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被確定為文物保護單位,到終于騰退住戶,這20余年的時間里,沈家本故居所經歷的違建、改建、破壞等遭遇,只是國內大量名人故居的一個縮影
3月7日下午,時隔一年,全國政協委員、南開大學法學院教授侯欣一再度站在了北京市西城區上斜街金井胡同1號的老宅子前。
與去年類似,老宅子的木門向內敞開著,兩旁加蓋的建筑將大門擠得十分窄小,門檻已被移除,百年前的雕梁畫棟如今亦腐朽不堪。唯一不同的是,老宅子門前掛著的“沈家本故居:西城區文物保護單位”的銘牌旁邊,貼上了一張政府的動遷通知。
侯欣一回頭向身后的沈家本后人、中國政法大學教授沈厚鐸打了聲招呼,“瞧瞧吧”,徑直走了進去。
在風雨中破敗的枕碧樓
即使有文物保護單位的牌子,沈家本故居比起金井胡同的其他院落來,也顯得更加殘破和擁擠。
故居原本是三進四層的院落,大門外有照壁,大門內有影壁,可如今都不復存在了。照壁處取而代之的是一棟兩層小樓,影壁則拆掉,留出了一人多寬的通行道路。道路兩旁堆滿了破舊的自行車和磚砌的煤柜,柜子上面又堆放了修自行車的鐵匣和一些雜物。再往里走,四合院三進四層的構造已經完全分辨不出了,到處都加蓋起無數的磚房,原來的房屋也盡可能地向外延展。后院甚至蓋起一排簡易棚戶小屋,每間房也就5到10平方米的空間。最令人感到窒息的是,故居各房門頭上又拉扯著大把的電源、網絡類的線路,密密麻麻,透過這些線路的間隙,僅能坐井觀天似的看見一點天空。
慶幸的是,當年沈家本所建的藏書樓“枕碧樓”還保留著原來的模樣。侯欣一爬上一個破舊的木質樓梯,告訴《方圓》記者,這里就是曾經的“枕碧樓”,現在里面還住著一戶人家。記者看著樓上堆放著的現代家具和衣物,絲毫看不出半點晚清和民國時期的藏書樓味道。
侯欣一向記者介紹,出生于1840年的沈家本,自1900年被任命為刑部侍郎,至1913年逝世一直住在這里。在它看來,沈家本是中國近代最著名的法學家、“媒介東西法律的冰人”、中國“法制現代化之父”。
沈家本故居原本是廢棄的吳興會館,沈家本買下,經過一番修整,住了下來。1905年,沈家本在院子的東側建起了一棟兩層木質小樓,即后來被命名為“枕碧樓”的著名書齋,沈家本的許多著作都在這里完成,樓中曾藏書5萬余卷,一時頗負盛名。
在“枕碧樓”中,沈家本會見過清末、民初的許多名人。清末帝師陳寶琛、后來當了大總統的袁世凱、做過民國政府總理的段祺瑞、徐世昌、汪大燮,以及國民黨元老陳英士、胡惟德、王寵惠等,都到過這棟小樓。那些修律時的官員與學者,如日本學者岡田朝太郎、松岡正義、志田鉀太郎、小河滋次郎;伍廷芳、俞廉三、許世英、董康、江庸、楊度等也都曾在這里長談短晤。
早在1990年,沈家本故居就被公布為宣武區文物保護單位,2012年西城區政府又重新裝了西城區重點文物保護的標志牌。然而近20余年來,沈家本故居并沒有得到相應的保護:住戶越來越多,直至動遷前有多達35戶人家;違建也越來越多,幾乎到了只要有一點立錐之地便能蓋起一間房屋的地步。多年來,不僅故居的原始面貌被完全改變,連有大量歷史價值的磚瓦、墻壁和房間都被破壞和毀損。
“據我所知,沈家本故居現在是公產,搬遷等問題相對容易解決。所以我提出提案,建議國家盡快多方籌資將沈家本故居內的居民遷出,恢復該建筑的原貌,建成中國傳統法制文化博物館,使其成為一處重要的歷史文化教育基地,為建設有中國特色的法治國家發揮其應有的文化作用。”侯欣一說。
故居里的故事
說起沈家本故居為何成了公產,沈厚鐸向《方圓》記者介紹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1913年沈家本逝世后,他的后人依然一直住在這座老宅里。1937年,北京被日本軍攻陷,這座院子被一個丁姓漢奸看中,出了8袋面粉的價格,要強行買走。老實的沈家人無力與漢奸作過多爭執,無奈之下,只好搬離金井胡同,枕碧樓上的5萬卷藏書,也跟著沈家人一起搬走了。
沒落的官宦家族,在戰爭中飄搖不定,生活越來越苦。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沈家人就只好賣掉沈家本的一些藏書,來維持生計。
后來,抗日戰爭獲得勝利,國民政府將沈家本故居作為漢奸財產收歸公有,新中國成立以后,政府將其拿出來分給百姓居住,直到今天。
如今,在這座百年老宅里,沈厚鐸依然能尋到一些往昔先輩的蹤跡。故居西廂房的旁邊有一間小屋,沈厚鐸介紹,他的姑姑、沈家本的孫女余谷不以(沈仁垌)參加革命后,曾隱居在這里。故居后院有一株沈家本手植的皂角樹,活到今天過百歲了,已亭亭如蓋,夾在兩間屋子中間,被住戶們用隔離板圍起來,也算一種保護。
沈厚鐸出生第二年,他就隨著沈家人一起搬離了這座老宅,即便如此,他每次來到沈家本故居,總會因為想起每一個家人而唏噓不已。
艱難的故居騰退工作
如今,沈家本故居內大量房屋已經貼上了封條,顯示故居的騰退工作進入尾聲階段。據沈厚鐸介紹,估計還有兩三家沒有搬離,正在嘗試和政府協商獲得更好的拆遷補償,全部騰退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騰退工作啟動之初,卻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根據北京市西城區政府公開的項目計劃,沈家本故居的改造屬于2015年啟動的“宣西北”棚戶區改造工程的一部分。改造自2015年3月底啟動,至2015年年底共騰退居民80余戶,涉及300多人。
侯欣一與沈厚鐸此前也多次造訪這里。那個時候,沈家本故居中住了35戶人家,有一些是老住戶,一般是一些老人與孩子,長期住在里面;另有一些是租戶,短租長租都有,住在違規搭起來的棚戶小屋里,房間小、條件差,而房租卻并不便宜。35戶人家,并不是所有人家都有廚房和衛生間,租戶們有些不做飯,有些就買個電磁爐在屋里煮點東西,而衛生間則是共用的,用水泥在稍微寬敞一點的過道邊上搭一個兩平方米左右的小屋就算衛生間了,好幾戶共用一個。
沈厚鐸告訴記者,即使條件很差,許多住戶也堅持住在這里。一方面是因為這里是北京城的中心,交通便利,生活也較方便,另一方面心照不宣的原因恐怕就是等著拆遷了。
侯欣一和沈厚鐸來這里造訪時,曾遇到一名住戶,得知沈厚鐸是沈家本后人,那名住戶就對著沈厚鐸大吐苦水,說為什么沈家本是搞法律的,搞法律的都沒什么地位,要是沈家本是搞政治、經濟的,或者搞文學、藝術的,還會像現在一樣不受重視嗎?要是沈家本受重視,政府早就來拆遷了,也不會害得他們住戶遲遲住不上樓房……沈厚鐸一時語塞。
實際上,自從1990年沈家本故居被列為宣武區文物保護單位開始,就有人巴望著拆遷,誰不想住上樓房呢?即使是沈家本住過的地方,那點“仙氣”又與那些住戶何干呢?一名如今已經遷出,曾在沈家本故居居住5年的住戶告訴記者,早在2013年前后,上斜街就已經有政府工作人員入戶調查了,包括沈家本故居,和旁邊的太原會館、四川會館都曾傳出馬上要拆遷的消息,每一次都會迎來住戶們的一陣盼望,然后又歸于寂靜,沒有下文。直到2015年西城區政府改造計劃的實施,住戶們才終于盼來拆遷的一刻。
至于政府拿了多少錢出來騰退沈家本故居的35戶住戶,住戶不肯說,侯欣一也表示并不適宜公布這一具體數字。他透露,西城區政府光投入騰退居民的費用預計就超過了1億元,還不包括后期修護沈家本故居的費用。
名人故居保護的尷尬
從被確定為文物保護單位,到終于騰退住戶,這20余年的時間里,沈家本故居所經歷的違建、改建、破壞等遭遇,只是國內大量名人故居的一個縮影。
早在2006年,北京市政協就曾對北京老城區的名人故居做了調查(10余年來并無更新官方調查數據),308處名人故居中,只有3處被列入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40處被列入市級文物保護單位,33處被列入區級文物保護單位,43處被列為保護院落或普查登記文物項目。其余的189處沒有列入任何保護項目,其中三分之一已被拆除。
2009年5月與2011年年底,北京的梁思成、林徽因故居先后兩次被開發商部分拆除,就已經暴露出國內大量名人故居沒有掛牌確認、沒有列入保護項目而被肆意毀損的尷尬狀況。
即使如沈家本故居這樣被列入了保護項目的,也不見得保護狀況樂觀。北京青年政治學院講師黨潔曾經做過一個調查,北京現有的名人故居,除去少數被保護開發、政府企事業單位占用、私人購買以外,多數和沈家本故居一樣,淪為了大雜院。這些大雜院,有80%的比例長年失修、破損不堪,危房比例從新中國成立初期的5%激增到今天的50%,人口密度集中、居住條件惡劣、消防隱患突出。
黨潔認為,缺少立法的明確規定,是名人故居保護遭遇尷尬的重要原因。“10余年前,北京就有人呼吁制定《名人故居保護與利用管理辦法》,但至今未見蹤影。”黨潔說,目前,多數地方名人故居保護依據的法律仍然只有《文物保護法》,依照該法進行保護時,沒有考慮名人故居的特殊性,例如“先保護,后確認”、“修舊如舊”等原則,而對于破壞名人故居的違法犯罪,《文物保護法》處罰力度也偏弱,只規定了50萬元的最高罰款額度。
對此,北京聯合大學應用文理學院教授張寶秀認為,可以借鑒國外名人故居保護與利用的經驗,從加強立法、明確管理機構、加大資金籌措、創新保護形式等多方面對名人故居加以保護和利用。
“日本從1950年就開始實施《文化財保護法》,1975年作了修改,明確規定名所舊跡為受國家保護的‘文化財,即中文意義上的文化遺產。”張寶秀介紹,“美國則更加重視。1966年,美國頒布《國家歷史保護法案》,聯邦政府以國家名義認定并保護名人故居,還通過提供某些開發優惠條件,引導開發商遵守政府制定的有益于保護名人故居的開發條款。自1976年起,美國聯邦和各州政府還多次進行稅收改革,為舊城更新提供稅惠措施,來促進名人故居的保護。”
在管理機構上,張寶秀介紹,許多國家的名人故居管理機構是多層次的,例如日本,分為國家級管理、地方管理和社會管理。在日本,除了政府管理名人故居,有一些協會也可以管理,如日本全國城郭管理者協議會;甚至一些社會法人團體也可以管理,例如日本小說家志賀直哉的故居,就是由奈良市的一所大學進行管理的。
張寶秀認為,國內名人故居的保護形式也有值得創新的空間。相比國內,德國的名人故居保護方式就要豐富許多。“除了國內運用的幾種形式:功能更替式保護、部分拼補式保護、整體修繕式保護,德國還有遺跡殘存式保護、整體平移式保護等。例如德國末代皇帝威廉二世的故居,就在德國柏林波茨坦廣場邊上,阻礙了即將修建的索尼中心的規劃,于是德國政府耗資500萬馬克,將整幢建筑物向外平移了150米,完好地保留了故居的風貌。”
采訪中,多數專家認為,明確管理機構、制定管理辦法是名人故居保護的當務之急。在完善立法和機制的基礎之上,借鑒國內外成功經驗,創新保護方式,加強保護理念,名人故居保護的尷尬境遇或許可以早些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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