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詩可以分成很多層次,比如自然和自我。自然既包括天地所自生,也包括人類文明所創生,更多是物質和空間層面的內容;自我則是詩人的身體、精神依靠詞語媒介在自然上留下的痕跡,一個現代自我很大程度上是分化的,是一個復數的差異性存在。與自然的空間延展性不同,自我更多呈現出一種時間性,不同自我間的疊加構成了個體相對穩定的時間感知。
現代性是一個話語場地,具有自身的斗爭張力,這一張力的核心可以加拿大思想家泰勒的“本真性(authenticity)”理想來概括。本真性理想糅合了以理性主義為主導的啟蒙精神與浪漫主義兩組不同的價值,我們以制度性的個人主義和表現性的個人主義來對二者進行區分:二者都強調人類自身的內在性,以個體為本位,強調個人自由,但前者將人的情感抽象化、意志客觀化,其個體是點狀的、原子的和無背景的,個人理性通過自我分解(主體與客體的分解、思想與身體的分解……)來達到控制的目的;后者不認同前者塑造的被“祛魅”的、中性化的世界,因為它導致了人與自然、理性和感性的分裂和等級化,造成了生活統一性和整體性的解體,它相信一種整體的、有深度的生活方式仍然是可能的。最終,本真性理想作為浪漫主義對啟蒙主義的內在張力,要求它在不同欲望之間做出價值區分,這暗示了自我和自然之間、康德式的主體和斯賓諾莎式的實體之間有著某種緊密的關聯,其解決思路是承認精神性乃是自然不可或缺的東西,即自我(自由)同自然之間有一個連通的裝置。具體到詩歌創作,本真性一方面要求詩人在方法上的自指示性,即自我的主觀創新性,另一方面要求詩人的自然眼界(horizon)比較高明,并且能在與過往的、已經不再陌生的象征視野(horizon)保持有效的對話,在對話過程中發明甚至發現新的自我,即在內容上,本真性理想并不鼓勵詩人一味創新,而是要求其與傳統保持相對的延續性。方式應該主觀創新,質料應該客觀開新,前者發明新的觀看方法(自我),后者發現先驗存在(自然)。
本期的三首詩歌,大解的《我信》、雨蘭的《院子里的小野花》和馬驊的《鄉村教師》,都可以放到這樣一個自然、自我與本真性理想的解釋框架中?!段倚拧方栌昧嘶浇痰氖澜鐖D景,“窄門”時間指向未來,“終將敞開”啟示了最終與最初的循環,它允諾了拯救,但是省略了基督教中的罪與罰,有新生,但無末日,且與整個時代共享了進化論的時間觀。詩歌保持了先知諭示時高度的抽象性,“窄門”意象僅僅表示了希微的可能性,并非實指,自我也是眾我中的一我,因為指向了共同體的信仰。《院子里的小野花》是對院子里已然開敗的野花寫的一首挽歌,在野花這一自然意象中,詩人同時看到“媽媽”和吵嘴吵輸了的“小孩子”,他的自我顯然落在了小孩子身上,時間指向過去的韶華,惋惜、哀憐之情自然流露?!多l村教師》中本來變幻無窮的云朵被詩人賦予了某種時間上的永恒性(其功能類似于《我信》中引而未發的上帝),但同時詩人又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愛情已經逝去,無可挽回,時間的永恒被托以時間的短瞬,然而,詩人的時間感知仍有回旋,他還有他的學生,他們“黑紅的臉”以及他要與這些學生共度的“今后的日子”,戀人的缺席以及孩子們的在場共同指涉出一個“有點鮮艷,有點臟”的未來,兩種“重要他者”使詩人擁有了外在參照和指涉點關聯,避免了個人主義的自我循環。
(作者單位: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廣西師范大學職師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