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天早晨,他會準時出現在三樓那個擺滿花盆的陽臺上。他是一個著名的小提琴家。
這天,一種沉重而單調的“嘭嘭”聲從樓下傳來,厚厚地覆蓋住了如傾如訴的琴音。
他不禁微皺眉頭,不悅的視線斜射下去——
一張缺了角的水泥乒乓球臺上,鋪著足有一尺厚的棉絮,一個穿著藍粗布褂的人,頭也不抬地在彈棉花。那個彈棉花的人似乎忽然覺察到來自上方的琴聲停止了,便抬起頭來,朝陽臺上望去……
是個孩子!十四五歲,皮膚黝黑,頭發沒有一絲光澤,深陷的眼窩里忽閃著一對烏亮、活潑的眼睛,顯得很伶俐,而那兩片厚厚的嘴唇,卻又顯得憨厚而善良。
小提琴家觀察了四周,疑惑地問道:“就你一個人?”
“還有大伯,他進城賣紗了。”
“你拿得動那么沉的弓嗎?”
孩子點點頭,然后垂下眼皮。
一上一下,一大一小,他們各人都拿著一把弓,進入屬于自己的世界。
二
小提琴家很快知道了孩子的名字:黑豆兒。黑豆兒的父母離開了人世,伯父收養了他。伯母嫌多他一張嘴,整天不給這孩子好臉色。伯父要上北京城里彈棉花,他便背著鋪蓋卷一步一步跟著。
黑豆兒會讓小提琴家不時地想到自己的孩子——倘若活著,跟黑豆兒一般大。
這一天,小提琴家從樂園回來,路過小棚時,聽見黑豆兒正在跟伯父爭執。
“這床被套中間還是生的呢,你就網線了?”黑豆兒問,“人能騙人嗎?”
伯父噎住了:“怎……怎么是騙人呢?”
“這是一個老奶奶的被套,她是個瞎子……”黑豆兒頂撞伯父,“她沒有眼睛,就夠可憐的了!”
三
黑豆兒撿來一塊硬紙板,很有禮貌地請小提琴家在上面寫了兩行字:
專門加工南方被套
每床只需收費兩元
然后,高高懸掛在棚子旁的白楊樹的枝丫上。他們彈的被套鋪得勻,彈得細,網得密,尺寸合適,聲譽很好,一時生意很興隆。
過了些日子,伯母生病,伯父回家了,就留下黑豆兒一人守著小棚子。黑豆兒暫時從沉重的勞動中解放了出來。清晨,他趴在小鋪上,聽小提琴家拉琴。沒有演出時,小提琴家還會在晚上邀他上樓看電視。
一場意外的災難降臨到了這個孩子的頭上。那天中午,不知是誰把一個沒捻滅的煙蒂扔在小棚門口的棉絮上,眨眼工夫,就燃起一團火來……黑豆兒回來時,見整個小棚子處在一片火海之中!他像被猛砍了一刀的小牛犢,兇猛地沖進熊熊大火,發瘋似的在焦黃的濃煙和通紅的火光中搶抓著,撕人心肺地喊叫:“我要棉花!我要弓啊!”
斯文瘦弱的小提琴家一個箭步沖進大火,將他硬拖了出來。黑豆兒的頭發燒焦了,衣服燒成許多窟窿,臉上、腿上、手上鼓起許多燎泡。
大火撲滅了,但用汗水換來的全部錢和糧票、他和伯父一年四季的衣服、可彈十床被套的棉絮,還有那苦心營造起來的棚子,都化為灰燼。
小提琴家急急忙忙地從箱底翻出那個死去的孩子的衣服,幫黑豆兒穿上,又用他那瘦弱的身軀背起孩子,送他到醫院包扎好傷口。他不由分說地讓孩子暫且居住在他家,等待孩子的伯父回來。
然而,第四天傍晚,黑豆兒卻突然不見了,只有那把弓還靠墻放著。
有人說:“甭找了,這孩子八成溜了!”
四
在一座大樓后安靜的馬路邊,搭著幾個類似黑豆兒和他伯父住的棚子。頭纏紗布的黑豆兒躺在一間被主人遺棄了的棚子里。
“我要自己掙飯吃,自己掙飯吃!”黑豆兒直朝小提琴家住的那幢樓走去。
他敲開了門。正在焦慮之中的小提琴家一見黑豆兒,急忙抓住他的手:“哪兒去了?有人說你溜了,我說你會回來的,你會回來的……”
“說我溜……溜了?”黑豆兒很傷心,咬著厚嘴唇,眼里涌起淚花,但那火辣辣的目光仍然透過淚幕迸發出來:“我賠,我賠……我拿人賠!”
小提琴家懊悔將這話說給孩子聽,趕緊安慰他:“唉!人家就隨便說說,你干嗎當真?”
孩子抓起那把弓。
“干嗎?”
“彈棉花。”
“你這不是胡來嘛!病沒好,飯沒吃,天又這么熱,還彈什么棉花!”他想從黑豆兒手中把弓奪下。
黑豆兒卻執拗地抓著弓走了。不一會兒,樓下響起黑豆兒沙啞的叫聲:“彈棉花啰!彈棉花啰——”
小提琴家抱著一大包棉絮跑到樓下:“我彈!”
五
此后,那些曾送來棉絮而未得到被套的人家,大多壓根兒就不出面查問此事,弄得黑豆兒都無法尋找到他們。
那天,黑豆兒終于碰上了一位曾送來棉絮的老大娘,掏出這幾天掙來的錢要賠給她。而老大娘一口咬定她根本就沒送過什么棉絮。
這里是好幾個大機關的所在地,不知是哪位當官的路過這里,偶然看到一地灰燼,問明情況,當即走到黑豆兒面前,拍了拍他那沾滿棉絮的腦袋,又立即派人弄來一些木料和油氈,重新搭了一個小棚子。
伯父回來了,新落成的“彈棉花鋪”又開始了正常營業。
小提琴家無意中發現一件事:那塊掛在白楊樹上的牌子上的加工費由原先的兩元改成了一元五角。他問黑豆兒的伯父:“誰讓改的?”
伯父捋了捋纏繞在弦上的棉絮說:“黑豆兒這孩子覺得欠了大伙太多……”
六
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小提琴家舉行獨奏音樂會。他將黑豆兒帶進金碧輝煌的音樂大廳,將他安排在一個很理想的位置上。
最后一支獨奏曲的名字是:《一個從鄉下來的孩子》。
人們被這充滿情感的音樂所感染,屏氣諦聽。黑豆兒卻抵抗不住一天勞動的沉重疲倦,歪著腦袋,在金絲絨軟椅上睡著了。
回家的路上,小提琴家撫摸著他的肩胛說:“豆兒,你應該繼續讀書。”
黑豆兒快要回浙江老家了。
小提琴家把黑豆兒的伯父叫到一邊,說出了埋藏心里許多日子的話:“我想把這孩子……留下!”
大伯走進棚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搓著手說:“你讓他想想吧。晚上再告訴你,行嗎?”
天黑了,小提琴家急不可待地走向小棚子,遠遠聽見黑豆兒在說話:“大伯,別說啦!拉琴的叔叔可是個大好人,可……可我不留下!我要回老家去,清明我還要給爸爸媽媽上墳,我能養活自己……”
七
這一天終于不可抗拒地來到了。晚上,黑豆兒就要與這座城市告別,小提琴家將他和伯父請到家中吃了一頓飯。飯后,黑豆兒紅著臉說:“叔叔,今天我和大伯就要上路了,我和大伯都想再聽一次您拉琴。”
小提琴家又拉了一遍《一個從鄉下來的孩子》——上一回,黑豆兒在睡夢中錯過了。
分別時,小提琴家忽然向黑豆兒和他的大伯提出了一個請求:“我想從你們手上買件東西。想買你們一把弓。”
大伯說:“那弓是我做的,不值幾個錢,送你一把就是了。”
“我要豆兒用的那把,行嗎?”
黑豆兒立即跑到樓下,很快取來了那把已被汗水浸得紅亮亮的弓,將它交給了小提琴家。
小提琴家看了看弓:“我要將它掛在墻上。”他對黑豆兒說:“你看看,這屋里的東西,隨便哪一件,你都可以要。”
黑豆兒看到墻上掛了一排小提琴的弓。過了一會兒,他不好意思地問:“我能要一把您的弓嗎?”
于是,黑豆兒就從十幾把弓中挑了一把他最喜歡的……
(摘自《甜橙樹》,天天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