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
李白一直強調自己是皇族李姓的后人,卻因為過于遙遠而實在難以考證,所以這些強調就顯得多少有些生硬和失措。這在人性里是一種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其實直到今天也不難讓人理解。
一個人能夠直面自己的出身,不為自己的出身而羞愧,有時候也是很難的。人很愿意根據需要,從不同程度上掩飾和夸張,甚至創造和虛構個人的血脈。這樣做并非是一件小事,而是常常具有現實效用的。比如當代人也常常有意無意地暗示自己出身高貴——雖然只是一般小知識分子家庭或工薪階層的孩子,但走到哪里都愿意講“我們高干子女”如何,遇到一些事情就慷慨陳詞地說:“我們作為高干子女來講,可不這樣認為”,等等。還有的更甚,竟然要找一個同姓的古代高官做自己的先祖。
但也有相反的情形,那要在極其特殊的時期才會發生。比如在“文革”那些年,人們不但不能強調自己出身的富貴,還一定要往反里說。一個人絕對不能強調祖上有多少財產,也不能承認出過什么高官和大的知識人物。現在則不同了,這些都變成了很榮耀的事情了,可以算做另一種資本。而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前一定要強調自己的窮困,出身貧農還不過癮,還要強調自己是雇農或更下層才好。那時還產生了一個特別古怪的職業:專門的“憶苦家”。
現在的年輕人一定會覺得奇怪,問專門憶苦有什么好?但當時確乎是這樣。這些“憶苦家”在當時是很忙的,他們日復一日地穿行在工廠、學校、部隊、機關,到處忙著做憶苦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