蕎的桌子很整齊，書本都有條理地擺放在一側，桌邊掛著她的背包以及她的畫板。林森彎腰拿起她的背包，眼尖地看見抽屜露出一角的筆記本，思考了幾秒，他伸手將筆記本抽了出來，輕輕地反扣在了桌子上。

等陸蕎回來，就看見林森拿著她的背包站在學校的門口，不知道等了多久。她小跑著上前想要接過他手里的東西，還沒有等她站穩，林森便說：“陸蕎，我要回去了，然后就不會再過來了。”

陸蕎錯愕，剛要開口，就被遠處傳來的聲音打斷：“陸蕎。”

她轉頭，是班里的那些人。她這才想起來，比賽沒有完成，她還帶走了號碼牌，慌忙地將號碼牌取下來交給班長：“對不起，我……”

“沒關系的，這個明天再還回去好了。我們準備去聚餐，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第一次的邀請。

林森挑了挑眉，確信那本筆記被翻過了。

陸蕎愣住，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和一行人走出了幾步，她對身側的女生說了句等會，轉身跑到林森面前：“你以后不會再來了嗎？”

對方點點頭，一頓：“陸蕎，你要知道，有些事情如果不說，別人是永遠沒有辦法了解你的，朋友也是如此。”

“嗯，我知道。”

陸蕎沒有看見，他手腕上戴著的沙漏一刻沒有停歇，即將到底。

這是陸蕎第一次看見他笑，他說：“再見。”

“再見。”

可能陸蕎永遠不會知道，為了這一句再見，林森一次一次跨越時空來見她，而又一次一次地告別。

她只知道她又一回頭，那個原本站著林森的位置空無一人。

Chapter7

林森從沙發上睜開眼，上一秒還聽見陸蕎的再見，這一秒就已經回到當下的現在，手腕上的沙漏已經完整地到達另一端，再也靜止不動。

父親將手中的沙漏擦凈放置在柜臺上，習慣性地說了一句：“你回來了。”

林森的家族是操控時間的異能者，每個人擁有的沙漏都有使時間倒退或者前進的能力，而沙漏內部的沙時器則決定了到達那一個時空的時間長短和所能做的事情大小。

他第一次使用沙時器見到陸蕎的時候，還過于年少，他只記得自己慌張地抽泣，陸蕎的安慰，以及再次啟動時她面色蒼白地對他微笑。

而后的每一年，他都會到那個時空去找她。

第二次，他看見她獨自一人在操場上奔跑，跌倒后自己一人站起來，在發現眾人圍在另一人身邊時臉上的落寞。

第三次，他找到她的教室，看見她一個人伏在桌子上寫著什么，而后他知道，那是她所想的零星片段，包括她的無助和想要和她們做朋友的隱心。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可是沙漏時間的縮短也意味著能力的損耗，直到某一天沙漏的時間漏完，它便再也無法啟動沙時器。

所以，林森發現沙漏時間縮短的同時，也下了決定。如果未來無法在那個時間和時空以同齡人的身份再相遇，那么這最后一次，希望能夠改變她所遇見的那些事情。

林森將自己埋進被子，正如他所說，未來的事情，誰都無法預測。

Chapter8

陸蕎背著畫板倚在電梯的側壁上，黑暗突襲的那一刻，她緊緊揪住了身邊男生的衣袖，她聽見一個熟悉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仿佛遇見過了無數次，他說：“一會兒就會好的，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