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力
等到攻讀博士和出國訪問之后,他才逐步領悟到馬克昌說的“大律師”的含義:法律的本質是正義,正義的本質是“善”。因此,大律師,是那種獻身正義事業的大胸懷、大慈悲和大無畏,它是一個律師永遠無法完全實現,卻又需要傾其一生去努力追求的價值目標
3月4日,在北京舉行的十二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新聞發布會上,一名中新社記者再次問到律師界時常爭議的“維權律師”問題,傅瑩回答說,并不贊同“維權律師”的說法,“好像要把我們的律師隊伍做一個政治劃分”。
其時正在北京參加全國政協十二屆四次會議的中華全國律師協會副會長、廣東東方昆侖律師事務所主任朱征夫聽聞消息后,想起自己兩年前在武漢大學120周年校慶上的講話,那一番心聲的吐露:“律師法規定律師的職業使命就是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請問哪個律師不是維權律師……以前我凡是聽到律師被打、被抓、被關的消息,我會很難過,后來不像以前那樣難過了,因為我懂得了法律人的堅強。當前,一場前所未有的司法改革正揚帆起航,人們都在期待這場改革能夠帶來一些根本性的變化。但是即使我們真的迎來了這種變化,也不等于法律職業會變得多么輕松愉快。約束和馴服公權力是現代文明社會永恒的法律主題,而與權力的濫用作斗爭,包括與法律人自己的權力濫用作斗爭,是我們不可推卸的責任,所以我們自己必須強大。”
“只有法治才能帶給人們最基本的兩樣東西:權利和安全。”朱征夫說。作為一名律師,朱征夫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民主法治、公民權利和弱勢群體利益保護的主題;而作為政協委員,他每年的提案也都與法律息息相關,核心永遠是“法治”與“人權”。
來自珞珈山的囑咐
1980年夏天,朱征夫還不滿16歲,第一次遠離家鄉湖北荊州,由父親陪同到武漢上大學。那時,朱征夫還是未見過世面的初生牛犢。他第一次見火車,原先只在電影里見過火車;第一次遇到那么多講普通話的人,他不會講普通話,在荊州,只有收音機里講普通話。長江也不同,荊州的長江邊上長滿了樹,孩子們可以隨時下去游泳,到了夏天,脫光衣服往下跳就是了。
當年,武漢大學法律系剛剛恢復招生,整個80級只有60名同學,后來有兩個學生出國,一個學生病退,就只剩57人了。朱征夫回憶,整個本科階段,他都似乎沒有找到學法律的感覺。相對法律,朱征夫對哲學和歷史更有興趣,曾經想要把文科圖書館的哲學書都看一看。不過這一愿望最后也沒有實現,因為商務印書館重新出版的漢譯世界名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本科的最后兩年,他把《論法的精神》、《社會契約論》、《政府論》、《常識》、《論自由》、《代議制政府》等著作徹底地讀了一遍。
朱征夫的大學成績并不突出,但這并不影響他在珞珈山的美好時光。時任武漢大學校長的劉道玉大力推行教育改革,在全國最早實現學分制,學生可以更靈活、更主動地選課聽課。“珞珈山在沸騰之中,每天都有一堂別開生面的講座,或一個新的學生社團宣告成立。”朱征夫回憶。
1987年7月,取得法學碩士學位的朱征夫從武漢大學畢業。隨后,朱征夫懷揣著母親給的200元錢、碩士學位證書和被韓德培、陳明義兩位老師寫上了“自強不息”、“艱苦奮斗”字樣的畢業證只身到廣州打拼,在一家電器公司擔任法律顧問。
由于語言不通、水土不服,朱征夫最初在廣州的生活不堪回首。1989年秋天,朱征夫辭去工作后第一次創業,然而也失敗了。后來生活沒了著落,就在他打點行裝、準備搬家的時候,畢業證從背包里掉到地上,“‘自強不息、‘艱苦奮斗映入我的眼簾,看到恩師的教誨,想到自己命運如此不濟,生活如此艱難,頓時百感交集,愴然泣下。”朱征夫回憶道。
1993年,對朱征夫來說,是一個里程碑式的新起點。這一年,國家律師制度再一次出現重大改革,合伙制成為繼合作制之后中國律師事務所組織形式的又一個重大突破。從此,朱征夫開始執業律師的生涯,先后在律師事務所和廣東省國土廳的地產法律服務中心執業。5年后,朱征夫聯合其他幾位律師同行共同創辦廣東東方昆侖律師事務所,并擔任主任、執行合伙人。
期間,朱征夫又重新回到武漢大學攻讀法學博士,又以訪問學者身份到美國哈佛大學法學院精研法律,主修公司法和投資法。
朱征夫認為,律師才是他的理想,他總以為自己生來就是要做律師的。1954年上映的印度電影《流浪者》是朱征夫選擇法律專業的原因,也正是那種向往自由不羈而又愛拔刀助人的個性,令他覺得律師是他的職業歸宿。
“有一次回到學校見了馬先生(馬克昌),他聽說我做了律師非常高興,反復囑咐我要做一名大律師。我當時心中的大律師是那種辦大案、賺大錢的律師,所以未能完全理解馬先生的囑咐,因為我并不想賺大錢,能夠贍養父母、養活妻子和孩子就可以了。”朱征夫回憶,等到攻讀博士和出國訪問之后,他才逐步領悟到馬克昌說的“大律師”的含義:法律的本質是正義,正義的本質是“善”;律師不是商人,律師的價值不是由金錢的數量決定的,而是由執業的境界決定的;律師是正義的仆人,服務于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受命于正義事業的需要;人類社會遠未美好,公平正義任重道遠。因此,大律師,是那種獻身正義事業的大胸懷、大慈悲和大無畏,它是一個律師永遠無法完全實現,卻又需要傾其一生去努力追求的價值目標。
全情投入的政協委員
除了在律師行業干得風生水起以外,朱征夫還是一名出色的政協委員。自2003年起擔任廣東省政協委員,到2008年起擔任全國政協委員,每年都能夠聽到朱征夫的提案成為群眾議論的焦點。2016年“兩會”上,有人撰文稱,連偶遇的一名北京的哥都能準確喊出朱征夫的名字,對朱征夫提出的讓罪犯在電視上認罪要慎重的提案連口稱贊。
朱征夫一直認為,律師參政有幾個優勢:首先,律師因為工作需要,每天都要和社會各個階層的人打交道,所以更能夠理解民間疾苦,因而更能整合各階層的利益需要;同時,律師作為法律工作者,理解法治精神,信仰自由人權,懂得維護人類社會的核心價值;還有,律師的契約意識和規則意識,有助于在參政議政的過程中維護憲法和法律的尊嚴;最后,在表達方式上,出過庭的律師都知道如何在有限的發言時間內用最簡練、最準確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觀點,參政議政也一樣,因為話語權資源也是有限的。
不過,朱征夫也給自己劃了三條明確的紅線:做參與政治事務的律師,不做當過律師的政治家;做社情民意的反映者,不做權力和資本的代言人;做公平正義的捍衛者,不做強勢利益的辯護人。
《方圓》記者翻閱朱征夫歷年來的提案發現,他每年都會帶著好幾個提案上會,從立法、修法的問題到民生、民利問題,包羅萬象,可謂“高產”。
2003年,作為廣東省政協委員,朱征夫聯名6名委員提出《關于率先在廣東廢除勞動教養制度的提案》,將勞動教養制度的問題擺到了政協會議的臺面上討論。
一直以來,勞教制度由于限制人身自由時間過長、認定程序相對隨意等問題,在社會與法學界久受詬病。朱征夫認為,從1957年開始正式實施的勞教制度,如果說在當時特定社會環境下有它存在的歷史合理性,但是在立法法、刑訴法等對限制公民人身自由的立法權限和程序作出嚴格規定后,這種非經法定程序而長時間剝奪公民人身自由權利的行為,就沒有了法律依據。即使沒有設計出相應的替代措施,這種制度也不應當繼續存在。
朱征夫的提案提出后引發了廣泛爭議,他個人也受到各種無形的壓力,但朱征夫并不氣餒,他坦言只要能喚起人們的權利意識,提案就成功了一半。
2012年,湖南永州上訪母親被勞教案、大學生村官任建宇被勞教案,再次把勞教制度推到風口浪尖。為此,朱征夫再次在政協會議上建言,由于勞教制度的存廢已經成為中國人權是否有保障、法治是否有進步的重要標志,為了向世界昭示黨和政府推動法治進步、加強人權保障的決心,建議像當年廢除收容遣送制度一樣,由國務院宣布廢除勞教制度。現有勞教場所改造成戒毒所或輕刑監獄。現有被勞教的人員,觸犯刑律的,提起刑事訴訟;符合行政處罰條件的,施以行政處罰;既未觸犯刑律,又不符合行政處罰條件的,趕緊放人。
朱征夫的建言得到中央的高度重視。2013年11月,十八屆三中全會《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廢止勞動教養制度,完善對違法犯罪行為的懲治和矯正法律,健全社區矯正制度。存在58年的勞動教養制度終于成為歷史。
2008年,朱征夫剛被選為全國政協委員。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機,讓中國經濟也受到不少影響,尤其是廣東這種外貿經濟發達、外資企業眾多的地域。當時,東莞某玩具廠惡意欠薪,牽涉勞動者7100人,拖欠工資2400多萬元。類似案件不勝枚舉。朱征夫也目睹了許多。
朱征夫認為,勞動者付出了勞動,理應依法獲得勞動報酬,但由于刑法對惡意欠薪沒有相應的處罰條款,一些企業經營者公然漠視勞動者的權利,有的甚至把欠薪作為一種牟利手段。而地方政府在發生欠薪逃匿事件后,或迫于壓力不得已采取政府墊付,或責成廠房、設備、場地的出租方墊付,或通過仲裁或司法程序追討,種種應對措施都難以真正治本。此外,由于欠薪逃匿行為沒有納入刑法的調整范圍,對發生在外資企業的欠薪逃匿行為,也無法通過引渡和司法協助方式對應當承擔責任的外國經營者進行跨國追究。在這個大背景下,在刑法中設立惡意欠薪罪,運用刑罰手段懲治惡意欠薪者就顯得非常必要。
2009年全國政協十一屆二次會議上,朱征夫鄭重提交了《關于在刑法中增設欠薪逃匿罪的提案》,建議通過法律懲治那些主觀上惡意、而造成后果又比較嚴重、社會影響特別惡劣的欠薪者。
朱征夫的提案立刻得到關注,廣東省迅速發布了關于積極穩妥處理企業欠薪逃匿的決定。不久,惡意欠薪罪被正式寫入刑法。朱征夫以一個提案促成一條法律,在歷屆的全國政協委員中都是非常少見的。
此外,朱征夫在政協舞臺以外也干了不少實事。利用自己東方昆侖律所的資源,朱征夫參加了中央統戰部和司法部聯合發起的“同心·律師服務團”活動,安排東方昆侖律所與沒有律師的青海玉樹藏族自治州治多縣簽訂了法律服務協議,在平均海拔4200米的高原開設“依法行政”講座,協助治多縣政府推進依法行政為當地群眾提供法律幫助。2012年,朱征夫特意在大雪封山之際邀請治多縣政法干部到廣州參加培訓,并承擔全部相關費用。
在朱征夫自己看來,正是這些作為,才符合自己“大律師”的價值追求,他沒有忘記自己曾經困頓的日子,所以加倍珍惜自己有話語權、能做事的機會。
“愛放炮”不是為了名聲
作為一名政協委員,朱征夫“愛放炮”的參政議政態度一直飽受好評,除了一次——2009年,朱征夫向全國政協提交了建議發行千元大鈔的提案,立即引發大范圍的爭議。
有人認為,千元大鈔沒有意義,并不能影響個人的消費能力,無法擴大內需,相反更促進了通脹;還有人認為,朱征夫是在“為富人代言”,工薪階層用不起千元大鈔;甚至有人對朱征夫進行人身攻擊,“罵得很難聽”。不過,面對各種爭議,朱征夫表示自己并不會生氣,“既然要參政議政,那就應該有過硬的心理素質”。同時,面對有人稱他在政協上“放炮”來提高自己的知名度,朱征夫也表示,只要自己認為正確的,就不怕被人罵。即使到了今天,朱征夫仍堅持認為,發行千元大鈔是遲早的事,“香港、美國、歐盟都有大額鈔票,人民幣要實現國際化,現在的面值顯得太小了”。
還有人質疑朱征夫利用政協委員職務謀私利。對此,朱征夫表示,參政議政并沒有給他帶來什么額外的業務,反而要花很多時間處理各種投訴,接受各種法律方面的義務咨詢。他也表示,一些媒體和個人,經常找他采訪或咨詢一些和法律無關、或他自己沒有研究過的問題,對此他也表示了無奈,“有些人找我來采訪房價和醫改,我只能說抱歉,因為我確實不敢對自己沒有研究過的問題發表意見”。
針對過去幾年的表現,朱征夫曾經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認為自己還是合格的。“我有本職工作,時間不夠用。如果時間多一些,我會多參與一些全國政協組織的調研活動,一些問題會想得更深一些,還可以作一些理論上的思考。”朱征夫介紹,自己的提案,都圍繞在工作中、生活中看到、聽到的問題,以及社會的熱點問題來產生。任何一個提案自己都做過仔細的調研,查資料、調查國外的做法,有時候還跑到相關政府部門去了解情況,并不會無的放矢,更不會胡說八道。
在這些過程中總會留有一些遺憾。回想起2003年在廣東省政協會議上提出的廢除勞教制度的提案,朱征夫告訴記者,其實當時他和一些政協委員還提出了廢除收容制度的提案。但多年過去,勞動教養制度廢除了,但收容制度仍繼續存在,任務還沒有完成。2014年,朱征夫繼續提出了廢除《賣淫嫖娼人員收容教育辦法》的提案,“收容遣送、勞動教養、收容教育之中,前面兩個已經廢除,現在只剩下收容教育了”。
朱征夫以勞教制度為例,比較了收容教育制度與勞教制度的相似之處。“收容教育制度就是對賣淫嫖娼人員的勞動教養制度,應該徹底清除”。
近年來,朱征夫又開始關注如何防止冤假錯案的問題。他認為,潛伏在司法人員和許多人心中的“有罪推定”意識,是產生冤假錯案的根源。“就像電視認罪一樣,犯罪嫌疑人在審判定罪之前,都應當適用無罪推定的原則。而讓犯罪嫌疑人上電視認罪,就是有罪推定的一種形式,不利于司法公正,也容易導致輿論審判。
“有的制度涉及社會的方方面面,想要改革并不容易,不過作為政協委員,最重要的是將老百姓的法治觀念先樹立起來,這樣就足夠了。”朱征夫說,每年都提交那么多提案,目的就是樹立群眾的法治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