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畫、漆塑屬于油漆工藝,曾是普通百姓最為熟知的百匠之一。旖旎的色彩,精湛的技藝,將一幅幅美輪美奐的畫面呈現在觀者眼前,既有大氣磅礴的山水國畫、也不乏惟妙惟肖的飛禽走獸,酣暢淋漓的書法作品,真正地賞于目,悅于心。這門手藝在寧波有過璀璨綻放,也日漸淡出人們的視野。唐美定,卻立志盡其一生將之做成藝術,做成文化。他說,這是自己一輩子的事業。
自學成才
1938年,唐美定出生于一個普通的油漆工家庭,祖上三代從事的都是漆畫工作。“那時,只要稍有財力的人家一到子女婚嫁,便會重金聘請技藝精湛的油漆工上門,在新制成的家具上作畫;大戶人家尤其重視漆畫,貼金貼銀的都不在話下。”唐美定從小就看著父親和祖父進城入鄉,走街串巷,憑著這門手藝討取生活。
彼時,油漆工收入不低,頗受人敬重,父親自然希望唐美定繼承這份家族手藝,因此在兒子入學的第一天就這樣教導他:“一定要學好圖畫課,這是你今后的謀生之路,將來做個油漆工,不會描畫是沒有出息的。”唐美定謹記父親的教誨,每逢上美術課,總是專心聽課,認真學畫,小學尚未畢業就能畫出令人贊賞的作品。
1956年,恰逢國家實行“一化三改造”政策,對農業、手工業和私營工商業實行社會主義改造,號召走合作化道路。于是,唐美定跟隨父親參加了手工業專業社,后又到部隊做油漆工作。每天,他利用休息時間學畫,回家后點著煤油燈描,沒錢買參考資料,就找來家里的臉盆、杯子、被面、花布等什物,就著臨摹學習。自己家的畫完了,就問鄰居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曾間斷。在此期間,一些老師傅勸他:“時代不同了,新式家具不用描了,你學得再好也無用。”他卻回答道:“有用無用不要緊,這是我的愛好。”
源于這份真摯的熱愛,唐美定將全部的耐性、韌性和認真勁都放在了復雜、繁瑣的漆畫工藝上。由于從小耳濡目染漆畫的制作過程和技法,再加上其對傳統工藝美術所具有的較高悟性,雖未曾接受專業訓練,亦無名師指點,他早已全面掌握了漆畫的制作工藝,并將這婚嫁家具的裝飾畫開拓出更廣泛的應用之地。一個普普通通的油漆工,從此走上了藝術創作的道路。
漆藝人生
唐美定的漆藝作品,主要分為漆繪(漆畫)、漆塑兩種。漆繪效果持久,用途廣泛,曾用于民間精致木制家具,如花板床、箱柜、梳妝盒等,也用于花轎、彩燈等傳統文化工具,流傳已久。在庵堂、寺廟等宗教場所,采用漆繪更顯莊嚴隆重。唐美定的漆繪內容主要有山水風景、龍鳳呈祥、牡丹松鶴等,主要表達吉祥富貴、延年益壽、幸福生活等良好寓意。他的得意之作當屬《北京天安門》模型漆繪,據說這件作品甫一亮相便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1985年,入行近30年的唐美定已是一位頗有名氣的油漆工匠,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被阿育王寺工藝廠聘請,承接上海市園林局外貿工藝品天安門模型漆繪,此件作品將前往荷蘭海上公園進行展覽。
“天安門是中華民族的重要標志,代表著中國工藝的最高水準,只準成功不許失敗。”抱著這樣的堅定信念,唐美定全身心地投入到漆繪創作中。模型長120厘米,高70厘米,從整體到局部,匠心獨具,巧奪天工,這也給漆繪帶來了挑戰。“最困難的是要在2.5厘米見方的柱子頂端畫上一條龍。”唐美定回憶道,在如此小的平面上做漆繪,他只能用零號狼毫的筆尖作畫,油漆顏料特有的粘性,使得運筆非常不暢,而且油漆易干,作畫速度慢不得,那就必須首先在心里勾勒畫面,再通過細膩的筆觸畫到模型上,極其考驗作畫者的功力。
一個月后,唐美定交出了一件壯麗逼真、鮮艷動人的天安門模型,在場觀者,無不驚嘆其高超技藝。如果說,《天安門》是無法超越的經典,那么,天童寺大雄寶殿金剛柱“龍鳳抱聯”的完成更是將當時的漆塑工藝推到了頂峰。就在同一年,唐美定受天童寺委托,制作大雄寶殿大佛前金剛柱“龍鳳抱聯”,將漆塑工藝運用得爐火純青。此外,《松鶴圖》《龍騰神州》《萬紫千紅》等優秀作品的問世也極大地奠定了他在漆藝界的權威和地位。
“漆塑工藝復雜,在漆繪的基礎上,用生熟漆、香灰、瓦片灰、石灰等制作成塑泥,堆成立體圖案,再上漆,然后貼金箔成品,前后反反復復多達數十道工序。”比塑文字更難的是圖案的相互連接,因為這個過程無法修改,一處出錯就要從頭再來,所以必須做到胸有成竹,全神貫注。除了基本的大漆工具,唐美定還有一套大小形狀不一的自制“牙子”,根據漆塑需要,隨時增添。
手藝傳承
唐美定喜歡稱自己為“手藝人”,年輕時走街串巷,吃的是“百家飯”,年紀漸長,沉下心來研習漆藝的傳承與發展,成了他的主要工作。多年辛勤的積累和耕耘,讓他收獲了肯定與贊譽,獲獎作品無數,他本人也被授予“中華文化名人”稱號,被評為首批浙江省“優秀民間文藝人才”。
然而,即便諸多榮譽加身,年近八旬的他仍然將大部分的時間花在漆藝上,每天在畫室一待就是幾個小時,四周散落的是一幅幅構圖飽滿、形象生動的漆畫、漆塑作品。“漆畫是一門有價值的民間藝術,需要傳承與發展。”在采訪唐美定的兩個小時內,這句話他重復了好幾遍。隨著年齡的逐漸增長和視力的不斷下降,他對于漆畫的未來憂心忡忡。
和以往漆畫的市場高需求不同,現代人越來越少用到這門傳統手藝,漆畫也漸漸淡出人們的視野。“北侖現存的漆畫藝人僅有四五位,且都年過半百,后繼乏人,珍貴的民間傳統技術瀕臨失傳。”在唐美定等民間藝人的呼吁下,當地政府開始重視這門藝術的傳承,先后出臺多項政策保護它:將漆畫列入區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在寧波職業技術學院設立漆畫創作基地,舉辦漆畫創作培訓班;唐美定所在的白峰鎮文化站也建立了漆畫傳承基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加入漆畫創作的行列。
更讓唐美定欣慰的是,前不久他正式收了一名學徒——明港中學的教師王宗賢,也準備將畢生所學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他。王宗賢是一位傳統手工藝的愛好者,寫詩作畫根雕樣樣精通。藝術的觸類旁通、漆畫的博大精深,讓他下定決心學習這門古老的技藝。
“傳承還遠遠談不上,但出于一份發自心底的熱愛,我希望好好研習這本手藝,將來做出精彩的作品。”如今,王宗賢將大部分業余時間都花在漆畫上,一到周末、節假日就往白峰跑。在那兒,有他藝術生涯的導師。
唐美定笑言,在漆藝這條寂寞艱辛的路上,終于有了同行者。
記者手記
晚年的唐老,生活頗讓人艷羨,用他的一位老友、民間文學家樂炳成的話來說是“物質清貧精神富足”。他能書善畫,還擅長寫作,靠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愣是將自己造就成集書、畫、詩、文于一身的藝術人才。耄耋之年,還不忘為傳統藝術奔走呼號,在非遺文化傳承上繼續發揮余熱,實在可敬。
山上的野花,人們叫不出名字,但它們依然綻放,依然會有喜歡它們的昆蟲來親吻。唐美定先生,或許就是這樣一朵兀自綻放在田野的野花,以陽光雨露為養分,真誠、純粹地做著屬于他自己的藝術。
或許,正如王宗賢老師所言,作為后輩,除了學習這門手藝外,老藝術工作者身上那種堅韌不拔、堅持不懈的精神同樣值得傳承和發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