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歷史深處的微光（組詩）

張鑒 張永波 薛夢瑤 孫啟泉

音樂陶俑

站在黑暗里。他忘了一步一履走來的痛

他的手指像一條空寂的長廊，穿過春風，走在風景中

他把小草、野花、風、天空都搬到掌心

輕輕撥動空氣，樹葉搖動，鳥兒歌唱

從地底發出的歌聲，像溪水淙淙

明亮的歡樂不斷擴展

從翳暗內部，從刀痕深處，擴展

然后，陽光停在那里

一動不動

青銅立人

一個國飄搖不定。一座城云里霧里

你站在山巔，必然呼喚一場風雨

環管狀的巨手一揮

天地便攬入懷中

子民們敲打鼓樂，喃喃的祈愿升入天空：

天，請漏下光芒

神靈，請從祭祀的神壇走下

祖宗，請你們回來，飛躍死亡

重新點亮大地的燈盞

幾千年以來，你站得如此之高

以至難返人間

此刻，我眼前的湖泊升起一團漂浮的幻影

時間繼續折疊，陰影還在生銹

高崖之上——

你的面孔是一塊浮石

搖搖欲墜

金 杖

當子民沉默，金杖閃閃發光

當大地喧囂，金杖黯然無色

靜悄悄的夜，它的身體嗞嗞作響

那是肉身腐爛的聲音

其實，它衰朽得不像樣子了

還是喜歡裝模作樣

也不過一場游戲

游戲結束，留下的玩具

讓人玄想，或者棄擲

古老的月亮灣

鳥兒歸巢，牛羊回圈。收割后的田野

飄著薄薄的煙霧

一棵孤獨的大樹，站在村口微笑

風繞著村落漫步，黃昏溫柔地鳴響

奔跑的歌聲，讓蘆葦顫動

河水起伏。三星堆的額頭

銀光閃爍，口袋里的星星啪啪作響

月亮灣，月亮灣——夢一般呼吸著

莊稼和野草的氣息

燈光在石頭里點亮

那里住著遠古的親人

人類剛剛翻開藍色的扉頁

夜色多么寧靜

上帝安詳，端著正義

溫和地品著眾生佳釀

從歷史深處吹來的風

1929年的某個清晨，天空飄著槐花香

打著呵欠的男子推門而出，一腳就陷入了

4800年前的過去。他穿過整整齊齊的莊稼地

目光被露水一洗，瞬間變成少年

手指碰觸泥土，星星次第醒來

金屬、玉器的顫音不斷從深處冒出

綠色的、黃色的、褐色的

讓地上的每一片葉子都亮了起來

花園那邊，一群女孩采摘晨光釀酒

調皮的男孩用樹葉吹響鳴笛

山巒、河流、村落和城堡

滾動著水銀般的光芒

轉瞬消失

回到古代，回到夢里

男子想不起自己的姓氏和名字，他四處找尋

從泥土中刨出越來越多的

親人、祭器、生活用品

風從泥土深處吹來

從掩埋的故國吹來

從青銅立人口中吹來

從暮光中的神樹上吹來

他如風車一般旋轉，羽毛一樣飄飛

記憶讓他無法著陸

古蜀國消失。歷史已然沉寂

芙蓉樹盛開巨大花簇，這謎團一直籠罩大地

巨大陰影遮住了三星堆大半個臉龐

宇宙長滿犄角和斑痕

時間還在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