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滿天下的胸懷,人生境界的追求,自強不息的奮斗,都立足于人間世界。中國人就是在這一個世界,也就是人間世界的生生死死中確立了人生的價值和意義。這和西方文化形成了一個重大差異。
從面對死亡的態度也可以看出中國文化與宗教型文化的不同。面對死亡,人類感到格外惶惑,格外恐懼,因為他是有理性的存在,他意識到死亡而活著,他是走向死的生。一次,一位古羅馬統帥率領著他的百萬大軍行進。百萬大軍行進,場面該是何等壯觀,但是這位統帥看著行進中的大軍,突然落下了眼淚。下屬問他:“您是這百萬大軍的統帥,世界上還有比您更威風的嗎?怎么還傷心落淚呢?”這位將軍回答:“一百年后,這百萬大軍都在哪里啊?”將軍在百萬大軍行軍的無比壯觀的場面中,看到了死亡的陰影。
古希臘有個耐人尋味的神話:太陽神阿波羅和牧羊人伊達斯都看中了少女瑪爾珀薩。兩位爭得不可開交,就來到眾神之王宙斯面前,請他裁決。宙斯說:“還是讓這位少女自己來選擇吧!”少女選擇了誰?她沒有選擇永生的太陽神阿波羅,而是選擇了凡人伊達斯。她為什么這樣選擇?她的理由是,阿波羅是神,神是超越時間的、不死的,我不如嫁個凡人,和他一起慢慢變老吧。不朽屬于神,人注定要走向衰老,走向死亡。因此大文豪歌德感慨:“歲月給我們送來了昨天、今天和明天,但有一天他不送了,他給我們帶走了昨天、今天和明天。”
盡管也有不盡的憂傷和感慨,但是死亡問題對于虔誠的宗教徒是一個多少已經解決了的問題。前面說過,他將在另外一個超越的世界,在天國獲得永生。任何宗教的重要功能都是解決死亡問題,也就是所謂的終極關懷。什么是終極關懷?就是對人生最后一個問題的關懷。人生最后一個問題就是死亡。宗教通過天國的設定,解除信徒的死亡恐懼,讓他們相信死后有一個美好的、永恒的世界等待著他,信上帝,就意味著不朽。那么對于不相信另外一個世界的中國人,怎樣解決這個問題呢?
由于缺乏虔誠的宗教情懷,中國人面對死亡,更是充滿無盡的悲哀。古往今來,最驚心動魄的就是感嘆人生短暫的死亡詩篇。因此孔子首先喊出:“死生亦大矣!”人生大事就是兩件,一個生,一個死。你讀《古詩十九首》:“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你看那墓地中,風刮過白楊樹,颯颯響。松柏在道兩旁,陰森森。下面就埋著那死去的人,死者面前,漫漫黑夜無盡頭。你讀陶淵明:“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這樣一位隱士面對死亡也不能超然。就連曹操這一世梟雄,也不能不感慨:“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就連老百姓談到死亡同樣充滿無奈的感傷。你看這首打油詩:“城外土饅頭,餡草在城里。一人吃一個,莫嫌沒滋味。”過去城里人死了抬到城外去埋,墳墓的形狀像一個土堆成的饅頭,因此叫“土饅頭”。古代的饅頭就是今天的包子,帶餡的,“土饅頭”里面的尸體是城里人,因此說“餡草在城里”。“一人吃一個”,每個人都得吃一個,意思是每個人都要死。“莫嫌沒滋味”,沒滋味也得吃,怕死也得死。中國人特有的幽默調侃中透著無奈、感傷。
那么,面對無可逃避的死亡,中國人怎么辦?前面說了,宗教徒在神的懷抱里解脫死亡,獲得永生。不信這一套的中國人呢?他又如何解脫死亡的恐懼,獲得永生。他不在神的懷抱里,不在天國,就在人世間,就在這一個世界里,完成生命的不朽。
肉體的不朽靠傳宗接代,因此中國人特別重視血緣親情,重視家族關系。說起來,中國人格外重視生男孩,和這個傳宗接代都有關系。古代社會只有男孩才列入家族排行,女孩是不算排行的。孔子在兄弟中排行第二,前面講他本來有九個同父異母的姐姐,但是都不算數,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盡管身體殘疾也算數。因此孔子的字叫“仲尼”,“仲”就是排行第二的意思。古代社會兄弟排行,老大叫伯,老二叫仲,老三叫叔,老四叫季,所謂伯仲叔季。這么做當然是重男輕女,但是為什么有這個重男輕女,除了經濟原因、政治原因之外,還有文化原因。對于中國人來說,他認為只有男孩才能傳宗接代,女孩出嫁后就不是你家的了。這個看法說起來好像很荒唐,但是它卻獲得了現代科學的“證實”。現代遺傳學已經破譯了人體基因密碼,也就是二十三對染色體。生男孩和生女孩的奧秘被揭開了,在遺傳學的層面上得到解釋。原來,男性精子的染色體是X和Y,女性卵子的染色體是X和X。男性的X和女性的X結合,就生女孩。男性的Y和女性的X結合,就生男孩。這個Y非常重要。如果不發生基因突變,一個家族始終有男孩傳下來,那么這個Y也就傳下來。這個Y真的就是這個家族的不變的骨血。從這個意義上說,男孩傳宗接代的說法真的有道理。當然,講這個道理不是讓你去重男輕女。
肉體上的不朽靠傳宗接代,精神上的不朽呢?那就是著名的“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太上”就是最高的意思,人生最高的不朽就是道德上的成就,能做圣人做圣人,做不了圣人做君子。中國人把道德不朽視為最高不朽,很有深意。孔子講:“我欲仁,斯仁至矣。”孟子講:“人皆可以為堯舜。”都是說追求道德的不朽,人人平等,只要你想,在道德上有教養都有可能,道德的不朽沒有條件,這就在最高意義上宣示了人人平等。
人生的第二個不朽是“立功”,也就是建功立業。政治家安邦定國,軍事家保家衛國,企業家富民強國都屬于立功。立功不像立德,要有點條件。什么條件?就是機會,還有運氣。一個人不是說你想當總統就一定能當總統,想當將軍就一定能當將軍,想當李嘉誠就一定能當李嘉誠。立功除了個人奮斗外,還需要機會和運氣配合你。你的企業做得非常好,突然趕上金融危機,你也沒有辦法。
人生的第三個不朽是“立言”,這是文人的事。科學家搞科研,文藝家寫詩做文章,理論家著書立說都是立言。立言也有條件,那就是天賦。沒有天賦,再努力成就也有限。不能說你喜歡寫詩就一定能成為李白,你喜歡研究物理學就一定能成為愛因斯坦。馮友蘭先生說得很俏皮:“你可以說人皆可以為堯舜,但是你不能說人皆可以為唐太宗,人皆可以為李白。”
總之,三不朽都是人間的事。中國人就是在這人間的一個世界中尋找人生意義,創造人生價值,實現人生不朽。宋代大儒張載有名的“四句教”,概括了中國人的人生哲學:“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個四句教,寄托著儒家的人生理想。為天地立心就是發揮《易經》的“天地之大德曰生”,呵護一個和諧的自然;為生民立命就是實現孔子所說“富之教之”,實現孟子所謂仁政王道,建立一個和諧的社會;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就是繼往開來,弘揚優秀傳統,開拓新的生活,走向一個和諧的世界。
中國人就是這樣,以一種實用的智慧執著人生,熱愛人生。就像當代大哲李澤厚所說:“生命多么美好,自然如此美妙,天地何等仁慈!那么,又何必去追求虛無,講究寂滅,舍棄生命,頌揚苦痛,皈依上帝呢?就好好地活在世界上吧!”
“存,吾順事;歿,吾寧也。”活著,我就好好干事;死了,我就安寧了。
這也是張載的名言,這句名言道出了中國人的“一個世界”的生死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