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一場戲

殺年豬無疑是鄉村上演的一場精彩大戲，進入臘月，年味漸漸濃了，那場大戲就幾乎天天上演，戲的主角是輪班制，今天你家，明天我家。不過，也有例外，越靠近年關，要殺年豬的人家越多，排起隊去邀請殺豬匠。沒有殺那一頭豬，一年當中見不著一點油星星，嘈腸寡肚的，生活便沒有一點希望。

我們家買來的豬不大，一般叫“雙月豬”，也就是才生下來兩個月的小豬。母親放生產隊的牛，連豬一起趕到山上去。村子四周的山坡上青山綠水，到處是綠油油的青草。豬與牛為伴，牛吃草它也吃草，牛喝水它也喝水。那些草當然有一些是中草藥，比如車前草，我們叫蛤蟆葉；比如蒲公英，我們叫奶漿菜；比如白泡兒、五味草、板藍根、半邊錢、馬鞭梢、何首烏葉、葵菜、草烏什么的，豬也認不得是什么草藥，反正爽口就順便吃了。那水沒有污染過，有人說是礦泉水，一點不為過，從山肚子里淌出來的，清幽幽的，涼絲絲的，還有點甜味兒呢。它吃飽喝足了就撒著歡兒到處瘋跑，肉鍛煉得結實，很不易生病，抗病能力特強，有點像野豬。烏金豬雖然經常爬山鍛煉，喝山泉水，吃中草藥，但長得慢，要喂上一年以上才算是肥豬，也就是一二百斤左右，我感覺豬太小，不長膘。母親說，你懂什么，金貴的東西長得慢。烏金豬雖然慢騰騰地長，但肉質細嫩，味道純美，哪家燉上一鍋肉，全村都飄著裊裊的香味兒，經久不散。

進入臘月間，老早就有人開始謀劃著殺豬了。主人家先在家門口挖一個火塘，把一大鐵鍋水燒得翻滾沸騰熱氣裊裊。然后，在殺豬匠的主持下，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便去捉豬，有抓腳的，有拽耳朵的，有捏尾巴的，瞬間就把一頭肥豬放翻了。開始，豬以為逗它玩，并不反抗，因為在之前殺豬匠在它的耳朵后和胯下撓了幾下癢癢，它覺得舒服極了，放松了警惕，差點就昏昏欲睡，哼哼唧唧地享受著。等到被抬上案桌，那個撓它癢癢的漢子收起笑臉，目露兇光，握著一把鋒利的尖刀過來了，它才如夢初醒，明白自己命懸一線，到頭來還是被人算計了。它一定知曉生命已經走到盡頭，但為時已晚，它扯破嗓子嚎叫，四腳亂蹬，雙眼鼓凸，作垂死掙扎狀。一般這個時候，母親都要走開，含著一眶淚水，不忍看那個喂了一年的豬要吃那血腥的一刀。

殺那一刀是很有講究的。必須做到穩、準、狠。所謂穩，就是要氣定神閑，不急不躁，不慌不亂，心無旁騖。雖說殺豬匠殺豬無數，但豬與豬不同，大小、肥瘦、性情皆有別，必須專注。所謂準，就是要一刀直逼心臟。如果殺偏了，豬不會斷氣，還會跳下案桌逃命，那就會被人們認為不吉利，殺豬匠的名聲受損，傳到江湖上總是會丟面子的。殺淺了呢，刀尖殺不著心臟，血出不來，就會悶在里邊，豬不僅不會死，肉還會被血水一浸，顏色翻紅，不好吃也沒有賣相。所謂狠呢，既然是殺豬，就不能手軟，進刀要狠，要快，有力度，一刀斃命。久經“豬場”的師傅，一刀下去，豬是怎么死的它都不曉得。再說，豬不是人類的仇敵，給豬來一個痛快，也算是修陰功積德。所以，殺豬只有一刀之說，絕無補二刀的。

從豬脖子那里一刀進去，主人家早準備好了一個盆，里邊是捏碎的豆腐，接了做血豆腐，味道很美的。刀一往外抽，血就順著刀口子淌出來，血淌完了，豬也就斷氣了。然后殺豬匠就用一根鋼筋做的捅條從豬腳那里捅進豬的全身，捅好后就使勁吹氣，殺豬匠肺活量特大，一口氣直將豬吹得像一個圓圓的大皮球，看得大家都笑了。聽過吹牛的，想不到豬也可以吹。豬被吹大了，幾個漢子便把豬抬到大鐵鍋邊舀水往豬身上澆，殺豬匠邊燙邊扯豬背脊上的豬鬃，那是他的外快，豬鬃可以賣錢呢。

所謂“死豬不怕開水燙”，任憑翻滾的沸水澆在身上，再燙，它也不吭氣。不大會兒，黑緞子似的毛皮被刮干凈了，白白胖胖的豬又被抬到了案桌上。殺豬匠擦掌捋袖，第二次操刀，只見他砍、劃、剁、剝、剔，將豬大卸八塊，一頭豬瞬間便成了一堆雜碎。從這一點來說，豬也算是夠爺們了，千方百計把自己往胖里長，最后將自己的肉身全部奉獻給人類，溫飽著人們的胃囊，溫暖著人們的身體，房租和餐費一塊兒結清，毫不保留。

既然豬被殺了，那就意味著要請客了。母親就盤算哪些人必須請，直系親戚、沾親帶故的那是必不可少的，還有就是村子里的人，曾經請過自己的人家，那是肯定要請的，叫作還人情。村干部是要請的，不然今后不好請人家辦事；老師也是要請的，孩子就是人家教著的，不請說不過去。一次客請下來，少不了五六桌。那一餐夠豐盛的：小炒肉片、血辣子、爆炒豬肝、紅燒肚條、麻辣洋芋條、排骨燉蘿卜、大坨墩子肉、酸菜血旺湯。自家地里摘了一些蔬菜，再做一鍋豆花，那一桌子五顏六色的菜香味撲鼻，令人垂涎欲滴。每桌都斟滿酒，客人們邊喝酒邊吹牛，滿臉都是幸福的樣兒。那時是計劃經濟時代，殺一頭豬還要賣一半給國家，那一半必須是要有尾巴的，也就是大半，否則就交不掉。自己也就剩下一小半了，再請客人吃一頓，所剩不多了。不過，一家人還是高高興興的，畢竟殺了過年豬，春節有肉吃了，

那些剩下的肉也舍不得吃，母親用些松毛、柏樹葉、蘇麻稈燒起煙霧來熏，大約兩到三天就把肉熏得黑乎乎的了，看上去像涂了一層黑油漆。煙熏肉雖然奇丑無比，但味道卻香噴噴的，留著逢年過節或者待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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