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軒的詩

宇軒

時候到了

時候到了，天就要下雪

時候到了，風濕就會敲打你的腕關節

直到摩挲臉蛋的剃須刀

可以比喻秋天的割草機

你將擁有農人手中鐵鐮

你將擁有大地廣闊與飽滿的種子

時候到了，馬路就會揚起馬的鬃毛

羊群也會系著鈴鐺推開柵欄

時候到了，釘在木頭里的鐵釘就會生銹

自此，生銹的鐵釘不會嘲笑生銹的鐵鍋一一

時候到了，炊煙就會忘記鞭打它的房屋

安于角落的磨刀石用安靜

模擬故人吟詠過的古詩詞

時候到了，木質的鍋蓋就會冒著熱汽

饅頭變得白白胖胖

以致坐在灶邊遞送稻草的人喜出望外

時候到了

封住壇口的一汪清水就會吹起泡泡

待在壇子里的雪里蕻忙于撰寫它的變形記

時候到了，果園就會桃紅梨白，喜鵲登枝

南風正是南風的樣子

越過歲月深處的車前草還很年輕

時候到了，門環就會喚來鐵鎖

鐵鎖也會喚醒閃電

閃電最終把悲苦交給天空

天空像一面鏡子，把你，交還你

時候到了，蜜蜂采蜜

白鷺謳歌，舟行江水

八月山坡才剛剛為謎底寫出謎面

十二月大雪幾乎抹去一切

時候到了

騎著自行車的墨綠郵差就會叩響你家門梆

送來北方之北的消息

南山之南的梅花

時候到了，雨季就會沒完沒了地

給你講述古老的故事

故事梗概是一個和尚挑水喝

兩個和尚拾水喝

時候到了，帶你走過萬水千山的鞋

就會回到它的起點

或者干脆歇在你的終點

只顧數著樹上星星，草地螢火

時候到了，玫紅的爆竹就會告訴你許多往事

落在紙上的黑字也將展開另一種敘述

時候到了

爐子里的火正是火的樣子

也是臘月寒冬本來的樣子，人世寒薄該有的樣子

時候到了

掛在門頭上的鏡子就會蒙上灰塵

真是叫人懷念一臉烏黑的孩童

躲在門后舔舐糖紙的樣子

時候到了

男低音就會亮出他副歌部分的迷人旋律

隨之女高音身著落地裙

就要把禮堂的屋頂掀掉了

時候到了

觀眾席上的觀眾就會成為演出的一份子

舞臺上的燈光該暗的時候暗下去

該亮的時候亮起來

沒有人覺得不妥，沒有人提出異議

時候到了，臘梅就會展開它的破冰之旅

活在青磚上的葫蘆癬

像極了老不死的小妖精

就在家鄉

或者異鄉人的異地

東鴣鳥催人發奮追憶一首失傳的思鄉曲

時候到了，江水一如譜書古舊而生動

為你講述它動蕩的一生

告訴你

什么是泥沙俱下，什么是至死不渝

時候到了

風箏就會乘著南風探尋它的禪境之旅

白云正是白云的樣子

沒有一點雜質，沒有一點遷就

時候到了

孩子就會捧著他的乳牙，告訴你

他在黑森林里一直奔跑，一直喊

爸爸，爸爸

時候到了

椿樹就會筑起碩大的蜂巢

晶瑩的樹脂替你收藏光明的瞬間

而黑夜那樣寬厚，那樣粘稠

幾乎毀掉你賴以生存的

想象的翅膀

時候到了，瓶子里的水因為遺忘

意外收獲了時間的氣味

落在瓦脊上的落葉

因為奮力贊美冬天的信使

以致大雪皚皚幾乎抹掉所有苦難

時候到了，院子里的蚯蚓

就會豎起它的金字塔

要相信是布谷鳥的歌喉

也可能是紅嘴鷗的翅膀

是它們用人類一再認可的法術與情懷

讓村鎮稻花腥甜

讓家國不至于丟了炊煙

時候到了，春風就會長成柳樹的樣子

也會長成野生的情人草的樣子

深谷幽蘭的樣子——

在安徽，或者祖國的任何一個省，一個縣

哪怕是地圖上不能指認的某個村落

要相信語言的苦楝樹一直向上呼吸

也會向下叩問它的源頭

世間嚷嚷啊

待它開花，等它落果

盼它長成故事里的自然林

在那嘩然唏噓的一刻

不是死亡，而是重逢和擁抱

時候到了

藏青色的盤扣就會掙脫藏青色的棉線

疊放在五斗櫥里的舊衣服

從此放棄它的舊身體

時候到了

手持黑雨傘的人就會走過春分，夏至

走過白馬奔騰的大路

黑馬長嘶的高山——

一直走到心靈最坎坷最清朗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