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社員變身
好事接二連三,打破了郝剛平靜如水的生活。
郝剛是興隆鄉信用社的出納員。人長得細高,小眼睛,鐵青臉,尖下巴,一看模樣,就知道是猴精的那種人。郝剛的父親是榆樹鎮信用社主任,臨退休時,見念高中的兒子考大學希望不大,跟縣聯社提條件,要求郝剛接班。郝剛便到興隆鄉信用社上班了。業務不多,十分輕閑,坐不住的時候,練習點鈔打算盤寫阿拉伯數字。業務時間,談戀愛處對象,過手的錢無數,過手的姑娘八九個,終于跟第十個女朋友談婚論嫁,成家立業,二十四歲那年抱上了女兒。妻子無職業,趕集擺攤賣服裝。郝剛最大的心愿就是調回榆樹鎮信用社,雖說工作性質相同,工資同等,可是城鎮比鄉村發達,既能讓孩子受到良好的教育,還可以照顧父母。
能進信用社上班已是不易,金融單位,不是想進就能進得來的,榆樹鎮信用社是大社,進鎮級大社比上天都難。人事關系,社會關系,業務水平,方方面面都要達標,郝剛試了幾次,托人上供挖門路,都沒成功。二十七歲那年,父親因胃癌去世。后來聽說母親成天玩麻將不照顧爸爸,飯不應時,菜不應晌,爸爸自己燒水泡方便面。郝剛心里挺恨母親,打消了轉調的念頭,也沒接母親來興隆鄉。母親改嫁又找老伴,母子更是極少見面。
這天郝剛坐在辦公桌前,喝茶看報,媳婦楊曉雪進來招呼郝剛,臉上掛著喜悅,說:“下班上老弟家喝酒,弟媳生了個白胖白胖的大小子。”郝剛高興地說:“這可是喜事,下班喝酒去!”
喝完酒,兩口子抱孩子回家。郝剛燒水,洗澡。他每天都洗一次澡,腋下有股狐臭味,不洗,味兒挺大,又濃又重,媳婦離他遠遠的。洗完,往胳肢窩噴點香水,就聞不到狐臭味兒了。
第二天上班,郝剛剛擺上錢箱,現金賬,去拿鋼筆和算盤,王主任走進業務室。主任進業務室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王主任掏出煙,扔給郝剛一根兒,沒給姜會計和復核小軍,王主任坐下說:“昨天在縣里聽到一個消息,你姐郝穎升副縣長了。”
郝剛“呼”地站起來,激動地問:“真的?”王主任答:“千真萬確。”于是,大伙發表議論:郝穎有能力有水平有才華,當縣長夠料。姜會計念叨:“中午飯又有著落嘍。”郝剛掏煙給大伙,豪爽地說:“飯店,我請,我老姐當縣長,高興。”王主任又說:“縣聯社新來的大主任韓亞東,跟你姐郝穎是大學同學,這回啥事都好辦啦。”“辦啥事呀?”郝剛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納悶兒地問。
信用社統共六人都是多年的同事,相互間的家事底細都一清二楚,啥事誰也不藏著掖著,王主任明問:“不想調回榆樹鎮了?讓你姐跟韓亞東過句話,復雜問題變簡單了。”
“在哪疙瘩不一樣,不想走了,舍不得大伙。”郝剛確實打消了進榆樹鎮信用社的念頭。爸死了,娘嫁了,榆樹鎮沒有親人了;相反,興隆鄉這塊兒,媳婦娘家一大家,誰都愿意生活在親戚窩里。
“窩在這窮山溝里有啥意思,人往高處走,想進大社,也可以理解為有上進心嘛。”王主任鼓勵郝剛。
郝剛花二百多塊錢在飯店和大伙熱鬧一場。正興高采烈喝著的時候,姐姐打來電話,告訴弟弟,今天是姐姐當副縣長上班第一天。郝穎原是縣婦聯主任,弟弟告訴姐姐,哥兒幾個正喝慶祝酒呢。
下班后,郝剛把姐姐當副縣長的事和王主任的話,一五一十的跟曉雪學了一遍。曉雪樂意去榆樹鎮,鎮上繁榮,幼兒班比鄉上的強十倍。她想在榆樹鎮開個服裝店,更想一家三口生活在鎮上。郝剛一顆心被說活泛了。
曉雪上縣里找姐姐,叫姐姐找韓亞東。郝穎和韓亞東不僅是同學,還曾經是一對戀人,因為韓亞東特煩郝穎身上的狐臭,又因為另一個追他的女生是高干的女兒,倆人最終才沒有牽手。郝穎、郝剛的狐臭是母親遺傳。郝穎不想求韓亞東,但就這么一個弟弟,父親又不在了,想調動一下,到條件好一點的地方上班,況且是弟妹來說的,她只好勉強地給韓亞東打一個電話。
一個月后,郝剛調到榆樹鎮信用社。曾主任清楚郝剛的后臺背景,沒安排郝剛做業務,而是叫他接了信貸員,干外勤,包五個村。做業務靠鐘點,又苦又累;信貸員可就不一樣了,不受時間限制,交際面廣,有權,有灰色收入,現在都管農村信用社的信貸員叫財神爺。
二、擁有靠山
搬家和開業選擇在同一天,郝剛包了鎮上的香雪海大酒店。
消息老早就傳出去了:郝穎副縣長和縣聯社韓亞東大主任來參加郝剛的酒席。
興隆和榆樹兩鄉鎮的鎮村干部,各單位頭面人物,聯社一些頭頭腦腦兒,兩鄉鎮信用社的財神爺和業務人員,還有各村的信用員,郝剛、楊曉雪雙方的親朋,一個大酒店四十五張圓桌擠擠插插坐滿了男女老少。親戚朋友同事不用說了,有的是沖著郝剛是信用社的財神爺身份而來,俗話說禮尚往來,這把不上禮,往后貸款咋辦?有的是沖著郝剛是副縣長的弟弟而來,誰能保準今后求不著郝剛?
郝穎、韓亞東由兩鄉鎮的黨委書記、鄉鎮長和兩社主任陪同,八臺轎車停在香雪海門口,興隆鄉榆樹鎮的頭排人物站在門口握手迎接,誰都想在領導面前露臉兒,讓領導記住自己的面孔。郝剛兩口子被擠在人群后邊,曾主任喊他們,他倆才從大伙讓出的一條縫中,走到姐姐和韓亞東面前。
郝剛說:“單間留兩桌,你們不到,沒法開席呢!”
門口一張賬桌,郝剛的同學、鎮醫院外科大夫杜偉明和鎮派出所民警于陽記賬收錢。興隆鄉鄉長掏出一個大信封遞給杜偉明,郝穎一行人被請進套間。杜偉明打開信封,于陽記下:郝穎一千,韓亞東五百,兩鄉鎮書記鄉鎮長、信用社主任六人各三百元。
郝剛的同學、鎮助魏鵬和小榆樹村支書張云海幫著張羅場面。魏鵬請郝穎講話,郝穎說以個人身份參加酒席不講話。郝剛簡單地說了幾句感謝的話。他私下跟人閑談的時候,話不少,可一站到臺面上,正兒八經地說話,卻沒詞了。
鄉村干部都難得一見像郝穎韓亞東這樣的大領導,更別說普通的老百姓了。每一位今天到場的客人都吃得滿意,往后辦事用錢有靠山了。
三、兄弟結拜
送走客人后,又擺上一桌,郝剛和四個同學,鎮助魏鵬、民警于陽、外科大夫杜偉明、小榆樹村支書張云海才端杯喝酒。郝剛對今天的場面十分滿意。姐姐和韓大主任的到來,給足了面子,八萬七千元禮金裝進小皮包里沉甸甸的。他這才知道一個財神爺的勢力和權力是那么的好使,幾個人敞開肚皮放開酒量,盡情盡興。
一杯酒下肚后,張云海說:“我有個想法,提出來行不?”
杜偉明說:“說。”
張云海說:“咱五個是同學,又是榆樹鎮面上的人,不如磕頭結拜,把關系處得像親兄弟似的,大事小情相互幫助,遇著困難有照應,多好。”
魏鵬說:“咱們是黨員干部,這樣不好。”
張云海說:“就咱們幾個知道,不公開。”
杜偉明說:“我贊成。”
郝剛腦瓜轉幾轉,心下知道幾位是想依靠他,無非因為姐姐是副縣長,眼睛眨巴眨巴,心想:光有一個副縣長的姐姐是不行的,跟四個同學結拜,在榆樹鎮可就吃得開了。每個哥們兒又都有自己一個圈子的人,誰都給面子,可是要風刮風,要雨落雨了。
“我舉雙手贊成。”郝剛表態。
都同意磕頭,報出年齡生日,插香結拜,喝酒發誓。
支書老大張云海說:“到小榆樹,好使。”
鎮助二哥魏鵬:“鎮上的事,我包了。”
外科大夫老三杜偉明:“有病有災的,醫院的事,一路綠燈。”
信貸員郝剛:“缺錢找我,上邊有事我找我姐。”
民警于陽:“看誰敢欺負我哥們兒。”
他們異常興奮,相約明天下班后從大哥開始,五家全家抬,老婆孩子都來,認識認識,熟悉熟悉,哥兒五個輪流坐莊,一家安排一頓。五天下來,各家的情況基本上都清楚了:大哥的媳婦在家養豬;二哥的媳婦在鎮中學;老三的媳婦模樣俊俏得像演員,叫康媛媛,是信用社出納員,郝剛的同事;郝剛排老四,不用說,都知道楊曉雪賣服裝;老五的媳婦在地稅。幾家的孩子都上學。
張云海問郝剛:“四弟,小榆樹先前的信用員打工走了,位子空著呢,你看讓咱侄子張強干,行不?”
郝剛說:“行。”
貸款回收的季節到了,郝剛帶領他這片五個村信用員,連唬帶嚇,要命似的催,三周就報結了,縣聯社給發簡報表揚。張強又是酒又是煙,把郝剛溜須得滿心滋潤。
收完貸款,緊接著放貸款。郝剛是從業務到外勤信貸第一次放貸款,才知道自己手中的權力那么有用。時逢春節,他家的倉房里裝滿了香煙好酒,大魚白條雞,豬肉柈子羊大腿,粉條豆油。這些年貨是有求于他、要用貸款的人送的。現實社會,人們知道不上供,財神爺不會貸給你錢,沒錢,就買不來種子、化肥、柴油,就包上不土地。買四輪車,蓋大瓦房,娶兒媳婦,都是大花銷,民間抬錢利息高,誰都托人找門子貸款,雖然你用貸款還得拿著利息。到這時,郝剛才徹底知道信貸員是個肥得流油、美得冒鼻涕泡的差事。從此郝剛頓頓不在家吃飯。
四、金錢交易
東溝的王貴蓋完瓦房后,種地資金缺一萬塊錢,頭趟沒找著郝剛,二次見著了,剛表明說想貸款,郝剛急于出門,愛理不理地告訴王貴:“明天再說,今兒個沒空兒。”王貴六十來歲又騎車十六里路第三次找郝剛,老實巴交的農民一個勁兒地說:“到秋肯定還上,不差事兒。”卻不懂交際,連根香煙也沒掏,讓郝剛惱火,臉上掛著十二分不滿,打耗子還得下油脂捻呢,要貸款連盒煙都不上,拿財神爺不當回事。郝剛冷冷地說:“沒有指標。”王貴央求:“俺只用一萬元錢,俺還種一百多畝地呢,到秋保準還上。”“我指標都放完了!”郝剛點上一支煙,喝一口茶水,揮手攆王貴。王貴在鎮上碰上村里的信用員老陳。老陳罵王貴:“你咋不找我呢?隔鍋臺上炕,空倆爪子就貸款?豬腦袋呀還是讓驢踢了!”老陳罵夠了,給出主意,“回家抓兩只小雞,買條好煙。”王貴不知好煙是啥煙,老陳又說:“一百塊錢往上的,我在信用社等你。”中午,郝剛見到煙和雞,給王貴辦了手續,又差擔保的,老陳給王貴擔的保。看王貴揣錢走了,郝剛罵了句:“山炮。”
劉山子此時和本村信用員張強坐在郝剛辦公室等郝剛下班。劉山子請他們去縣城吃飯洗澡,他想販賣羊,要貸五萬塊錢,不伺候好財神爺,別想把事兒辦順溜。酒足飯飽去洗澡,山子又給郝剛、張強叫來兩位小姐按摩,小姐牽著他倆進了包房,山子睡大廳。
早上,山子結賬后,吃過早點,在大世界給郝剛、張強各買了雙皮鞋。三人愉快地回轉,去了劉山子家,辦完貸款手續,劉山子給郝剛裝車上一只整羊。在信用社,郝剛把錢給劉山子領出來,甩到他面前:“點點,往后用貸款,跟哥吱聲。”劉山子也是社會人,豪爽地說:“弟掙錢了,有哥一份兒。”兩個月后,劉山子打電話給郝剛,叫他去吃狗肉,說是掙錢了。三人喝得昏天黑地,喝出感情,喝出關系,臨走時,山子給郝剛包里塞了兩千元,說:“想買臺大車,販羊,老掙錢啦。”“用多少?明天去。”郝剛痛快地說。“十萬。”山子答。
劉山子第二天去找郝剛,郝剛不在辦公室,打手機問,郝剛說:“我在三哥家,三哥后院著火了,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下午吧。”劉山子問:“都燒著啥啦,我趕過去看看。”郝剛說:“后院著火,兩口子鬧矛盾,別來,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別往出嘞嘞。”下午郝剛叫劉山子去他家,告訴說:“大夫跟護士好的事讓三嫂知道了,媛媛鬧離婚,三哥不離,她非要上法庭,哥兒幾個勸了一上午,現在算穩住了。”郝剛又問:“身份證印章還有擔保的都帶來啦?取出錢,在香雪海整一桌,把主任會計都請上,這樣,一是給你鋪路,二是我也好說話。”按規定,做貸款必須經辦人、貸款人、擔保人都在場,才能簽字。劉山子貸十萬需要兩家戶主擔保,他爸他叔沒來,父子在一起過沒分開,是不允許擔保的。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在派出所把戶口分開,一糊弄就過去了。
五、后院起火
哥兒幾個不批評杜偉明,反而好話說盡三千六,勸解康媛媛。康媛媛見丈夫和小麗沒斷絕關系,去鎮上民政離婚。民政助理事先得到魏鵬交代,助理以離婚必須雙方到場為由,不給她辦理離婚手續。康媛媛到鎮法庭起訴,法庭以先調查調解做借口久拖不辦。康媛媛跟杜偉明冷戰,不做家務,不讓杜偉明碰她。
杜偉明也好說話,妻子不讓碰就不碰,反正外邊有樂意讓碰的。護士小麗比媛媛還年輕水靈。不過,媛媛也不丑,端莊又秀麗,大眼睛水水靈靈毛嘟嚕的。
這些日子,郝剛沒心思操心杜偉明的事。自己的事也挺鬧心的,不知是誰舉報他搬家開業收禮、放貸索要好處的信,聽說放在韓亞東的辦公桌上,這是一個;第二個更令他煩惱,從打搬到榆樹鎮,妻子更加衛生,每次同床,他都得洗了又洗,過夫妻生活,她都摸出口罩戴上,一個男人的自尊完全被掃地出門。你戴口罩也好,我沒有自尊也罷,只要你讓就行,然而在一起的機會屈指可數,曉雪隔三差五去大連、北京進貨,掙的錢他看不著,一問,她數落他:“一個男人伸手朝女人要錢,臉皮比豬皮還厚。”
正犯愁的時候,姐姐郝穎打來電話,讓弟弟晚上七點到她家,她在家里涮火鍋請韓亞東,讓弟弟陪幾杯酒。郝剛到的時候,大主任還沒到。羊肉青菜鍋料是現成的,放在桌子上,鍋里盛滿湯水,碗筷酒杯擺放得整整齊齊。
韓大主任進屋,郝剛站起相迎,主任脫去外衣,郝穎像賢惠妻子似的,一聲不響的接過掛在墻角衣架上,把一盒五十元的煙推到亞東面前,她去點火鍋,倒兩杯好白酒。
飯桌上,姐姐跟韓亞東只談些大學時的事,問些其他同學現在的情況。郝剛知道,跟大主任喝酒,可不像跟榆樹的哥們兒喝酒,吆五喝六。誰也沒提郝剛被舉報的事兒。
吃完飯,郝剛先走了。以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韓大主任走還是沒走,他也不知道。反正姐姐單身,韓亞東來這個縣沒帶家眷。一個副縣長,一個大主任,門當戶對,又是同學又是曾經的戀人。郝剛倒希望他們倆人能發生點故事……
六、婚外激情
原副主任調走了,郝剛升任榆樹鎮信用社副主任。
郝剛人緣好,在單位大大咧咧,抽煙從不是掏出來自己點上再揣回去,而是一人一支,一盒煙放那兒,誰愛抽誰抽。業務上幾個女同事熊他買水果,他出去拎一兜子橘子蘋果、香蕉糖塊什么的,往那兒一擱,他自己只拿個橘子走人。有時女同志吃膩了老馬做的大米飯,他端一盆麻辣燙回來。“哎呀,郝剛真好!”“郝剛這么好,你們不嫁給我。”郝剛油嘴滑舌。“你又不是光棍,楊曉雪呢?”“光掙錢啦,不要我了,還是你們發發慈悲,收留我吧!”郝剛裝出一副可憐相。楊曉雪在滿洲里又開了個服裝店,掙老毛子的錢,她說這是國際貿易。
當上副主任,得有身份派頭,郝剛買了臺白色捷達王轎車,他不用的時候,誰開都行。磕頭的哥兒幾個,單位的主任會計和信貸員,加不加油無所謂。
康媛媛和杜偉明分居了,婚姻半死不活。她過生日,業務上的幾人請媛媛,意在讓媛媛高興高興。郝剛大包大攬:“我包了,信用社的都去,我磕頭的幾家都去,兩桌。”他給眾人打手機,跟杜偉明說:“給你個機會,今兒是媛媛的生日。”之后跟飯店老板訂菜。
媛媛說啥都拒絕跟杜偉明同桌喝酒,郝剛提議,男一桌,女一桌。除了杜偉明,別人祝酒,媛媛欣喜地一飲而盡,場面熱鬧喜慶。偉明結賬,郝剛不讓,把偉明推到一邊,小聲說:“一會兒,我送你倆。”
郝剛開車送杜偉明和康媛媛,到了家門口,杜偉明下車,康媛媛不下車:“我去妹家。”杜偉明說小話,郝剛也好言好語相勸,媛媛說啥不進家門,“你不送我,我自己走。”媛媛態度堅決。偉明賭氣揮手:“走吧!”
媛媛的妹妹妹夫去了婆婆家,媛媛開門。郝剛沒下車,媛媛說:“下來呀!”“三嫂,我喝多了,頭疼,回家躺一會兒。”郝剛摸腦袋。“誰是你三嫂,我小你半歲呢,進來喝點兒水,醒醒酒。曉雪沒在家,急啥!”
媛媛脫去外衣,用電壺燒水,找茶葉。郝剛見媛媛胸前飽滿,鼓鼓的,臀部豐滿,圓圓的,臉龐被酒燒得紅紅的,自己腦袋一剜一剜地痛。他想要走,媛媛說:“陪我坐會兒,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有這么多人給我過生日。”媛媛去拉要起身的郝剛,郝剛沒想到她能拽他,她沒尋思他會不經拉,媛媛一拉,跌坐在沙發上,把郝剛扯進懷里,他的臉貼在她的胸脯上。雙乳的柔軟,身體的芳香,把酒后的男人刺激的欲火如焚。媛媛呼吸困難,輕聲呻吟,將臉埋下去,二人尋找對方的嘴唇……
杜偉明見小麗有孕了,做B超說是男孩,同意了康媛媛的離婚要求。
七、灰色“提成”
秋天是收獲的季節,事兒都趕在一塊兒了。
杜偉明隱隱約約知道康媛媛和郝剛的關系說不清道不明,又吐不出一二三來,打掉牙往肚里咽。離婚簽字那天,感覺哥們兒郝剛不仗義,不簽又不行,小麗顯懷了。心里憋氣又窩火。
這天,郝剛沒露面,手機關機,誰都找不著他。
魏鵬升官,調到太平鄉當鄉長。臨走時,哥兒幾個聚一下,找不到郝剛。老三杜偉明離婚,心情不好,沒心思喝酒;大哥張云海讓人告了,縣紀檢蹲村查賬,他不敢出來。在香雪海飯店,魏鵬和于陽推杯換盞,一直喝到天黑。
喊老板算賬,老板娘說:“財神爺買單了。”魏鵬說:“夠哥們兒意思,沒有郝剛這層關系,郝穎能推薦我魏鵬?現在我魏鵬是全縣最年輕的鄉長,一定干出像樣的政績回報郝姐。”于陽說:“二哥年輕有為,前程無限,不定幾年興許也當縣長呢!”于陽猶猶豫豫地說,“不過,郝剛不夠哥們兒,和媛媛……”魏鵬替郝剛開脫:“老三兩口子離婚在先,離了,再婚,嫁誰不是嫁,跟郝剛,肥水不流外人田,咱們還是哥們兒。”“郝剛貓哪兒了呢?”于陽不知。
郝剛此刻正和一個女人在大連看海呢……
這個女人叫馬晶,榆樹鎮寶豐農資公司的老板,急需一百萬貸款預訂種子、化肥、農藥。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況且貸款相當難辦,找過曾主任,曾主任搖頭,他只有十萬的權限。去找郝剛,郝剛熱情地沏水點煙接待這位高挑干練的女老板,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貸前調查……”
郝剛的辦事效率真是挺高,起身隨馬晶去寶豐,看房照、執照、注冊資金、農戶欠寶豐的欠條等等。馬晶說:“喝酒唄。”郝剛答:“喝。”掏出手機喊曾主任:“出來喝酒。”
酒前,馬晶打開小包,掏出兩捆人民幣,明面地分開,一人一捆推到曾主任和郝剛手邊。郝剛不客氣也不說謝謝,摸起,放進自己的皮包里。曾主任見郝剛收了,也拿起放進衣兜里,他說:“旺季收貸,禁止放貸,再說,批不了一百萬啊。”郝剛給馬晶出主意:“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找十個人給擔名,五戶一組,聯保,兩組不就一百萬嗎?我找縣聯社大主任批指標。”馬晶找親戚朋友頂名,郝剛卻遲遲不給辦貸款。她尋思這小子是還不夠口,咱貸一百萬,他才得一點點兒實惠,咋能滿足他呢?干脆玩去,順便跑跑關系戶。打手機:“剛弟,我明天出外跑業務,陪姐姐出去玩玩?”“財神爺甩袖子一個大子兒沒有,哪有錢玩呀。”郝剛哭窮。馬晶痛快地說:“有姐呢,不用你花錢。”“好吧。”郝剛應了。
馬晶給郝剛買身高檔衣服,香煙打火機也是高檔的。郝剛頭回看到外面世界的繽紛多姿,開放現代富裕文明,跟大城市相比,榆樹鎮的生活,馬尾巴串豆腐——別提了。
在大連,馬晶為了讓郝剛心滿意足,心情放松,要給他找小姐。或許是因為離開家鄉的緣故,人在陌生的他鄉,郝剛這幾天和馬晶貼得近乎,拋開那一百萬貸款不說,他覺得這個不到四十歲的女人高貴成熟又性感時尚。既然她說了,他也打開天窗說:“姐才是一朵怒放的玫瑰,咱倆放松吧,還能給你省幾個。”馬晶一愣,納悶兒地問:“我大你七八歲,你喜歡?”郝剛攬住馬晶的腰,說:“年齡不是問題,我看重的是感情和氣質。”如不是有求于郝剛,馬晶的眼睛是瞅都不會瞅他的,更別說上床啦。馬晶不缺男人,也不在乎再多一個男人,她樂呵地答應:“姐姐也想嘗嘗鮮,姐是占小弟的便宜了。”
這天,康媛媛和杜偉明正式離婚。打電話找不著郝剛,以為郝剛去滿洲里曉雪那兒,接電話的是一個口氣很硬的男人:“這里沒有郝剛,只有曉雪。”
郝剛不是小氣人,花六千多元給馬晶買了部手機。馬晶心花怒放:“你真是一個會討女人歡心的小老弟,往后你想要,姐隨時給你。”
回到縣上,郝剛去找聯社韓大主任要指標。大主任不僅批了,還留他吃午飯。馬晶借光吃頓財神爺的飯,有面子。吃完飯跟郝剛回鎮信用社做貸款,下午下班前,現金打入了她的賬戶。
八、婚姻破裂
楊曉雪早就知道丈夫和媛媛的事,不聞不問,心平氣和。你這樣做,就沒理由干涉我怎么做,別怪我,人在外地孤獨寂寞,心理生理都需要一個異性的陪伴和愛撫。郝剛沒去滿洲里,知道年輕的曉雪不會不開放的,因為那里是邊貿口岸。誰也不管誰,相安無事,和平相處,明面還是夫妻。曉雪每次回來看服裝店,兩人照常進進出出,吃吃喝喝。
媛媛和馬晶就不一樣。媛媛好感冒,沒離婚時,聞不了杜偉明身上的來蘇味,離婚后,聞不了郝剛的狐臭。馬晶說:“臭男人,臭男人,怪好聞的。”
花天酒地的生活是要有雄厚的資金來保障的。郝剛已看不上一頓酒兩條煙,現在只看人民幣,貸你一萬款,二百元回扣。先“上水”,后貸款,沒有態度不簽字。
一臺捷達轎車,耗的是汽油,哪天不得百八十塊的,每天一包玉溪煙還二十元呢。
給媛媛租的房子,家具電器,日常用品,柴米油鹽一樣不少,哪個不得用錢?三個女人,楊曉雪、康媛媛、馬晶,雖然她們都不缺錢,可是在一起不能讓女人掏錢,讓女人花錢,男人沒面子。
社會上,一幫哥們兒朋友,吃點喝點,大事小情,房子上梁買樓喬遷,父母過壽孩子生日,考學參軍結婚死人生孩子,不隨禮沒法見面。有時,一天整出一千多塊。一個月工資才兩千多點,不夠煙錢,咋整?你想種地,他想養羊,那個想做買賣,貸款是為掙錢,錢放給你啦,到時候你是還了,可掙的錢你會給我一角嗎?我不貸給你,你就掙不到錢,我照樣掙工資,而且不擔風險。從這往后,別拿吃飯喝酒唬弄人了,我日子也不好過呀,麻溜痛快地給回扣吧!
郝剛從調到榆樹鎮信用社第三年開始,特別是當上副主任后,不把小物資、小人物放在眼里了。一年放兩三千萬,刨除關系沒收好處,差不多二十萬揣進腰包。曾主任退了,郝剛順理成章地坐上榆樹鎮信用社主任的位子,還不到三十二歲。當主任這年,貸款回收全縣第一,誰都知道是靠轉貸完成,下甩也第一。領導說:“只問結果,不問過程。”
當上主任的郝剛交往范圍越來越大,能耐越來越大,權限也越來越大。張云海的事,郝剛怕牽連姐姐,特意避開姐姐,左托人右活動,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張云海只是黨內警告,仍然當小榆樹村的支書。張云海知恩圖報,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請,每請郝剛,都有張云海的侄女小蒙酒前酒后桌上桌下奉陪。就是這段時間,郝剛和輟學的十九歲小蒙零距離接觸,眉來眼去,黏黏乎乎好上了。張云海睜只眼閉只眼,巴不得侄女小蒙套牢這尊財神爺。
夏天的時候,楊曉雪提出離婚,條件是榆樹鎮的房子和門市給郝剛,女兒歸她。郝剛不急不惱地跟曉雪去民政局離婚,三口人在飯店吃了最后一頓團圓飯。郝剛開車送母女二人到縣城上火車。曉雪拿出護照,出國去俄羅斯:“這才是真正的國際貿易。”她驕傲地帶著成就感,絕非昔日在興隆鄉為養家糊口趕集擺攤賣衣裳的那個農家少婦了。看看郝剛,也不是借父親光接班在興隆鄉信用社走路上班下班干出納員的那個毛頭小伙了。如今他是年輕的主任,將來說不準進縣聯社呢!不僅業務水平好,還有工作能力,社會活動能力,學會了不聲不響黑人回扣,學會了不顯山不露水掛女人,學會了不吵吵不嚷嚷地過高消費生活。都進步了,婚姻卻破裂了。郝剛建議在縣城住一夜,曉雪說:“算了吧,你又不缺女人,我實在受不了你的味。”郝剛哭了,哭得唏里嘩啦:“不缺女人又怎么的,誰能有我們在興隆鄉時,你對我那么好?那才叫夫妻,真正的恩愛甜蜜,下班就想往家跑,想跟你在一起,燒燒火提提水,雖然沒有多少錢,可那是愛。”郝剛擦把眼淚和鼻涕,抹在方向盤把套上。曉雪心軟了:“我們包個房間吧。”郝剛說:“咱們啥都不要了,回興隆鄉吧。”曉雪說:“邁出這一步就收不回來了。”“那個王八犢子敢對我閨女不好,我孝敬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看著女兒天真爛漫的歡喜,郝剛心碎了,淚珠成雙成對地滾落下來。
他花光了兜里所有的錢,給女兒買穿的,買吃的……抱著女兒不撒手,親不夠地親……望著啟動的火車,他嚎啕大哭……
九、終被嚴懲
康媛媛以為郝剛離婚后,會馬上跟她結婚。沒想到離婚后的郝剛像匹脫韁的野馬,她根本抓不住郝剛的影兒。
郝剛像農民交公糧似的,每月兩次去媛媛那兒履行義務。更多的時候是和小蒙在一起。小蒙沒有工作,沒有經濟來源,卻有青春有時間有臉蛋兒,花季女孩無憂無慮地跟郝剛東跑西顛游山玩水,吃香的喝辣的住賓館逛商場,花錢如流水,倚靠著財神爺,花不完用不盡的錢,要工作干嗎。
那時,康媛媛跟杜偉明賭氣分居,佯裝離婚,不過是迫使丈夫跟小護士一刀兩斷,誰承想那天生日,都喝了過量的酒,事情發生改變,她下決心離了。后來郝剛也離了。接下來的事兒,理應二人再婚。不料想,半路殺出個丫頭片子張小蒙,橫刀奪愛,她又不能大張旗鼓地管人家,人家單身,那是自由,你管你鬧,反倒是告訴人們你和郝剛不清不白。媛媛暗氣暗憋,病了。郝剛來看她,她問:“你要是想跟我結婚,咱們馬上結婚;你要是和小蒙斷絕不了關系,以后就別再來了,給你一周時間。”郝剛哄媛媛,燒水,下面條,打荷包蛋,伺候月子似的侍候媛媛。“就這么生活多好。”他說。她答:“不好。”他問:“咱倆結婚,跟小蒙不斷,行不?”她答:“不行。”郝剛小聲嘟囔:“死心眼子。”她問:“你說啥?”他說:“讓我想想。”
三個多月了,媛媛沒有得到郝剛的答復,毅然絕然地退了縣城的租房,住回媽家。郝剛對媛媛沒有交代,跟小蒙照舊交往,他約媛媛去他家,無非是想睡一宿,閉口不談婚姻之事。媛媛再往后無論郝剛怎樣示好,她對他都不抱任何一絲希望,死了心。既不去他家,也不去別處。郝剛不再約她。
郝剛并沒有因為媛媛的不理不睬而生活得無滋無味。他想:斷了也好,省的破褲角纏腿。媛媛比不上馬姐,馬姐看得開,從來不糾纏婚姻,小蒙也一次沒開口說過想結婚。
一天晚上,媛媛用兩個小時的工夫,寫了一份詳細的檢舉材料,列舉郝剛放貸索取回扣、吃拿卡要,放貸六千萬吃龍鳳油站、寶豐農資、新興農機廠干股,利用職務便利,用無償還能力的單身戶、走逃戶、死亡人名及假姓名三十五筆套貸三百八十萬,揣進他個人腰包。
郝剛聽到風聲,跑了……
市公安局發出通緝令……
于陽說:“我知道郝剛貓在什么地方。”在呼倫貝爾大草原深處一個偏僻的小河溝旁,郝剛堂叔的蒙古包里,于陽跟另外兩個刑警給郝剛戴上手銬。郝剛說于陽:“咱倆是哥們兒又是同學。”于陽回答:“國法大于私交,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國家錢款不能吞進個人腰包,不逮捕你,對不起頭上的國徽。別看你是主任,太拿自己當回事了,不珍惜愛情,不珍惜工作。我最討厭花心又貪婪的人。真后悔結交一個你這樣的朋友。你就是一只鉆進金庫里的耗子。”
責任編輯 孟 璐
插 圖 劉 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