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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醫轉正

2016-04-29 00:00:00江義高
章回小說 2016年2期

有來頭的絡腮胡

自文星鐵礦開辦后,原本冷清的文星鎮就熱鬧了起來。打工的民工,做生意的小販,賣淫的小姐,測字算命的江湖騙子等三教九流都紛至沓來。這天,末班車到站后,從車上下來一個長著絡腮胡子、高高大大,提著一個破破爛爛大麻袋的漢子。出站后,他不緊不慢地在街上瀏覽了一圈,打聽過各旅店的價格后,走進了鎮東頭最廉價的“好又來”旅店,花兩元錢要了個“連二鋪”住了下來。

第二天,這漢子起床后,胡亂吃了點兒東西,便向旅店老板打聽鎮上有沒有出租的房屋。老板說,街上的很少,周邊農村肯定是有的。于是他便出了街,在鎮周四處游逛,直到快吃午飯了才回到旅店,退了連二鋪,提著那碩大的麻袋出了店門,往北頭的一人巷走去。

鎮外有條湯溪河,河上有座三孔石橋。往年,這河面有十來丈寬,河水有三四尺深。這些年開鐵礦挖斷了“龍脈”,湯溪河水逐年枯竭。如今,三孔橋下除中間那個孔還有一尺來深的水在流淌外,左右兩邊的孔已經干涸。那漢子出了一人巷后,沒有去附近的農家,卻徑直來到三孔橋下,在左側橋孔下的石灘上搭了個“人”字形窩棚,用三塊石頭搭了一個灶,然后又到鎮上買了鍋瓢碗盆,油鹽柴米,在孔里棲下身來。

傍晚時分,派出所的張警官從橋上路過,見橋孔下冒出煙來,疑心出了野火,便到橋下查看,見那漢子在生火煮飯,便細細地盤問起來。問過他的姓名、年齡、籍貫后,張警官問,到文星鎮來干什么呢?那漢子說,謀生。張警官又問,為什么住這兒呢?那漢子答道,這里空氣新鮮,清靜,還不花錢。張警官要他出示身份證。那漢子誠懇地說,對不起,身份證丟失了,不過我記得號碼。接著就熟練地背出那十八位阿拉伯數字。張警官聽后微微頷首,尋思這人雖然行為怪異,可看樣子不像是壞人,最近也沒有得到上級追緝逃犯的通知,便對這漢子的警惕性松懈了下來,對他說,到這兒后,要遵紀守法、合法掙錢,切不能有違犯治安管理條例的行為。那漢子點頭應承。張警官見沒有什么值得交代的了,便轉身離去。剛走出五六步,那漢子喊道,這位警官,請留步!張警官轉過身來,狐疑地打量著他,那漢子走上前來,望著他說,看你面色,你腎功能不好,有尿頻尿急的毛病,須及早調治。張警官聞言大驚,尋思這家伙還真有點兒“神”,聊幾句就看出我的病來!須臾間,他明白了,這家伙是個有點兒“本事”的江湖郎中。張警官欽佩他的眼力,思忖這年頭老百姓謀生的手段五花八門,游醫的事該由衛生、工商部門監管,只要他不引發治安問題,我也不必咸吃蘿卜淡操心。便客客氣氣地同他告了辭。

張警官的判斷果然沒錯,這漢子在三孔橋安下身后,便不時到中梁山上去采藥,采來后便擺在三孔橋上賣。鎮上的人見他長著一臉的絡腮胡,便以貌取人地叫他“絡腮胡”。這絡腮胡同其他賣野藥的不同,他從不在藥價上斤斤計較。距三孔橋百十來米的地方有間土墻茅房,房里住了個姓單的六十多歲的孤老頭。孤老頭那幾天拉肚子,拉得四眼落眶的。他知道后,便配了幾味草藥熬了一鍋藥汁給孤老頭送去。孤老頭喝了后就不拉了。孤老頭很感激,捉了只老母雞去謝他。他怎么也不收,還把他從山上采得的野蜂蜜送了些給他,說,拉肚子后體質弱,用野蜂蜜補一補。絡腮胡最初賣藥的時候,大家見他那邋里邋遢的樣子,都不愿買他的。后來見他賣的藥不僅價廉貨真,且為人厚道,便漸漸地都來照顧他的生意了。鐵礦上的礦工有個腰痛腿痛的也來找他拔火罐、扎銀針、推拿按摩,他的生意漸漸地興旺了起來。

絡腮胡的生意興旺引起了鎮衛生院陳院長的不滿。自古同行是冤家,他決定把這野藥漢趕走。這天絡腮胡剛在橋面上擺好藥攤,陳院長便帶著省衛生廳關于打擊無證照行醫賣藥的文件來修理他。來到藥攤前,他惡聲惡氣地嚷道,哎,賣草藥的,請出示證照。絡腮胡認得他是陳院長,知道來者不善,可一點也不緊張,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沒有證照。陳院長說,無證照賣藥違反了省衛生廳二十四號文件的規定,屬打擊范圍,趕快收攤滾蛋!否則將予以重罰。說罷,就一面亮出文件,一面用腳去踢擺在地上的蘆根、柴胡、老觀草等藥物。絡腮胡見狀也不生氣,說,陳院長不用動氣,我也請你看一份文件。說罷就下到橋底,從破麻袋里拿出一份復印的文件來出示在陳院長面前說,這是省衛生廳關于鼓勵中草藥采集、生產規定的六十六號文件,其中第五條明文規定,藥農等人員銷售自己采集或種植的各類中草藥屬合法行為,應予以保護和鼓勵。我賣的藥都是在中梁山采集的,屬自產自銷,符合省衛生廳的規定,不屬打擊范圍。對于這份文件,陳院長是心知肚明的,他拿出二十四號文件,只是拉大旗作虎皮,企圖把這個搶他生意的絡腮胡趕走,誰知這家伙居然也搬出個文件來,弄得自己下不了臺。只得灰溜溜地離去。一邊走一邊在心里嘀咕,看不出這莽里莽粗的家伙還懂點兒政策哩!猛地,他想起了什么,轉過身來,走到絡腮胡面前說,賣藥的問題有文件規定為合法,但你給人拔火罐、扎銀針、搞推拿等行為,有文件規定是合法的么?絡腮胡頓了頓,反問道,又有哪個文件規定是不合法的呢?陳院長說不出話了,絡腮胡語氣平和地說,中醫界普遍認為,針灸、火罐、推拿按摩是一種調理生理機能的手段,不是通常意義上的行醫,所以我的行為也是合法的。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陳院長原本是來修理他的,可卻反被他教育了一通,只氣得他臉色發紫,渾身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良久,方氣急敗壞地離去。

絡腮胡還有些拳腳上的功夫。那天他運氣特別好,在中梁山二道巖的懸崖上采到一株上百年約二百克重的紅參,這是很寶貴的了。他標價二十元擺在橋上的藥攤上售賣。文星鎮有名的惡人彭天棒路過這里看到了這株參后說,絡腮胡,我出十元錢給你買了。絡腮胡說,十元錢不賣。彭天棒說,你賣藥不是買主還什么價,你就賣什么價么,今天怎么變卦了呢?他說,那要看人對不對。彭天棒說,難道我就不對么?老子今天就十元錢給你買了。說罷,掏出十元錢往藥攤上一丟,拿起那株紅參揚長而去。待彭天棒走出七八步時,絡腮胡站起身來追了上去,叭地一個掃堂腿把彭天棒打翻在地。彭天棒在文星鎮方圓數十里橫行多年,哪里吃過這個虧。嘴里罵道,你個絡腮胡活得不耐煩了么?就要起身來報復他,可接連掙扎幾下都起不了身。那狼狽相引得看熱鬧的路人哈哈大笑。絡腮胡把那十元錢丟在地上,從彭天棒手中奪回紅參,不慌不忙地回到藥攤上。

閑暇時絡腮胡常到鎮政府門前的宣傳欄看報紙或者下湯溪河捉螃蟹、撈魚蝦,油炸了喝小酒兒。高興了就在橋面上曬著太陽,咿咿呀呀地唱些叫人聽不懂的歌曲。大家都說他在發神經,可鎮中學的外語老師李洪英卻說,這絡腮胡不簡單,英語歌曲唱得好流利!

鎮上的人都說,這絡腮胡肯定有些來頭!

怪招巧治

“七子連瘡”

接連下了幾天雨,今天終于放晴了。絡腮胡吃過早飯后慢慢地把前幾天采得的藥材擺在橋頭晾曬。太陽越來越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今天不逢場,橋上過往的人很少。他打了個呵欠,坐在攤前打起瞌睡來。迷糊中聽得有人在喊,絡腮胡、絡腮胡!他慢慢睜開眼來,認出喊他的是王酒罐。

王酒罐五十多歲,兩個兒子長年在外地打工。三年前老伴過世后就一個人過。去年開春時,肚臍周圍長了幾個疙瘩,癢得厲害,他就用手抓撓,結果抓破了皮,流黃水,黃水流過后就長出七八個瘡來,疼痛難忍,就到鎮衛生院看醫生。醫生說,這是七子連瘡,要打針。他就繳了八元二角錢,每天一針,連打三天。打針后就慢慢好了,可一個多月后又復發了。他又找醫生,醫生又給他每天一針,連打三天。打針好了后又復發,如此反復已一年多了。藥費由最初的每次八元二角漲到上個月的二十八元五角。這兩天瘡痛得厲害。今天一大早,他挑了一挑蘿卜到鎮上賣了二十七元錢,又找賣青菜的鄰居借了一元五角,湊足二十八元五角到衛生院打針。開過處方后,他看都沒看一下就把錢遞進了窗口,收費員清點完后說,還差四元。王酒罐說,不會喲,我數得清清楚楚的呢!收費員說,藥費是三十二元五角,你只有二十八元五角。王酒罐一怔,問道,才隔一個月,又漲了四元?他這才看了看處方,果然是三十二元五角,接著又賠著笑說,我身上沒得錢了,能不能賒藥把針打了,明天把差的四元錢交來。收費員說,不行。王酒罐無奈,憤憤地罵道,格老子的,說起還是國營的衛生院,治不了瘡,只認得到錢。罵罷,無奈地離去了。

王酒罐從衛生院出來路過三孔橋時,見絡腮胡坐在草藥攤前靠在橋欄桿上打瞌睡。心里尋思,這人賣的藥貨真價實,就是不曉得會不會治七子連瘡?于是便喊醒了他。王酒罐向絡腮胡介紹了自己長瘡及治療的過程后,問他能不能治?絡腮胡撈開他的衣服看了看說,只要找得到蕉藕和螞蟥就可以治。王酒罐說,找得到。要好多錢?絡腮胡說,治好了再說。還說我這里不方便,到你家去治。于是收了攤跟著王酒罐前往王家院子。

王家院子有房子七八間,原準備修起接兒媳婦的,可如今老大在深圳當了上門女婿,老二也耍了城里的女朋友。鐵礦開工后,王酒罐除租了一間給在鐵礦打工的李老大、李老幺兄弟外,其他房間都空著的。

到了王家院子,絡腮胡對王酒罐說,你去挖兩斤蕉藕嚼爛后裝在缽里,再到水田捉十條螞蟥。王酒罐按他的吩咐去辦。辦理停當后,絡腮胡叫王酒罐脫掉上衣躺在床上,解開褲帶,把肚子上的瘡露出來,然后用竹筷從盆里把螞蟥一條條地夾出來放在王酒罐的肚皮上。王酒罐見狀,嚇得大聲斥問道,絡腮胡,你娃要做啥子?絡腮胡答道,用螞蟥給你吸毒!那些螞蟥一落到王酒罐身上,便爭先恐后地爬到潰爛點上吸吮起來。須臾間便一個個吸得鼓脹脹的了。待吸得不能再吸時,絡腮胡便用竹筷把它們夾下來丟進爐火里,然后再把嚼爛的蕉藕糊敷在瘡面上,最后用一塊布纏好。王酒罐覺得肚臍周圍涼悠悠的,舒服極了。絡腮胡對他說,兩天以后再這樣吸一次毒,敷一次蕉藕,如此連續三次,就會好的,且至少兩年不會再發。不過這幾天你必須戒酒,否則就沒有療效。王酒罐點著頭說,要得嘛!

果然,用絡腮胡的辦法治療后,王酒罐身上那些長了一年多的惡瘡不再潰爛,半個月后便慢慢地消了腫,后來又慢慢干了疤。絡腮胡對他說,干疤后很癢,你千萬不要抓撓,否則要散毒復發的。王酒罐點頭照辦。忍過幾天的癢后,新肉慢慢長出來了。王酒罐高興萬分地對絡腮胡說,當初說治好了給錢,現已經好了,要好多錢呢?絡腮胡卻說,莫慌,再過半月看復不復發。半個月后,那新生的皮膚長老,恢復到長瘡之前的樣兒了。王酒罐預收了李家兄弟三個月的房租,賣了兩挑白菜,湊足一百元錢后到三孔橋下去謝絡腮胡。絡腮胡見王酒罐要給錢,說,俗話說,醫緣醫緣,你的瘡能好,不是我有好大的本事,是你投緣而已。你掙點錢不容易,錢我不要你的。你只請我喝頓酒就行了。王酒罐說,只喝頓酒,那就太虧你了。絡腮胡說,要么就這樣辦,要么就算毬了!王酒罐忙說,要得,請你喝頓酒。

這天晚上,王酒罐炒了兩斤回鍋肉,一大碗青椒,熬了一大缽蘿卜湯請絡腮胡喝酒。絡腮胡說,你的瘡才好,不能多喝,我倆各喝兩杯投個癮就行了??珊戎戎司秃雀吡?。王酒罐噴著酒氣說,嘿,老弟,看不出你有這么大的本事呢!老子這瘡,衛生院治了一年多,花了幾百塊錢都沒有治好。你用螞蟥、蕉藕就治好了。絡腮胡一點也不謙虛,把一塊肥肉夾進嘴里邊嚼邊說,那,不是吹牛,衛生院那幾爺子的水平,能、能……跟我比么?王酒罐點著頭,語音含混地說,不能比,不能比……稍許,又問道,相處這么久了,還,還不曉得你的名字呢?絡腮胡說,老子四處……四處漂泊,姓啥名誰不重要。王酒罐頓了頓說,可也好稱呼嘛。絡腮胡又一口喝下一杯酒,說,老子姓趙,東奔西走,四海為家,就叫……叫趙燕吧。王酒罐將他的酒杯添滿,說,趙燕,燕……像個婆娘的名字,不好。趙燕說,這你不懂,自古燕趙多,多豪杰……王酒罐說,好,就叫趙燕。趙燕呀,我一九四九年三月二日出生,滿打滿,五十……四歲。你,你頂多五十,五十掛零,我倆有緣,以后,以后就兄弟相稱……趙燕舉起酒杯說,要……得。

趙燕用螞蟥吸毒、蕉藕清熱的奇特方法治好王酒罐七子連瘡的事,飛快地在文星鎮傳開了。有人不相信,王酒罐當眾撈開衣服,解開褲帶,拍著光生生的肚皮說,你們看,我那趙老弟就是有本事!人們這才相信了。從此來找他買藥求醫的人更多了,至于報酬,他依然不予計較,少給他不索要,沒錢給的,他算幫忙。王酒罐問他,趙老弟,你為啥放到錢不掙呢?他說,我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要那么多錢來做啥子?那些找他治病的多是農民和鐵礦的打工仔,他們知恩圖報,病好后,常拿些雞鴨、臘肉、白酒、蔬菜之類的來回報他。他不收,那些人放在橋下他的窩棚邊便跑,有的人怕遭到拒絕,等他上山采藥時悄悄放在他的窩棚里。這些東西多了,他一個人享用不完,便拿到王家院子請王酒罐幫著消滅。王酒罐也不客氣,二人常常在一起喝酒聊天,十分投機。有次,王酒罐對趙燕說,橋腳下住起不舒服,我空著那么多房間,干脆搬過來住算了。趙燕卻搖頭謝絕了。

防控非典

這天,趙燕一大早就上中梁山去采藥。中午時分背著滿滿一大筐藥材下山。山還沒下完,只見天空忽地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轟隆一聲雷響,便嘩嘩地下起大雨來。他只得到一戶農家的屋檐下躲雨。這場雨越下越大,越下越久,直到下午三點多鐘才停。他背著藥材趕回三孔橋時,見渾黃的河水把橋下原本干涸的左右兩個橋孔灌滿,自己的窩兒被沖得無影無蹤了。他吃的在肚里,穿的在身上,說不上什么損失,可枕邊那本厚厚的筆記本上,記載的是他多年來收集的民間單方驗方啊!

正在嘆氣,忽聽得背后有人在喊,趙老弟!轉身看去,原來是王酒罐。王酒罐說,趙老弟,別慪氣,我已經把你的東西搬到我王家院子了。原來雨剛一下,王酒罐就憑經驗敏銳地感到這場雨勢頭不小,肯定要引發山洪,便趕到三孔橋勸趙燕搬家。見趙燕不在,便將他的東西搬了出來。王酒罐說,人勸不如天勸,這回你只有到王家院子住了。趙燕說,我是個無證照的游醫,說不定哪天衛生部門的來執法,會連累你的。王酒罐說,怕個毬!我那些房間都空著的,你就當給我照看,老哥不收你租金。趙燕說,親兄弟明算賬,租金照李家兄弟的標準分文不少。就這樣,趙燕便住進了王家院子。

這天下午,李老大請了半天假到縣城去接他的兩個表弟和一個小學時最要好的同學,他們是從老家金川趕來打工的。班車準時到達車站,見面寒暄后表弟何超就要去買到文星鎮的汽車票。李老大說,用不著乘車,走山路三個小時就到了。把那八塊錢省下來,春節回家時給大舅爺買二斤酒。于是一行四人便繞過了車站大門的檢疫站,從左側背后那條小巷兒出了城。然后翻大埡口、走響水橋、下黃豆坡、過毛狗坪,擦黑時就到了王家院子。王酒罐打整了一間房出租給他們。三人歇了一晚后,第二天就由李老大帶著去見鐵礦老板。鐵礦老板見他們一個個都是身強體壯的漢子,便點頭同意其在礦上打工。交代了在井下的注意事項后,老板說,我這兒是按采礦量計發工資,老不欺少不蒙,公平得很。只要舍得下力氣干活,一個月掙個七八百塊錢是沒有問題的。何超等三人被安排上夜班。夜班的班長是個姓祝的老頭子,大家都叫他祝班頭兒。何超等三人領過藤帽、礦燈,待中班的出井后,便跟著祝班頭兒下井干活去了。

第二天早上下班回到王家院子后,何超覺得頭有點暈,他以為是晚上干活太累,又新來乍到的水土不服,便對他兄弟何為說,他要蒙頭睡一覺,中午不要喊他吃飯。何為說,行。到下午五點多鐘,何為去叫何超說,哥,快起來吃晚飯了??珊纬瑳]吭聲。去推他,覺得他身上滾燙,便伸手去摸他額頭,一摸便驚叫起來,我哥發燒了!一面又大聲喊,哥!哥!何超慢慢睜開了眼,見他兄弟在眼前晃動,定了定神,想爬起身來,可剛一側身,便覺天旋地轉,哇地一聲嘔吐起來。何為慌了,忙問,哥,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到衛生院?何超沒有說話,只搖了搖頭,“咚”地又倒在了床上。

何為的喊叫聲驚動了隔壁的王酒罐。他進屋問過何超的病后對何為說,今天上午我到鎮上去賣菜,衛生院那幾爺子在宣傳說,有種病叫非典,又發燒又嘔吐,還傳染人。你哥莫是得了那種病喲?何為一聽著了急,說,王大哥,我們初來乍到,怎么辦呢?王酒罐還沒答話,趙燕回來了。王酒罐把何超發高燒的事告訴了他,還說了句,這病莫不是非典喲?趙燕已從鎮政府門前的宣傳欄上得知了非典流行的消息,問何為,你們幾個確實是從金川縣來的么?何為說,是的。他心頭一怔,金川是非典的重災區呀!待摸過何超的脈、測過體溫,問過其他癥狀后,做出了他是非典型肺炎的判斷,說,趕快送衛生院。王酒罐說,算了吧。今天是星期日,衛生院只留了個把人值班。再說那幾爺子,只認得到錢,治不好病的。趙老弟,你就給他看看吧。何為也說,我們才上一天工,身上分文沒得,無法進衛生院。趙燕略為猶豫后,果斷地點了點頭,他神色嚴肅地對何為及那個新來的礦工說,你們兩個從現在起就待在這間屋里,哪里也不準去。何為囁嚅地說,我們……今天該上夜班,還沒有給老板請假呢。趙燕說,管不了那么多了。又對王酒罐說,王哥,跟我來。王酒罐點頭說,好!跟在趙燕身后進了他的屋。趙燕從堆在地上的中藥堆中選出柴胡、金銀花、黃芩、荊芥、蘆根來說,你再去扯些節耳根、青蒿,把這些東西洗凈后,放在一口鍋里熬半小時,先叫王家院子的人每人喝兩碗,然后再熬一鍋,給鄰近的曾家院子送些去。我到鎮上中藥房去買沙參、白芷。

趙燕一路小跑趕到鎮上時,衛生院正要關門。他跑到值班室對值班醫生說了聲,鐵礦上發現非典病人,現在在王家院子,請你們及時組織人員醫治。便頭也不回地去了鎮上那家中藥店。

趙燕趕回王家院子時天已黑盡。他不僅買回了沙參、白芷等中藥飲片,還買了五斤綠豆,待吩咐王酒罐把他剛買回的藥熬好給何超送去后,又提著綠豆來到何超房間,對何為及那名礦工說,幫個忙,我們一起把這些綠豆嚼爛了敷在何超身上降溫。何為說,嘴巴嚼太慢,用碓窩沖不行么?趙燕說,唾液能殺菌消毒,用嘴嚼爛的綠豆能降溫護體。三人忙嚼了起來。當嚼了差不多兩斤時,趙燕對何為說,把你哥哥的衣服褲子脫光,我來給他敷綠豆泥。何為問,內褲都脫么?趙燕說,當然。于是,待何超脫光后,趙燕便將嚼爛的綠豆一把一把地往何超的身上敷。這時王酒罐把藥熬好了。趙燕便叫何為用小勺一勺一勺地給何超灌服。

夜班下井的時間已過十多分鐘了,祝班頭兒見何超等三人還沒來,便對楊二娃等人說,格老子的,新來的那三人怕是搞不慣上夜班,不來了喲!走,我們干活去。帶著夜班的弟兄下了井。

祝班頭兒雖然年紀大,但干活是把好手,可今晚不知怎么的覺得渾身無力,腦袋還昏沉沉的。他咬牙堅持著,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下班出井后,他忽地哇地一聲嘔吐起來。楊二娃見狀問,祝班頭兒,你怎么了?祝班頭兒吐完后說,頭昏無力。楊二娃調侃地說,你莫是得了衛生院的人說的啥子非典喲?說罷上前去扶著他,說,我背你回兔兒灣。祝班頭兒也不推辭。到了兔兒灣,楊二娃問祝班頭兒,要不要去衛生院看看。祝班頭兒說,不必,我幾十年沒得過啥毛病,這幾天怕是累狠了,躺著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安頓好祝班頭兒,楊二娃正打算上床睡覺,此時,王酒罐挑著一擔筍殼青菜路過這兒,一面走一面還唱著:清早起來呀不對頭,穿在腳里頭,走到路上遇到條狗,撿個狗來擲石頭,石頭又把狗銜走。哎呀呀,你說對頭呀不對頭?依兒呀兒喲!楊二娃見狀,便大聲喊,王酒罐,不要唱了,把你那青菜便宜點兒賣給我們,免得你費力挑到鎮上去。王酒罐是爽快人,放下擔子說,要得。賣了早點回去幫趙老弟熬藥防非典。楊二娃問,趙哥有防非典的藥么?王酒罐說,這有啥奇怪的,我那老弟本事大得很,接著便把如何給何超診脈降溫,如何叫大家喝藥汁的事講給他聽。楊二娃聽了一跺腳說,何超得了非典?這祝班頭兒又嘔吐又發燒,肯定是被他傳染上了。既然趙哥有辦法,那就趕快請他來給祝班頭兒治。我們幾個也喝點預防非典的藥汁。王酒罐說,你這兔兒灣隔我王家院子這么遠,跑來跑去不方便,干脆就把祝班頭兒送過去。楊二娃說,可以。王酒罐說,這青菜就懶得過秤了,你們高興給幾個錢就幾個錢,快點兒背起人跟我走!

經過趙燕的精心調治,何超的高燒有所減退,人也清醒了過來。此時,正斜躺在床上由何為一勺一勺地喂稀飯。趙燕走過來,從他腋下取出體溫計,看了看,三十八度五。他臉上露出了一絲輕松的笑容,說,只要今天體溫不再上升,就不會出大問題的。何為說,趙哥,我們才來干活,只有下個月發了工錢后再給你錢了。趙燕笑了笑說,這個你就不必擔心了。頓了頓又說,等你哥把稀飯吃完后,把剩的那些綠豆全部嚼完,天黑后把身上原先敷上的摳下來,用溫熱毛巾把身上擦洗一遍,再重新敷綠豆泥。正在鋪排,楊二娃背著祝班頭兒來了。王酒罐向他說明情況后,趙燕細細問過祝班頭的病情,切過脈、量過體溫、翻看了眼皮、觀察過舌苔,發現他的癥狀同何超無異,便對楊二娃說,這位哥可在這里調治,但各人的身體狀況不同,能否好轉,就看他自身了。又對王酒罐說,這兩天我就和你擠一下,把這位祝哥單獨安排在我房間里,以免和何老弟交叉感染。

楊二娃說要喝預防非典的藥汁。趙燕說,這些藥汁我熬得多,礦上打工的弟兄愿來喝的,叫他們都來。楊二娃喝完后,擦了擦嘴道了聲謝。趙燕對楊二娃說,小老弟你人年輕,腿腳靈活,我這會兒分不開身,請你幫忙到鎮上中藥鋪去按我列的單子買些中藥飲片。說罷將三十元錢連同一張寫有沙參、白芷、炒杏仁、薏苡仁等的藥單交給了楊二娃。楊二娃答應了一聲,飛一般地去了。

待楊二娃走后,趙燕皺著眉頭對王酒罐說,這位姓祝的哥子上了點歲數,調治起來恐怕沒有何家老弟那么容易。說罷,把自己的一件半新舊的衣服撕成幾大塊,對王酒罐說,王哥,麻煩你找人用這些布幫我縫幾個能裝一兩斤稀泥巴的布口袋,我有用。王酒罐接過布片來說,格老子的,王家院子連耗子都是公的。我只有到曾家大院請曾幺嬸幫忙了。

王酒罐把布口袋做好拿回王家院子時,楊二娃也從鎮上回來了。他除了按單上所列買藥外,還買了幾斤綠豆。趙燕說,藥單上沒有綠豆呀?楊二娃說,何超不是用綠豆泥敷在身上降溫么?祝班頭兒也要降溫呀。趙燕笑了,說,這你就不懂了。所謂辨證施治,就是根據病人各自的生理狀況及病情用不同的方式治療。這姓祝的老哥和何家老弟的情況不同,就不能也用綠豆泥降溫。楊二娃問,用啥子方法降溫呢?趙燕說,先用你剛才買回來的這十幾味藥熬汁,給他灌兩碗后,再把堰塘的淤泥裝在布袋里在身上滾擦。楊二娃聽后一拍腦袋說,對頭對頭!九歲那年我到外婆家耍,突發高燒。外婆就把藕田的淤泥用帕子包起在我額頭胸脯上滾擦,半天就退燒了。趙燕說,曉得這辦法就好,小兄弟,幫忙幫到底,還請你下堰塘去撈兩撮箕淤泥。楊二娃答應一聲,提著撮箕往院子前的堰塘去了。

經過一番調理,何超的體溫降至三十七度六,胸悶的感覺消失了,只感到餓得慌。趙燕說,曉得餓就好,但不能一下子就猛吃。只準他吃兩碗稀飯一個包谷粑。何為和另一名礦工在屋頭關了一天,見沒事,鬧著要到礦上去上班。趙燕說,過兩天再說。

一進衛生院

非典的流行引起了各級政府的高度重視??h衛生局局長劉萍實際上是縣防控工作的總指揮。當得到文星鎮出現非典疫情的報告后,她想起兩天前長途汽車站來電話說,從非典重災區金川來的三名旅客在車站失蹤的事。疑心患者是那失蹤的旅客,便令片區負責人王股長到文星鎮去查看。

來到文星鎮,問起非典患者的事。陳院長說,忙什么,先吃飯吧。就把王股長帶到了鎮上最好的又一家川菜館。這家菜館經營的湯溪河產的一種一寸多長俗名船釘子的油炸魚兒,下啤酒最安逸,是王股長的最愛。

酒足飯飽后,陳院長才向王股長匯報非典患者的情況。

當陳院長得到鐵礦上有人患非典并住在王家院子的消息時,他正在親家家里喝酒。非典事關重大,他立即電話報告了縣防控辦。次日,他打算派人把住在王家院子的病人接到衛生院來。路過鎮上那家中藥鋪時,見楊二娃拿著藥單在那兒買藥,見這小伙子一次買這么多藥便好奇地詢問。楊二娃是個沒有半點城府的愣小子,便一五一十地把情況告訴了他。他一怔,這文星鐵礦已有兩個非典病人了!待楊二娃買完藥走后,他對藥店老板說,把剛才那人買藥的單子借來用一下。藥店老板不敢得罪他,便將藥單給他了。他得意地哼了聲,這下可拿到那游醫販藥行醫的證據了。就在這時,他接到了王股長要來文星鎮的電話,心中大喜,正好,等王股長到了后一起去王家院子收拾他。就揣著藥單等王股長,可誰知就足足等了一天。此刻,他把趙燕收留非典病人的情況向王股長匯報后,掏出那張單子來說,前不久我去查處他無照賣藥行醫,他強詞奪理,說他賣藥屬自產自銷,針灸不是醫療行為,今天總算掌握到他販藥及開處方行醫的證據了。更嚴重的是他違反了縣防控辦的規定,把非典病人留在王家院子進行所謂的“治療”。王股長接過那張藥單看了看,咬著牙說,好!明天一早就去查處。

祝班頭經過調理后,除呼吸平穩點外,體溫沒有明顯下降,但神志清醒了些,咳嗽也沒有那么厲害了。早飯后,趙燕問了他的家庭情況,說,如果過兩天仍沒有好轉,就通知他家里人來。說罷就用熱毛巾把他周身擦洗了一遍,然后用裝著淤泥的口袋在他身上滾擦。正在這時,王股長、陳院長到王家院子來了。

王股長一進門就嗅到一股淤泥的泥腥味兒,見趙燕正拿著裝著淤泥的黑糊糊的布袋在祝班頭兒身上擦來擦去,怒氣沖沖地沖上前去,叫了聲,瞎胡鬧!奪過他手中的泥袋狠狠地扔在了地上。趙燕正專心致志地擦滾,這突然的變故讓他一怔,定睛一看,是穿著衛生制服的王股長,竟一時語塞。站在旁邊為趙燕打下手的王酒罐見這“當官兒的”如此粗暴,怒不可遏,狠狠地將王股長一推。王股長一個踉蹌跌倒在地。陳院長忙喊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把狼狽不堪的王股長扶了起來。

王股長站起身后,指著趙燕說,好啊,你伙同刁民開地下診所謀利,還暴力抗法。說罷,就掏出手機,要打110。精于世故的陳院長悄悄捏了王股長一把,勸道,王股長息怒,先弄清情況再說。王股長倏地想起去年在雙河鎮取締無照賣藥時被人毆打的事來。他怕吃眼前虧便慢慢地放下了手機。

趙燕從地上撿起淤泥布袋,一面繼續在祝班頭兒身上滾擦,一面不緊不慢地問道,兩位領導是來處罰我無照行醫么?陳院長嘿嘿地干笑著說,我們了解到你這兒有染上非典的礦工,特地來了解病情。趙燕說,那好。就把何超、祝班頭兒發病及治療過程和現狀介紹了一遍。末了對王股長說,這位領導一來就發這么大的火,是看到我用又臟又臭的淤泥在病人身人滾擦吧?我告訴你,殺豬殺屁股,各自的調門不同,用淤泥降溫不是我的創新,這在《素問》《藥廣筆談》上早有記載。我不知你學的什么專業,但混到你現在的位置,至少應該明白中醫的玄妙吧。中醫理論雖然很難用現代科學原理來解釋,也缺乏數據支持。中藥的一些化學成分至今也搞不清楚,但用陰陽五行、君臣佐使的理論來指導用藥治病,確實有效。這是被中華民族五千年來的歷史所證明了的。就拿非典來說吧,由于病毒進入機體后不斷地進行復制,西醫目前對其除了對病人進行隔離之外束手無策。而我用中醫藥進行調治,已收到了一定的效果。

王股長和陳院長被趙燕的這番話鎮住了,這哪里是個騙人錢財的江湖游醫,分明是個醫術高明、理論深厚的行家呀!

見二人不說話,趙燕又說,發現非典后我及時報告了衛生院,你們沒有及時收治,他們身上又沒有錢才留在這兒的。當然,我無照行醫的行為違反了國家的規定,但我不是為謀利,我沒有收他們一分錢,自己還墊了些藥費。王酒罐接過話頭說,剛才冒犯這位當官兒的是我,要砍腦殼砍我的,與我老弟無關。趙燕接著說,我要說的話都說了,今天被你們抓了個現行,怎么處罰,悉聽尊便。只是這兩個病員不能隨便改變治療方案,否則,血藥濃度的驟變將會引起共濟失調而發生并發癥的。

王酒罐抓了根扁擔在手里,惡狠狠地瞪了王股長和陳院長一眼,說,哪個敢為難我趙老弟,老子今天叫他走不出王家院子!原本氣勢洶洶的王股長此時竟如漏氣的皮球那樣蔫了,一向慣于見風使舵的陳院長也說不出話來。房間里出現一片令人窒息的尷尬。

寂靜中,陳院長的手機鈴聲響了。他接上話后,那臉上便堆滿了笑,聽完后對王股長說,劉局長電話通知,叫我們十點半鐘準時收看省電視臺第六頻道有關防控非典的重要信息。王股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陳院長趁機向王酒罐和趙燕點了點頭說,我們要回衛生院收聽上級有關防控非典的重要指示精神,告辭了。便拉著王股長匆匆離去。

王股長的面部表情急劇地變化著,他原本在盤算著如何懲處趙燕的,此刻卻改變了主意。他對陳院長說,立即把王家院子那兩個病人和那個姓趙的游醫都轉到衛生院來。陳院長問,為什么呢?那游醫沒有行醫資格呀。王股長說,你呀,真是個木頭腦袋。接著說,你也看到了,這游醫確實有些真才實學。金廳長說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他來衛生院把病人治好了,功勞自然少不了你院長的一份嘛。陳院長在心里嘀咕道,哼,我幾十歲了難道還不懂工作是我的、成績是領導的這種潛規則么?轉而又尋思道,也罷,萬一搞砸了,我這是執行領導的指示,你姓王的也逃脫不了干系的。于是便哈著腰說,照股長的指示辦。

下午,陳院長按照王股長的旨意去王家院子接何超和祝班頭兒到鎮衛生院,還要趙燕到衛生院擔任他們的主治醫生。趙燕一怔,問道,讓我到你們國營的衛生院去擔任他們的主治醫生?陳院長肯定地點了點頭。趙燕考慮到衛生院畢竟有一定的醫療條件,比自己單槍匹馬強,這對患者的及早康復有利,便答應了。

趙燕去理發店理了發,剃掉那了一把亂蓬蓬的絡腮胡,燒熱水認認真真地洗了個澡,穿上了王院長借給的白大褂。作為衛生院的醫生,他不能再那么邋里邋遢的了。他這么一改裝,便顯出一個壯年男子的風采來。王酒罐吃驚地瞪著他道,趙老弟,你換上這身行頭,叫人看不出有五十歲哩。趙燕哈哈大笑著說,我原本就不及不惑,何談知命!

王股長回縣城后,只向劉萍匯報了文星鐵礦的兩名非典礦工中確有一人系金川來的,及在衛生院收治的情況,卻隱瞞了他們的主治醫生是游醫的實情。

穿白大褂當醫生,是趙燕少年時期的理想,沒想到折騰這么多年后,現在竟這么名不正言不順地穿上了。而他的病人更是令人談虎色變的非典患者,他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到工作之中。

邂 逅

在趙燕的精心調治下,祝班頭兒的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而何超到院后的第九天體溫便恢復了正常,胸悶、咳嗽的現象亦已消失,體力也恢復了,便鬧著要出院。他對趙燕說,我們出來打工就是為了掙錢養家,看到錢不能掙,還要花錢躺在這兒,沒病都要急出病的。趙燕見他說得在理,便給他查了相關生理指標,結果都已正常,便向陳院長提出讓何超出院。陳院長說,要請示王股長。王股長時此正在雙河鎮衛生院指導工作,得到陳院長的電話后說,別忙,我來看一看再說,于是便趕到了文星鎮,聽趙燕匯報過情況,看過化驗單后,又親自與何超見過面,也覺得沒什么問題,便點頭同意了。

何超收拾好東西興沖沖地就要離開醫院時,護士送來了結賬單。他接過來一看嚇了一跳,單上赫然寫著費用總額:一千八百六十二元。他驚叫起來,我在這兒住院才九天,就將近兩千元?趙燕聞聲過來,接過單子看了看,問護士有沒有搞錯?。孔o士說,是藥房核算的,可以讓他們再核對一遍。趙燕拿著結賬單去藥房核對,結果確實沒錯,無奈地把單子交給了何超。

何超苦著臉說,趙哥,我在礦上只干了一天活兒就病了。這將近兩千元錢就是把我兩兄弟賣了,都拿不出來的。趙燕說,找陳院長去。帶著何超去了院長辦公室。辦公室里,王股長正在給陳院長布置文星鎮衛生院成功治愈一例非典患者情況匯報的工作。何超將無錢支付住院費的情況向陳院長說了后,陳院長皺著眉頭說,這怎么辦呢?趙燕說,報紙上不是說了,對確有經濟困難的非典患者,可以適當減免醫療費么?陳院長說,報紙上是有這么個說法,可我們衛生院財政撥款只有總費用的百分之三十,絕大部分靠自收自支,上頭的優惠政策往往是雷聲大雨點兒小,去年就下文件決定的崗位津貼至今都未到位。何超說,陳院長,我兩兄弟都在鐵礦打工,我寫個欠條,先讓我出院,然后你們每個月到鐵礦直接從我工資中扣錢,行么?陳院長還沒回答,祝班頭兒聽說何超住了九天院費用就將近兩千元,害怕自己住院久了今后付不起費用,也鬧著要出院。

王股長生怕因費用問題打亂了他的計劃,更怕祝班頭兒真的帶著非典病毒出院惹麻煩,忙指示陳院長說,就讓他寫欠條,以后到鐵礦如數扣。陳院長只得答應了。

送走了何超,祝班頭兒無論如何也要出院,說,趁手頭還有幾個錢,把這段時間的費用結清,免得出院時像何超那樣欠一屁股的債。趙燕說,祝哥子,你的病情比何老弟嚴重,且年齡大,恢復起來很困難,無論如何都要治好了才能走。祝班頭兒說,我也曉得這個道理,關鍵是錢,我上有老下有小,最怕欠賬了。趙燕說,錢當然重要,如果人都沒有了,怎么掙錢,掙錢又有啥用呢?祝班頭兒不說話了,稍頃又說,那干脆回王家院子去調養,錢花得少得多。趙燕想了想說,可以。說著就要走。王股長生怕煮熟的鴨子飛了,忙攔住他說,不行不行,那太不規范了。陳院長,這老同志的醫療費按百分之五十的比例減免,怎么樣?見領導表了態,陳院長只得說,行嘛。祝班頭兒還想說什么,趙燕搶著說,祝哥子,治病要緊,就這么辦吧。

安頓好祝班頭兒,王股長又同陳院長策劃起匯報來。陳院長寫總結原本是一把好手,這次卻有些為難了。衛生院用中醫藥治好了何超的非典,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蛇@主治醫生是誰呢?如實說是趙燕,他只是個沒有醫生資格的游醫。這不是明目張膽地違規用人么?報其他中醫師么?人多嘴雜,要不了三天就會露餡的。王股長說,你不也參與了具體工作么,就報你嘛!可陳院長不敢,他只是在護士休假那天為病人注射了兩支柴胡。王股長想了想說,金廳長不是在電視上講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么?就報趙燕。陳院長說,這怎么行?王股長說,怎么不行?抗日戰爭時期,地主老財、惡霸劣紳、綠林土匪,只要愿意抗日,都可以加入統一戰線。而今非典橫行,能治好病的就是好醫生。一席話說得陳院長茅塞頓開,說,王股長高明,就實事求是地匯報。兩人統一了認識后,王股長說,那就先口頭匯報,但不要說他是游醫,然后再準備書面材料。陳院長說,好。即刻撥通了劉局長的電話。劉局長聽完后問道,主治醫生叫趙什么?說清楚點。陳院長答道,趙燕。齊楚燕趙魏韓中的那兩個字。劉局長說,啊,趙燕。這名字怎么聽起來有點熟呢?接著說,對已治愈的患者要跟蹤了解,警惕病情復發。你們要抓緊時間做好經驗總結,我也盡快下來看一下。陳院長笑著說,歡迎您來指導。放下電話后,王股長得意洋洋地說,這幾天我哪里都不去,就蹲在這兒協助你做好迎接局長下來的接待工作。陳院長一本正經地說,不是協助,是指導。

當晚,陳院長熬了個通宵把匯報材料寫好了。翌日給王股長看。王股長做了些刪改后,便叫陳院長打電話,問劉局長什么時候能到文星鎮來?劉局長接到電話后說,就明天吧。陳院長說,好,我們恭候著您。

縣城離文星鎮約三個小時的車程,估計劉局長快到時,王股長就同陳院長到鎮頭去迎接。剛到那兒,陳院長的手機響了,接通后是劉局長的。劉局長說,實在對不起,我的車離文星鎮只十來公里了,可卻接到縣紀委辦公室的電話,叫我即刻到縣紀委有重要事情研究。陳院長問,那你什么時候來呢?劉局長說,我也說不清,但我一定會來的。陳院長掛了電話,將劉局長不能來了的原因告訴了王股長,王股長臉色驟變,啊了一聲,語無倫次地說,那……我們就,就只有等了。

下午要下班的時候,劉局長打電話問陳院長,王股長現在在文星鎮么?陳院長答道,在呀!劉局長說,叫他哪兒都不要去,明天上午我要來文星鎮。陳院長答應了一聲,好。陳院長把劉局長的話告訴王股長時,不知怎的,王股長竟顯得有些緊張。晚飯后,陳院長約他到家里打麻將。他說頭有點痛,早早地休息了。

翌日上午十點多鐘,劉局長電話告訴陳院長,叫他和王股長在辦公室等著,她的車快到文星鎮了。二十分鐘后,一輛小汽車停在了文星鎮口,車上下來兩男一女,他們徑直往鎮衛生院走去。

院長辦公室里,王股長、陳院長及臨時抽來搞接待的護士小謝正恭候著他們。劉局長一行人走進辦公室后,大家刷地站起身來。劉局長指著那位穿夾克衫的中年男子向大家介紹說,這位是縣紀律檢查委員會的白濤同志。白濤站起身來客氣地向大家點了點頭,緊接著問王股長,你就是王行么?一貫口齒伶俐的王股長竟說不出話來。白濤再次嚴肅地問,你就是王行么?王股長這才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是王……王行。白濤嗯了一聲,掏出工作證遞在他面前說,我是縣紀委的白濤。根據我們掌握的線索并經初步查證,你有重大的經濟犯罪嫌疑,經批準從現在起開始對你實行雙規。王行的臉上倏地淌出了冷汗,陳院長的臉色也驟變。白濤說,王行,跟我走吧!王行驚慌失措地站起來,哭著叫了聲,劉局長。劉局長板著臉說,去吧!老實交代問題,爭取從寬處理。王行無奈地跟著白濤和龔副局長走了。

陳院長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劉局長對陳院長說,王行經濟犯罪的問題今后要向大家宣布的。陳院長神色不安地說,啊,啊。劉局長喝了口水,微笑著說,陳院長,談談你們用中醫藥成功治療非典的情況吧。陳院長這才回過神來,說,好。我這就匯報。說罷,先遞給劉局長一份匯報材料,然后再口頭將何超、祝班頭兒出現高熱現象,趙燕在王家院子以中醫藥調治,然后轉來衛生院繼續治療而使何超恢復正常,祝班頭兒病情緩解的情況作了詳細匯報,最后說,當初我們把趙燕招聘來院工作的做法是有些不妥,但卻解決了問題。劉局長聽后說,你們的做法很好,符合金廳長講話中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因地制宜的指示精神,體現了你們勇于沖破人事體制的束縛、大膽改革的思想。得到劉局長的表揚,陳院長心里美滋滋的。稍頃,劉局長問,那個叫趙燕的人現在在哪兒呢?陳院長答道,他在病房里,要不要叫他來向你匯報呢?劉局長說,不用了,我們到病房去看一看。于是便隨陳院長去了病房。

這段時間是趙燕有生以來最暢快的時期。盡管這身白大褂穿得名不正言不順,可他畢竟理直氣壯地在治病救人了。劉局長來到病房時不見趙燕,護士說,他到調劑室去了。于是由陳院長陪著去了調劑室。趙燕正在配藥。陳院長走上前去對他說,老趙啊,劉局長指導工作來了。劉局長微笑著向他伸出手來,趙燕頓了頓,慢慢地伸出了手。可就在四目對視的剎那間,兩人竟像一對木偶般地呆住了。時間一秒一秒地逝去,終于,劉局長驚叫了一聲,趙炎!猛地撲了過去,抱著他哭泣著大聲說,十七年了,你……你在這兒!

此刻,陳院長的驚愕遠遠勝過剛才王行被帶走的那一幕。

往 事

趙燕的真名叫趙炎,那天和王酒罐喝高了時,為敷衍他而胡亂說成了趙燕。他和劉萍是大學時的戀人。那時他們在省中醫大學臨床專業學習。趙炎來自貧困山區,他長得英俊魁梧,學習成績優秀,愛好廣泛,不僅是校足球隊的中鋒,還是拳擊隊的散打冠軍,女生們心中的白馬王子。劉萍的父親是省政府機關的干部。她體態嫻娜,容貌姣好,是班上的團支部書記,校欣欣舞蹈隊的領軍人物。在大三的時候他們便相戀了。郎才女貌,是同學們中令人羨慕的一對兒。和所有的戀人一樣,他們山盟海誓,此生非對方不娶不嫁。

大四下半期,他們被安排到省中醫院畢業實習。趙炎基礎理論知識扎實,實習中好學好問,深得帶教的王教授的青睞,希望他實習期滿畢業后能留院做他的助手,趙炎欣然應允。劉萍則打算畢業后攻讀碩士學位。還有兩個月就實習期滿畢業了。那天,趙炎接到了老家嫂嫂的長途電話。嫂嫂說,哥哥在建筑工地砌磚時,腳手架突然倒塌,從十多米的高空摔下來,頭部重傷昏迷不醒,現正在地區醫院搶救。趙炎聞訊驚愕不已,匆匆地請假乘長途汽車趕往老家的地區醫院。

趙炎趕到地區醫院已是次日上午了。哥哥摔成了顱內出血,已下了病危通知。他拉著主治醫生的手說,醫生,我哥哥是我們一家五口的頂梁柱,你一定要救他。醫生點頭說,放心,照目前的情況看,你哥哥會脫離危險的。趙炎懸著的心總算稍稍放了下來。一會兒,護士通知他們說,立即繳兩萬元的手術費。嫂子說,入院的時候繳了一萬元,不到兩天又要繳么?護士說,昨天繳的費只剩一千多元了,今天都不能維持。趙炎埋怨嫂子,為什么不多帶點錢來。嫂子說,老板只給了一萬。趙炎說,那我趕到工地去找老板拿錢。

趙炎找到老板后,老板說,一萬元錢還不夠么?趙炎把情況做了說明后,老板皺著眉頭說,現在工程上資金緊張,實在抽不出多余的錢。趙炎壓抑著心中的怒火說,我哥哥是因工受傷,企業應無條件地承擔醫療費。老板說,是呀是呀。要不再給你一萬吧。趙炎說,一萬不夠呀!老板說,你再從其他渠道想辦法嘛。趙炎想,這鐵公雞一毛不拔,待治好哥哥的傷后再找他算賬。便急匆匆地趕回老家找親戚朋友借,可那些親友一個個都窮得丁當響,趙炎只借了三千來元。無奈,他帶著這三千元來到工地,要老板無論如何也要拿足兩萬元錢救命。此時,老板的態度居然強硬了起來,說,這次事故已經初步查清了,腳手架倒塌當然是主原因,可你哥哥操作時沒按規定拴好安全帶。如果他拴好了安全帶,事故就能避免了。趙炎忍著氣說,是呀。我哥哥有一定的責任,可現在要救命啊??衫习鍏s不理不睬地抽起煙來。趙炎急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說,老板,我求您了!老板依然不理不睬。趙炎氣憤至極,猛地站起身來,抓住他的前胸質問道,你到底給不給錢?老板說,老子已經給了。趙炎氣得喪失了理智,罵道,你龜兒不給錢還稱老子。把他從椅子上提起來狠狠地往后一推,老板的頭猛地撞在身后的墻上,只啊地叫了一聲,便癱坐在藤椅上。趙炎余怒未息,罵罵咧咧地叫道,剛才還嘴硬,怎么就不說話了。給錢!可老板依然不出聲,此刻,趙炎猛地發現藤椅靠背上滿是鮮血。他一怔,這才知道自己惹禍了。原來,那墻上釘有掛各種報表的鐵釘,老板的后腦勺被鐵釘戳出了一個洞,鮮血汩汩地淌了出來。見狀,趙炎一時竟緊張得沒有了主意,呆呆地站著不知所措。一個來辦公室請示工作的工長見狀后,才招呼了一輛運材料的貨車,大家七手八腳地把老板抬上車,飛一般地趕往醫院??善囘€在半路,老板就斷了氣。當天下午,趙炎被公安局抓了。他哥哥也因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在趙炎入獄的第三天停止了呼吸。

同學們對趙炎的遭遇非常同情,聯名要求司法機關對其從寬處理,劉萍還找了省里最好的律師為趙炎辯護。盡管出于過失,可趙炎的推搡是導致老板死亡的直接原因,趙炎因過失殺人,被判處了有期徒刑八年。

趙炎入獄后,劉萍寫信安慰他,鼓勵他安心服刑、積極改造,爭取得到政府的從寬處理,早日出獄,她永遠等著他。趙炎回信告訴她說,自己會安心服刑的,同時也理智地告訴她,千萬不要再等他了,希望她能在生活中找到新的愛。此后,不管劉萍怎么寫信,他一概不回;劉萍來監獄探視,他也拒不見面。趙炎入獄后,曾一度消沉,他恨那個黑心的老板,恨自己的莽撞,恨世道的不公平,他甚至想到過自殺,可他放心不下他那年邁的母親。

服刑期滿八年后他被釋放了。回到家,見大門緊閉,院子里雜草叢生,像是久無人居住的樣子。在他入獄的第三年,母親過世了,這是嫂子寫信告訴他的??缮┳幽??他向鄰里打聽,才知嫂子在母親過世的第二年帶著侄女改嫁了。趙炎默默地打掃了房屋,把家里荒蕪的土地開墾出來,打算就此在老家種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了此殘生。然而不久這一帶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暴雨,山上的泥石流沖毀了趙炎辛辛苦苦開墾出來的那幾畝坡地。萬般無奈,他只得到一家路邊餐館去當雜工。那老板得知他勞改釋放犯的身份后十分歧視他,常常無故呵斥、為難他,可為了生存,他強忍了下來。后來他發現那老板常用死魚充鮮魚,用地溝油炒菜坑蒙顧客。有一次趙炎的一個小學同學帶著幾個朋友來店里吃飯。趙炎認出他后,悄悄告訴了這兒的實情。那同學領著朋友走了,老板悟出了其中的玄機,把趙炎臭罵了一頓后,將其辭退了。

趙炎被辭退后,一時無處可去,無以為生。他心里充滿了怨恨。他恨命運對他的不公,恨黑心的老板,甚至恨世上所有的有錢人。此時他偶遇一個當初的獄友。那獄友釋放后辦了一個專為人打聽隱私的偵探公司,生意還挺不錯。得知趙炎的情況后,給他出主意說,你讀過中醫大學,以后何不就靠行醫賣藥為生呢?趙炎說,行醫賣藥是要辦相關證照的。我沒拿到畢業證,又是一個勞改釋放犯,肯定是辦不到的。獄友說,你娃真是讀書讀到牛屁股里去了。辦毬的個證照呀!你看黑市里行醫倒藥的哪個有證照了。于是,為了生存,趙炎也加入了這一行列。在騙取鈔票的同時,他更得到報復社會的滿足和戲弄富人的樂趣。在他生意鼎盛時候,有一天,他喝得酩酊大醉,理智盡喪中他一把火燒毀了祖傳下來的老屋及戶口簿和身份證,決心無牽無掛地浪跡江湖,無法無天地沿著這條路走下去。

導致趙炎迷途知返、良心發現是因三年前的一件事。那年夏天,他帶著二十多斤假天麻漂泊到了渝城,準備在那里一展身手。渝城是著名的火爐城市。到了那里,他打聽到城郊的南山上修建有兩萬多平方米建筑面積的避暑山莊。他想,能夠成天不干活去避暑的肯定都是有錢人。他決定把他的天麻賣給這些有錢人。那天,他提著麻袋,哼著“說逍遙、且逍遙,逍遙之人樂陶陶,人生何須求富貴,自由自在好逍遙”的曲兒走進了山莊,可發現在這兒避暑的大都是六七十歲的靠退休金過日子的老頭兒和老太太。他不忍心去坑這些辛勞了大半輩子的老人,打算另去他處。中午他在南山第一村餐館點了當地最有名的尖椒兔慢慢地喝啤酒。一瓶啤酒未喝完,一個衣著樸素的小個子老人走到桌邊,指著他身邊的空位笑呵呵地說:沒人吧?趙炎點了點頭。小個子老人在那空位上坐了下來,服務員滿面堆笑地走過來,躬身問道,王老板,今天中午吃點啥?趙炎一聽老板二字,臉上閃過一絲本能的鄙視。老人并不介意,回答服務員說,老規矩,一碗合水豆花,一個炒苦瓜,二兩米飯。搞快點。服務員答應了聲,要得。飯菜上桌后,老人剛扒了兩口,手機響了。他打開手機和對方搭上了話。對方說了些什么,趙炎不知道,只聽得老人說,哎呀,唐書記,大會我爭取參加,話就不講了。好好,就一言為定,一言為定。說罷關了手機。待扒了幾口飯后,手機又響了。老人打開手機,聽對方講了幾句后說,要得,我馬上就過來。說罷,匆匆扒完飯,付了錢起身離去。趙炎心中好生奇怪,這其貌不揚的老頭兒是個干什么的老板呢?這么大歲數了,還忙得連吃個飯都不清靜。服務員來收拾碗筷時,他便拿這話問服務員。服務員驚訝地問道,你不認識他么?他就是南山避暑山莊的開發商王大為呀!趙炎聞言大驚,搞房地產開發的大老板竟是這么個樣兒?他頓時來了興趣,問道,這么個大老板為啥還這么儉樸呢?服務員笑嘻嘻地對趙炎說,看樣子你不是本地人,這王老板名義上是個大老板,可實際上仍是窮人一個。接著滔滔不絕地講起王老板來。

他說,在人民公社時代,王大為是大隊黨支部書記,成天帶著社員們改田改土學大寨,可大家依然吃不飽肚皮。土地下戶后,他便外出四處打工,掙了點錢回來辦了個養豬場,幾年下來掙了上百萬元。那時我們南山只有一所小學,娃兒們讀完小學后,要讀中學只有到縣城去。但縣城太遠,費用又高,大多數人家的娃兒都讀不起。王大為把自己養豬賺的一百多萬作抵押,向銀行貸款搞房地產開發,修建了南山避暑山莊。房子賣出后,他賺了上千萬元,但他把這些錢一分不留地捐獻出來,修建了南山中學,自己仍和老伴住在從前的土墻房子里,過著普通農民的生活。趙炎將信將疑地問,真的么?服務員說,一點不假。他都七十歲的人了,聽說現在又在籌辦獼猴桃種植園,賺些錢來再辦一個養老院,收養那些無依無靠的老人。服務員的話深深地震撼著趙炎,他想起哥哥被建筑工地的老板間接害死、自己被餐館老板趕走的情景來,他不相信世上還有王大為這樣的好老板。那服務員談興正濃,說,明天是南山中學建校五周年紀念日,學校要開慶祝大會,聽說市委唐書記、教育局高局長都要來參會,王老板還要上臺講話呢……剎那間,趙炎腦子里一片空白……世上真有如此好心的老板!此刻,王老板那瘦小干練的身影在他的腦海里變得無比的高大。一個已經捐資修建了一所中學的古稀老人,依然在為社會的發展、人民的福祉奔走辛勞,無私奉獻,這才是真正的人啊。這些年來我做了些什么呢?我是怎樣在做人呢?他滿面通紅,大汗淋漓,趁著四下無人之機,他把那裝著二十多斤假天麻的麻袋,連同挎包里用來制假的竹刀、鑷子、挖耳這些下三濫的制假工具統統扔進了糞坑。他立志金盆洗手,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從此,他斷絕了與那些制假販假的混混兒的來往,遵紀守法地采藥賣藥,為患者推拿按摩、拔火罐、扎銀針,他還廣泛地搜集整理民間的單方、驗方,并用自己所學的中醫理論予以完善充實,拾遺補缺地為邊遠鄉村的民眾防病治病。前不久,他聽說中梁山的野生藥材資源豐富,便輾轉來到了文星鎮。沒想到這么陰差陽錯地邂逅了學生時代的戀人,已是縣衛生局局長的劉萍。

無情的情人

磨難使趙炎具備了非凡的理智。片刻間,他輕輕推開懷中的劉萍,輕聲說,冷靜些,請注意你現在的身份和場合。劉萍聞言一怔,驚愕地脫離了趙炎的懷抱,理了理頭發,尷尬地對同樣尷尬的陳院長說,失態了,他是我大學時的同學,分別十七年了,今天第一次見面。陳院長語無倫次地說,啊……你們……談你們談吧,便慌亂地離去了。

趙炎入獄后,劉萍暗自發誓,??菔癄€也要等他。然而趙炎對她的不理不睬終于激怒了她。在他服刑后的第四年,她賭氣地把自己嫁給了一個營職軍官?;楹蟛痪?,那軍官復員了,在省公安廳工作,而今他們的兒子都上小學四年級了。盡管如此,那份初戀的情愫卻讓她在思想深處深深地鐫刻著趙炎的影子,故而這意外的相見竟使她如此忘情。劉萍對趙炎說,十七年未見面了,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聊聊吧。趙炎猶豫著說,可現在我正在上班呀。劉萍笑了笑說,沒關系,給陳院長打聲招呼就行了。趙炎點了點頭,把已調劑好的藥物交給護士,同劉萍去了鎮北頭的心心茶樓。

趙炎第一次進茶樓,感到有些不習慣,可興奮中的劉萍一點未察覺到趙炎的窘態,不等服務小姐送上茶水點心,便滔滔地侃了起來。是的,十七年了,她有多少話要說啊。她幸福地回憶起了學生時代他們真誠相愛的點點滴滴,以及趙炎入獄后,她對他的相思的苦痛。末了,她質問趙炎,當初你給我回過一封信后,為什么再也不理睬我了呢?趙炎平靜地答道,我不是在那封信里講得清清楚楚的么?因為我愛你,所以決不能讓殺人犯給你的人生染上污垢。劉萍沉默著。良久,她深情地凝視著趙炎說,告訴我,這十七年你是怎么過來的?趙炎只三言兩語地談了這些年自己的經歷。劉萍猛地想起了什么,問,我在縣衛生局局長的崗位已整整三年了,可怎么一點也不知道你就在關縣執業呢?趙炎這才把自己在文星鎮賣中草藥,何超祝班頭兒患非典后王股長及陳院長要求他入院任主治醫師的情況詳細地告訴了劉萍。此時,劉萍已從初見趙炎的興奮中平靜了下來,恢復了她領導干部的身份,聽了趙炎的話后,瞪著眼睛嚷道,你是游醫?我還以為你在王家院子開有合法的私人診所呢。你也太膽大妄為了!劉萍態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讓趙炎一時回不過神來。他說,劉萍,你聽我解釋。劉萍憤憤地說,有什么好解釋的。你無照行醫,應該受到嚴厲的處罰!說罷,猛地站起身來,噔噔地下樓去了,留下趙炎尷尬萬分地呆坐在那兒。

良久,趙炎默默地站起身來要離去。服務小姐上前說道,你們還沒買單呢!趙炎忙掏出一張一百元的鈔票遞上前去。服務小姐細聲說,對不起先生,兩份點心,兩杯香茶,一共是一百二十元!趙炎窘得滿面通紅,在身上掏了半天,才用那些五元、一元、五角的零鈔湊足一百二十元買了單。

劉萍氣喘吁吁地進了衛生院,一掌推開了院長辦公室的門,陳院長正在等劉局長用午餐,見劉萍出現在門口,起身笑盈盈地說,劉局長,我在悅賓酒樓已為你訂好了午餐,正恭候你前去呢!劉萍怒氣沖沖地跨進來,拍著桌子呵斥道,老實交代,收了多少賄賂才把這個游醫招進醫院的?陳院長見上司發怒,嚇得雙腿直哆嗦,忙不迭聲地說,是,王股長……啊,不,是王行的主意。接著,把王行指示自己安排趙炎進衛生院治非典病人的過程如實作了交代。劉萍聽后氣上加氣,說,好你個陳敬東,王行是個腐敗分子,對他的指示你就這么奉若神明……陳院長嚇得語無倫次地說,劉局長,劉局長,我錯了,愿意接受上級的處理,接受上級的處理。劉萍余怒未息,頓了頓,她一字一句地說,現在我以縣衛生局局長的名義對你們院聘用游醫的行為做出如下處理。一,你這個院長寫書面檢查,做深刻反省;二,將游醫趙炎立即予以辭退,并處罰款人民幣三千元;三,將已經收治的非典病員立即轉送縣醫院治療。說罷,轉身就要出辦公室。

站在辦公室門外的趙炎將陳院長的話及劉萍宣布的處理決定聽得清清楚楚。此刻,他堵住劉萍的去路,大聲說,劉局長,我可以立即離開衛生院,可來這里治非典患者不是我的本意。這三千元的罰款對我實在太不公平,我無法接受。劉萍毫不理睬,將趙炎一推,怒氣沖沖地走了。

劉萍宣布過處理決定后,趙炎當天下午就回到了王家院子。一進院子大門,王酒罐就喜滋滋地問,祝班頭的病這么快就好了么?趙炎沒有回答。王酒罐把問話重復了一遍。趙炎不快地答道,沒有好!王酒罐說,沒有好,你怎么就回來了呢?趙炎這才對王酒罐把上午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還毫無保留地把他同劉萍曾有的戀愛關系告訴了王酒罐。王酒罐聽后嬉皮笑臉地說,看不出老弟你還這么風流呢,不過這婆娘無情無義的,當了官兒就認不得老相好了!趙炎說,站在她的立場上,也該這么做。王酒罐說,該個屁!就不繳罰款,她還敢把你卵子咬了!確實,他完全可以腳底抹油一走了之,可他卻對王酒罐說,他打算寫一份書面材料,說明自己到衛生院的緣由及工作僅十二天,陳院長至今未發一分錢工資的情況,請求不予罰款。王酒罐聽后說,趙老弟,你娃想得這么周到,怕是對那婆娘藕斷絲不斷吧?趙炎聽后默默不語。

有情人依舊情深

祝班頭病情嚴重,到縣醫院后治療無效死亡了。

得知文星鎮衛生院用中醫藥治療好一例非典病人的報告后,金廳長很感興趣,親自到縣里來了解。在縣府小會議室里,劉萍向金廳長將情況做了匯報,最后說,金廳長,需要檢討的是我們違背了衛生部的規定,聘用了游醫到醫院工作。金廳長聽后沉默良久,說,游醫這個群體非常復雜,其中有不少制假販假、騙人錢財的不法分子;也有對醫藥知識一知半解,拉大旗作虎皮的游方郎中;更有因種種原因被社會拋棄了的有真才實學的人。頓了頓,他轉身對隨行的醫政處沈處長說,我省醫師藥師的資源都嚴重不足,回省里后我們要研究一下,要建立一種制度,不拘一格地使用人才,讓那些有真才實學的人發揮作用。至于對他的處罰,我看就免了吧。劉萍笑著說,照廳長的指示辦。金廳長一行離去后,劉萍打電話給陳院長,請他轉告趙炎,對他不作任何處理了,并對那天對他發火的事表示歉意。趙炎諒解了劉萍。

幾個月后,非典的流行像一陣風似的過去了。一切都恢復了常態。這天,趙炎從山上采了些紫地丁、麥門冬、何首烏在三孔橋上售賣。因他的信譽極好,又有治好非典病人的美譽,文星鎮方圓幾十里的人都信他敬他,所以他那一大麻袋藥擺出沒多久就賣完了。他收拾好空麻袋正欲離去,只見橋那邊有一個身穿衛生制服的女人面帶微笑向他走來。那女人走到他面前,甜甜地叫了聲,趙炎!他一怔,這才看清這女人竟是劉萍。

原來,金廳長一行人回到省城后,指示起草了一份《關于發揮我省閑散醫藥科技人員積極作用的通知》?!锻ㄖ分饕翘岢隽藢γ耖g閑散的醫藥科技人員由省衛生廳進行嚴格的甄別考試,合格者發給執業醫師藥師證書,持證書者可在本省范內合法從業的主張。省政府批準了這份《通知》。劉萍欣喜不已,幫助趙炎的機會來了!她瞞著趙炎利用去省城開會的機會到母校為趙炎補辦了肄業證,還通過在省公安廳工作的丈夫的關系到趙炎的戶籍所在地以最快的速度補辦了身份證、戶口簿。今天她專程到文星鎮來找趙炎,想給他一個驚喜。

趙炎迎上前去,驚疑地問道,你怎么到這兒來了?劉萍反問道,我就不能來么?趙炎微笑著說,歡迎歡迎!寒暄過后,劉萍將趙炎的肄業證、身份證、戶口簿遞到他面前。趙炎癡癡地問,拿這個干什么?劉萍大聲說,好事哩!接著把省衛生廳的《通知》遞在他手中。趙炎看后高興萬分,忘情地把《通知》、身份證等往衣袋里一塞,張開雙臂就要去擁抱劉萍。劉萍慌了,對著他伸來的手一掌打去,惡狠狠地罵道,胡鬧!趙炎這才清醒過來,窘得滿面通紅地不知所措。

良久,劉萍紅著臉,微笑著提出要到趙炎住的地方去看一看。趙炎難為情地說,有什么好看的呢?臟兮兮、亂糟糟的。劉萍一定要去,趙炎只好帶她去王家院子。路上,劉萍告訴趙炎省里的考試定于下月二十六號,她已經在網上為他報了名,叫趙炎這段時間就不要去采藥賣藥了,抽點時間看看書,還送他兩千元作為到省城赴考的費用。趙炎說,不用,我還有些積蓄哩!

到了王家院子,趙炎打開了自己的房間,果然如他所說,房間里臟兮兮、亂糟糟的,還有一股汗臭和中藥混雜的怪味,再看看趙炎那蓬亂的長發和幾乎遮住半張臉的絡腮胡,劉萍又好笑又好氣。她板著臉嗔怪道,這么邋里邋遢的,還想當正規的醫生哩!說罷就動手去收拾房間。趙炎只嘿嘿地傻笑著,調侃地說,老同學來了,午飯應該由我請,只是我受聘到衛生院工作的那十二天你還沒有給我發工資,沒錢進飯館,委屈你在這兒吃一頓真正的便飯吧。他向王酒罐借了半塊臘肉、幾個蘿卜,招待了劉萍??蓜⑵加X得這是她有生以來吃得最舒心的一頓飯了。

考了個狀元

趙炎從來就是個酉吃卯糧的家伙,從未積蓄過一分錢,謝絕了劉萍贈送兩千元錢的好意后,他就抓緊時間籌集到省城赴考的費用。每天天不亮他就急匆匆地趕往中梁山采藥,下午兩點鐘前趕回三孔橋售賣。盡管急需用錢,可藥價一點未加。依然是人家給點錢他就收點錢,人家不給他也不索要。在學校讀書的時候趙炎的成績挺冒尖,這些年也積累了不少實踐經驗,可書本上講的那些早已模糊了。那份兩百多頁的復習資料上羅列的不少是趙炎大學時代未接觸過的新知識、新理論。原本對考試信心十足的趙炎頓時泄了氣。劉萍得知后鼓勵他說,憑他的聰明和勤奮,以及這么多年的經驗,相信他能過關的。還說,她已經為他辦好了參考的所有手續,預訂好了到省城的汽車票,不去赴考,那就太對不起人了。趙炎被劉萍的真誠感動了,在電話里忘情地說,萍兒,我一定會去考試,而且爭取一次過關!劉萍說,那就好!當赴考的費用籌集得差不多了時,趙炎就把自己關在房里沒日沒夜地啃復習資料。王酒罐得知緣由后,意味深長地說,趙老弟,你龜兒這個犟拐拐,平時不管誰的話你都聽不進,對你這個女同學的話,你就當最高指示執行哩!離考試還有兩天了,趙炎到理發店理了發,刮了那一把絡腮胡,又找何超借了件半新的夾克衫穿上,動身離開文星鎮。到了縣城,他去找劉萍拿預訂的車票。劉萍見他那一身行頭,嗔怪著說,你這夾克衫舊垮垮的,不好。說罷取出一套深色的西裝、一件白襯衣、一條紅領帶來,要趙炎換上,還說,到了省城就是要精神一點。趙炎窘得一時手腳無措。劉萍知道趙炎從不接受別人的施舍,想了想笑著說,這衣服不是我送你的,以后你要把錢給我。

趙炎這才紅著臉接受了。

趙炎按時趕到省城進了考場。試卷發下來后,他見上面大多數是填空,判斷之類的純理論題,只有一道關于醫學倫理的主觀題和一道模擬臨床辯證的問答題。對后者,他信心十足地答完了,可前者卻讓他為了難。其實這些題在復習資料上都找得到答案,可得到資料的時間實在太短了,趙炎根本沒法消化資料,故好多題都答不上。

半個月后,省衛生廳公布了考試成績,趙炎只得了四十八分。為此,他沮喪不已??荚嚥贿^關,拿不到證書,這輩子就不可能理直氣壯地穿上白大褂治病救人了。他氣餒得一連幾天都不說一句話。王酒罐見狀,嗔怪地說,慪毬的個氣呀!這么多年你沒有那個證書,還不是一樣的賣藥行醫,還治好了何超的非典哩!趙炎一本正經地說,那不一樣呢!那是非法的,劉萍說……王酒罐打斷他的話說,又說那個劉萍了。趙老弟,我提醒你,人家可是有夫之婦,少跟她溝子麻糖的扯不清喲。趙炎被王酒罐的話嗆得目瞪口呆。是的,邂逅劉萍后,趙炎心中曾一度波瀾翻滾,被往事折磨得夜不能寐。哥哥出事后,如果不是自己一時沖動,出手推了建筑老板,那么自己的人生將是另一道軌跡,那該多美好??!然而一切的一切都成了不可更改的歷史。他明白,他和劉萍之間已經有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但卻對劉萍的影子始終揮之不去。見趙炎不說話,王酒罐接著說,俗話說,當官的是當官的,搬磚的是搬磚的,這輩子你就認命吧!王酒罐的話激起了趙炎不服輸的倔勁。稍事沉默,他抬起頭來,一字一句地對王酒罐說,王哥,謝謝你的好意,我會處理好和劉萍的關系的。這次我上省城考證沒考好,是因為準備不充分,不過我聽省衛生廳的領導說過,明年秋季還會舉行一次這樣的考試。我相信我終究會成為一個合法的醫生的!

趙炎很快從失敗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勤奮地采藥賣藥了。終于,趙炎攢夠了所需的錢,他按照計劃買來教材后把自己關在房里沒日沒夜地啃了起來。

為了不使趙炎受干擾,王酒罐主動對趙炎說,他有個親戚家在中梁山頭道巖住,那兒清靜,在那里學習比在王家院子好,趙炎采納了他的意見,到那個親戚的家租了間廂房住了下來。

頭道巖這地方雖然清靜,可地處高海拔地區,冬天寒風怒號,大雪紛飛,冷得人直打哆嗦;夏天蚊子肆虐,叮得人癢痛難忍,并且山上缺水,半個月都洗不上一次澡??哨w炎將這些困難置之度外,不分寒暑地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點熄燈,一個心思地鉆進書本。趙炎就如此拼命地學習著,到他自覺對書本上的東西的掌握已有十成火候的時候,已是次年的九月初了。此時,這身高一米八幾的大漢,體重竟不足一百二十斤了。他辭別了房東,帶著行李下了山。

回到王家院子,王酒罐一見趙炎的模樣便驚乍乍地叫了起來,趙老弟,你娃郎格瘦得皮包骨頭了?趙炎淡淡一笑,調侃著說,殺敵三千,自損八百嘛!不付出點代價,如何學得到知識呢?稍頃,王酒罐說,大約半個月前,劉萍來找過你呢。趙炎忙問,她找我有啥子事?王酒罐看了趙炎一眼,陰陽怪氣地說,你們之間的事我郎格曉得呢?王酒罐討厭趙炎這個當官兒的同學,更怕這個有夫之婦舊情復燃,同趙炎做出傷風敗俗的事來,故而對劉萍的到來非常冷淡。趙炎知道劉萍來找他肯定是有正事的,且久不相見,心中很是想念。次日,便穿上劉萍為他選購的那套西裝要去縣城。王酒罐見他的模樣,半帶譏諷地說,喲,你龜兒穿得這么周吳鄭王的,莫非是去當新郎倌兒么?

趙炎趕到縣衛生局時,正逢劉萍從縣政府開會回來。長時間沒有消息的趙炎突然出現,讓劉萍又驚又喜,她愛憐地望著他說,你瘦多了。臨別時,她拿出一部手機遞給趙炎說,給你部手機,免得到時不好找你。趙炎紅著臉說,可我今天忘了帶錢。劉萍調侃著說,下次見面時記著帶吧。

考試的日子來到了。趙炎準時到省城赴考,之后回到王家院子,他按常態一面采藥賣藥,為人調理傷痛,一面耐心地等待著消息。

兩個星期后的一天下午,陳院長滿面春風地到了王家院子,一見趙炎就說,老趙祝賀你啊!說著便舉起帶來的那包鹵鴨肉和一瓶詩仙太白酒。趙炎正在用藥棉花擦拭銀針。王酒罐腰痛,他要給他扎針。不等趙炎回話,陳院長又說,省衛生廳已在網上公布了這次醫師藥師資格考試的成績。在中醫臨床專業中,你考了一百分,全省第一名!對于前不久的考試,趙炎是胸有成竹的,故而聽了陳院長報喜后只淡淡地哦了一聲,埋下頭欲往王酒罐身上的穴位上扎針。對趙炎不冷不熱的態度,陳院長似見慣不驚,自顧擰開酒瓶,攤開鹵鴨肉,說,咱們來慶賀一番吧!趙炎見狀,放下銀針調侃地說,自古煙酒不分家,既然陳院長有這番美意,我也不能辜負。王哥,咱們先把酒喝完后再來扎針吧。嗜酒如命的王酒罐見有這等好事,忙穿上衣服說,好呀!陳院長雖然厭惡這個粗俗不堪的王酒罐,此時也無可奈何了。

酒酣耳熱之際,陳院長不無討好地對趙炎說,老趙啊,我已向縣衛生局交了報告,等你的醫師資格證書一發下來,就聘請你到鎮衛生院工作。趙炎卻說,如果我不愿意呢?陳院長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著說,你會來的。因為你關心著文星鎮父老鄉親的健康呢!趙炎聽后沉默良久,不言不語地把一杯酒一口吞了下去。

二進衛生院

一個月后,趙炎領到了紅燦燦的證書,他的高興自不必說。王酒罐、何超、李老大等一班兄弟也興高采烈。何超邀約了礦上十幾名平時常麻煩趙炎的礦工,王酒罐串聯起鄰近的六七家村民,湊錢要為趙炎慶賀一番。趙炎也不推辭,說,就熱鬧熱鬧吧!在王家院子擺了好幾桌酒席,大家猜拳行令,盡情地吃喝,直鬧到半夜方休。

獲得證書的趙炎原打算回老家所在地的醫療機構執業的,衣錦還鄉嘛,他可以在鄉鄰們面前一洗勞改釋放犯的恥辱了。王酒罐也支持他的想法,可何超等一班礦工弟兄卻勸他就在文星鎮,說,你那老家一個至親都沒有了。你又出來漂泊了這么多年,回去還有啥意思呢?這時,劉萍打電話叫他去縣城一趟。趙炎去了。一見面,劉萍就開門見山地說,文星鎮衛生院的院長早已向縣局寫了報告,要求聘你到該衛生院工作,你愿意嗎?那天陳院長說起這事時,他以為那只是說著玩的,沒想到是真的。但他討厭這個人,便搖了搖頭。劉萍卻說,你應該去。接著告訴他說,在全縣十幾個鄉鎮衛生院中,文星鎮衛生院的人員條件算最差的。你素有大志,應該到那里去用你的真本領干一番事業來。趙炎還在猶豫,劉萍說,陳院長這人是不怎么地道,可你又不是為他干事。見劉萍說得這么誠懇,趙炎終于點了頭。

見趙炎要去鎮衛生院工作,王酒罐勸阻說,衛生院那幾爺子,從院長到掛號的都只認得到錢,沒得一個好東西,好人去了都要學壞的。趙炎說,放心,我會出淤泥而不染的。

去衛生院不久,院里有個通過在縣衛生培訓中心培訓結業,獲得初級職稱的中醫師田勇在處方時違反了中藥十九畏的常規,把巴豆和牽牛配伍,結果鬧了個不大不小的醫療事故,院里賠了四千多元才了結。趙炎得知后,給田勇耐心地講了些中醫基本理論和用藥常識。田勇十分感激,請他喝了一次酒,他們從此成了好朋友。田勇不時來請教。趙炎也一一講解。后來,不少同事也來向趙炎請教。趙炎趁機向陳院長提議,由他給院里的中醫師們進行業務培訓。陳院長高興地說,好呀。這是件大好事啊。于是便決定每周末安排半天時間進行。趙炎認真地備了課,深入淺出、循循善誘地講解。院里的醫師們對他淵博的醫學理論知識十分佩服,對他也更加尊敬了??申愒洪L對此卻警覺起來。這個周末,趙炎照例要給大家講課,可陳院長卻對他說,巨奇醫藥公司要售給院里一批中藥材,咱倆去檢查一下質量。趙炎說,下午不是要上培訓課么?陳院長說,百年大計,質量第一。沒有高質量的藥材,就很難保證高質量的療效嘛。半強制地把趙炎拉走了。到了下個禮拜的周末,陳院長卻要組織職工政治學習。趙炎問,業務培訓怎么辦呢?陳院長說,業務學習固然重要,政治學習更不能耽誤,月末時,龔副局長要來檢查呢!到了第三個周末,陳院長又找出了不讓培訓的理由。趙炎明白了,陳院長在阻撓培訓。龜兒子的偽君子!趙炎在心里罵道。就這樣,趙炎組織的培訓夭折了。然而田勇等人依然不時找趙炎問這問那的。見大家依然以趙炎為中心,失落的陳院長恨得牙癢癢的。

衛生院實行以財政撥款為輔自我創收為主的以藥養醫政策,院里規定了按個人藥品的銷量給醫生提成獎勵的辦法。故而醫師們都心照不宣地給患者開大處方。可趙炎在辨證施治的理論指導下對癥下藥,從不開大處方,這既收到了較好的療效,又減輕了患者的負擔,患者們都樂于找他診治。盡管他開的每張處方的提成很少,但因找他診治的人多,故而總的提成額依然居全院之首。這就引起一些同事的妒忌。

陳院長的老婆謝宗碧是院里的炊事員,同護士小謝是堂姊妹。一次聊天,謝宗碧便按照陳院長的授意把趙炎同劉局長的關系告訴了小謝,還把鬧非典那年陳院長看到他們在藥房里擁抱的情景,添油加醋地做了渲染。還告誡小謝,這涉及到領導的形象,千方要保密??膳藢κ裁疵芏寄鼙?,就這男女關系的密保不住。不到一個禮拜,全院職工都知曉了。這游醫原來是靠女人的關系進衛生院的說法在院里沸沸揚揚,可趙炎對這些流言一概不知,只明顯地感到大家慢慢地對他疏遠了。

半年工作考評時間到了,趙炎得了倒數第一名。為此,他大惑不解。后來,田勇悄悄地告訴了他緣由,他才如夢方醒,明白是陳院長在整自己。那天晚上,他徹夜不眠,想起受聘到衛生院的前前后后,覺得陳院長對自己排擠、誹謗都無所謂,但不能傷害劉萍,然而事已至此,該怎么辦呢?東方不亮西方亮,他決定辭去鎮衛生院的工作,一走了之。第二天,他把自己在衛生院的窘況及下一步的打算告訴了王酒罐。王酒罐一本正經地說,當初你就不該去,現在要走也不晚。

結婚請求

被拒絕

一天,劉萍正在工作,秘書小田領進一個警察。劉萍一看那警察是丈夫的助手小周,驚問道,小周,你怎么到這兒來了呢?小周滿臉陰云,聽了劉萍的問話后竟一言不發,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劉萍心頭。她再次詢問小周時,小周才結結巴巴地答道,嫂子,邱隊長他……劉萍的頭皮一麻,追問道,他怎么了?小周頓了頓說,邱隊長受了重傷,正在省第一人民醫院搶救,我是來接你去省城的。劉萍盯著小周說,小周,請你告訴我實話。小周答非所問地說,嫂子,我們走吧。劉萍只得隨他下了樓,上了停在大門口的警車。

警車風馳電掣般地狂奔著,到了省城才下午三點多鐘。進城后汽車沒有去醫院,卻直端端地進了省公安廳的大門。剎那間劉萍禁不住渾身一顫,知道邱楓出大事了。

原來,劉萍的丈夫邱楓到省公安廳工作后,由于工作積極,成績突出,三年前被提升為省緝毒大隊隊長。幾天前通過線人得到消息說,本省柳桐市有一個制造冰毒的地下工廠,邱楓聞訊后匆匆趕往柳桐,指揮該市公安部門通過系列偵察后發現了那個深藏在廢棄煤礦的地下工廠。在搗毀該地下工廠時,遭到了犯罪分子的武裝抵抗,邱楓由于靠前指揮而不幸中彈犧牲。公安廳的領導要劉萍節哀保重。劉萍悲痛異常,抽泣著說不出一句話來。那領導問劉萍有什么要求?劉萍想了想說,邱楓走了,孩子才上初中,我想回省城照顧孩子。那領導說,這個要求是合理的。辦理完邱楓的喪事后,上級部門根據劉萍的工作業績等實際情況綜合考慮,將其從縣衛生局局長的崗位提拔到省衛生廳辦公室任副主任。縣衛生局局長職務由原副局長龔華擔任。

趙炎辭職后考慮下一步的打算。王酒罐說,考慮個毬呀?就像沒得到這個證書以前那樣,白天采藥賣藥,晚上我們兄弟一起喝小酒、打麻將、斗地主,多快樂?。≮w炎搖了搖頭說,不行,那是倒退,我好不容易才獲得了行醫資格,是決不會輕易放棄的。趙炎之所以辭職,主要是為了保護劉萍的名譽,只要不在她管轄的范圍從業,那就什么都不怕了。為此,他決定回老家,在鄉場上辦一家私人中醫診所。主意打定后,他在王家院子滯留了兩天,同王酒罐、何超、李老大等一班兄弟告了別,回到了老家。

老家只有一個遠房表叔同他較為親近,他就投宿在表叔家里。他向表叔談了自己的打算后,表叔也很支持。于是趙炎就開始籌辦中醫診所。然而在申請許可證時就卡了殼。原來文件規定,申辦私人診所者必須具有五年以上的從業資歷,趙炎遠遠不夠,他陷入惆悵。趙炎想起了當初畢業實習時帶教的王教授來。王教授醫術高明,為人正派,對自己也很欣賞。于是辭別表叔去了省城。到了省中醫院經打聽,才知道王教授已于三個月前退休,現移民到他兒子所在的加拿大養老去了。他只得悻悻地離開醫院。

這天,趙炎在省政府前的廣場東側的張貼欄上瀏覽,企圖找到對他有用的信息。然而結果卻讓他失望。正當他皺著眉、低著頭默默離開的當兒,卻不小心撞到一個急匆匆迎面而來的中年男子。他歉意地說了聲對不起。那男子也大度地回應了一聲沒關系,急匆匆地離去??勺吡藥撞?,那男子轉身追上來,賠著笑臉問道,呃,我怎么覺得你很面熟呢?趙炎打量了那人一眼,也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他。猛地,他從那人唇邊的黑痣認出,這是他當年的大學同班同學,好朋友潘峰!他驚喜地叫了聲,潘峰!潘峰也在瞬間認出他是趙炎。兩個大男人熱烈地擁抱起來!

寒暄過后,二人找了個就近的酒館點了幾個菜,要了一瓶瀘州老窖邊喝著邊敘談了起來。潘峰現在在靜安中醫院任老年科主任,他是當初全班四十八個同學中唯一在省城找到工作的幸運者。當得知趙炎現時的窘況后,潘峰說,你怎么不找劉萍幫忙呢?她現在是省衛生廳的大官兒,大學時你們是戀人,知道了你的情況后,她百分之百地會幫忙的!趙炎一怔,問道,兩個月前她還在關縣當衛生局長,怎么現在就到了衛生廳?潘峰說,你還不知道劉萍現在的情況吧?潘峰就把劉萍丈夫去世的事講了出來。趙炎聽后,長長地嘆了口氣。此時,那瓶瀘州老窖已經快見底了。潘峰醉眼蒙眬地瞪了趙炎一眼,口齒不清地說,嘆……嘆什么氣?而今……她也孤身一人,你應該去……去追她呀!酒醉心明的趙炎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次日,趙炎刻意把自己修飾了一番,把那刮得光光的臉龐再刮了一遍,來到省衛生廳門前,買了份報紙在街邊的長椅上一面看報,一面注意著進出大門的人。直到中午十二點過后,才見劉萍提著坤包不緊不慢地出來,趙炎抑制著心跳,緩步迎了上去。

趙炎的出現讓劉萍很覺意外,高興地打過招呼后,含笑嗔怪道,我還以為你死了呢!這么久了連電話都沒有一個。趙炎嘿嘿地傻笑了一聲說,都中午了,能請你吃個便飯么?劉萍想了想說,我家就在前面五六百米處,不必破費了,就到我家去吃吧。趙炎愣著說,不方便吧?劉萍瞪了他一眼,板著臉說,有什么不方便的?走!趙炎順從地跟上了她。路上,劉萍問趙炎,從文星衛生院辭職后在干什么?趙炎卻說起昨天他在省府廣場遇到潘峰的事,說,你的情況我都知道了。說起傷心事,劉萍無奈地沉默著。

劉萍的家在六樓,房屋有一百五十多平方米,就她和兒子住,顯得空蕩蕩的。初次走進這樣的豪宅,趙炎還有些拘束。兒子中午在學校吃飯,不回來。劉萍從冰柜里取出幾樣熟食來,放在微波爐里加熱后端上桌招待趙炎。趙炎原以為劉萍家里有保姆的,沒想到這么大的官兒還自己動手。吃過簡單的午餐后,不等趙炎開口,劉萍就問,你在衛生廳大門前候著我,肯定是有事相求吧?趙炎這才把自己辭職后求職不得的情況告訴了劉萍。請求劉萍能幫忙為自己謀一份職業。劉萍問趙炎,當初到底為什么辭職?趙炎便將田勇的話如實講了出來。劉萍聽后沉默半晌,說,這個陳敬東,真不是個好東西!不過到哪兒都有矛盾。趙炎,再安排你到文星衛生院,你愿意么?趙炎尋思道,當初從那兒辭職,主要是為了維護劉萍的名譽,現劉萍已調離了關縣,那還有什么顧忌呢?而且他也確實舍不得王酒罐等一班弟兄呢!便爽朗地答道,可以。劉萍笑盈盈地說,很好。你回關縣后直接去衛生局找龔局長,他會給你做安排的。

劉萍抬腕看了看手表說,我們下午一點半鐘上班,差不多了。趙炎站起身來,同劉萍走到門口,卻突然停了步,遲疑著說,劉萍,我想……劉萍停下來問,還有什么要求么?趙炎卻滿面通紅地不說話,劉萍急了,說,我要上班了,快說呀!趙炎頓了頓說,我想,想和你結婚!劉萍驚問道,想什么?趙炎鎮靜了下來,大膽地不慌不忙地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劉萍聞言頓覺一股幸福的暖流襲來,腦袋也暈乎乎的。這是她二十多年前就有的夙愿啊。此刻,趙炎重又提起,叫她怎能不激動呢?然而理智卻讓她在片刻間冷靜了下來,望著趙炎那火辣辣的雙眼,她堅定地搖著頭,不冷不熱地說,我丈夫犧牲才兩個來月,尸骨未寒,你就提出這樣的要求,太不恰當了!

三進衛生院

趙炎風塵仆仆地趕回了文星鎮王家院子。王酒罐興高采烈地說,趙老弟又回來了。我就說嘛,像你這樣有情有義的人肯定是舍不得我們這幫弟兄的。趙炎笑嘻嘻地點著頭說,是舍不得大家呀!接著又問,王哥,我以前住的那個房間還空著么?王酒罐說,空著的哩!就把趙炎領進了屋。當趙炎說回來后仍到鎮衛生院工作時,王酒罐驚訝地說,還回衛生院?你這可是三進宮了喲!趙炎詼諧地答道,是呀是呀,三進宮就三進宮吧。

陳院長接到龔局長關于趙炎要回院工作的電話后,大為惱火。好不容易才把這家伙擠走,如今又要回來,拒絕接收他又不敢。

沒兩天趙炎就回到了衛生院,仍在辭職前的崗位上工作。

趙炎的辭去歸來,引起了院里的一些職工的議論。這天,藥房的冉大個對來領取敷料的護士李大姐說,朝內有人好做官,上頭有人好辦事。這姓趙的到衛生院工作就像進茶館酒館般的,想去就去,想來就來。李大姐說,聽說他那局長情人因同他扯不清被上級批評后調走了。冉大個瞪大眼睛說,嘿,你還不知道呀,調到省里當更大的官去了。李大姐嘖嘖地說,那么這姓趙的將來不騎在陳院長的頭上拉屎拉尿才怪哩!冉大個說,拉屎拉尿不敢說,但以后肯定會有好戲看的。

趙炎回院后,仍像以前那樣兢兢業業地工作。劉萍離開關縣,對偶爾從好友田勇那里聽到的別人對他的非議,他也抱無所謂的態度。大不了評比時在他名字后面打×罷了。那些愛說閑話的人說過一陣閑話后,找不到新鮮話題,便漸漸偃旗息鼓。陳院長也一時找不到對他下手的地方。

趙炎回院工作后,田勇依舊不時帶著些臨床上的問題來請教,趙炎也一如既往地給他進行耐心的講解。田勇受益匪淺,兩人間的友情也更加深厚。這天下午下班后,田勇邀趙炎到他家去喝他自釀的葡萄酒。趙炎欣然應允。兩人出了衛生院大門,見門前停了一輛裝滿中藥材的卡車。陳院長正和藥房的冉大個指揮搬運工人卸貨。田勇見地上有一塊杜仲,便彎腰撿起來說,這些人也太粗心了,這么大塊的杜仲掉到地上都不曉得。說罷轉身就要送過去。趙炎說,給我看看。趙炎接過來后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細細地摩挲著,那感覺讓他一怔,便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再用舌頭嘗了嘗。之后他神色嚴肅地說,小田,這杜仲是假的!田勇驚愕地啊了一聲,說,我怎么一點也看不出來呢?趙炎說,這是用直徑十厘米以上的構樹皮仿冒的!仿冒者剝下構樹皮后風干,放在稠米湯里浸泡一夜,然后在太陽下曬干,如此浸泡、曬干三次以上冒充杜仲,在一般情況下只憑手感和肉眼是很難識別的。田勇問,你怎么知道這些呢?趙炎答道,說來也慚愧,當游醫時,我曾干過這種傷天害理的事。田勇憤憤地說,難怪老百姓罵我們衛生院治不好病,原來是用了假藥呢!找陳院長去!

陳院長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對他倆的對話聽得半明不白的,見二人怒氣沖沖地朝他走來,知道來者不善,心里就七上八下起來。趙炎壓抑心中的憤慨問,陳院長,這批藥材從什么地方購進的?陳院長正色道,正康中藥材公司,是證照齊全的供貨商。你問這個干啥?趙炎答道,我建議把這批貨退了。陳院長質問道,為什么?趙炎把那塊假杜仲舉在手里,大聲說,有假貨!陳院長臉色頓時驟變,指著趙炎說,你,你……瞎說!趙炎冷笑一聲,說,陳院長,我沒有瞎說,這是百分之百的構樹皮!陳院長愣了愣,鎮靜了下來,瞪著趙炎慢騰騰地說,趙醫生,你進國營的衛生院工作才多久?就這么胡說八道的。告訴你,現在是院長負責制,有什么問題,我負責,用不著你操心。陳院長的話剛落音,身后便傳來一個女聲,陳院長,話可不能這么說。趙炎轉身看去,是收費員丁三妹。原來丁三妹下班后走到院門口時,見趙炎在同陳院長爭執,便駐足觀看,聽了陳院長的話后,便插上嘴來。丁三妹接著說,我當了七八年的收費員,就聽了七八年老百姓對我們只認得到錢、治不好病的罵聲。這些責你怎么負呢?陳院長見一向不多言不多語的丁三妹也敢頂撞他,氣得臉色漲紅得像塊豬肝。趙炎從裝杜仲的麻袋里抓出一把假社仲,大聲對陳院長說現在有你,冉大個、田勇、丁三妹及我在場,我們將這些杜仲當眾打封,簽上各自的名字,明天一早我倆一起送到地區中藥材檢驗所鑒定。如果是真的,你處分我;是假的。你得公開認錯,并退回這批貨!說罷就動手打封,叫大家在封條上簽字。田勇、丁三妹都在封條上簽了名。輪到冉大個簽名時,他說,趙醫生,我只負責收貨,簽訂采購合同、驗貨、付款都是陳院長一個人經手。趙炎說,那些事我不管,我只認出這杜仲是假的。見大家都簽了名,陳院長只得在封條上簽了陳敬東三個字。趙炎對陳院長說,這袋藥就放在藥房,我倆明早乘頭班車去檢驗。

辦完這些,天已黑了下來。田勇催促趙炎趕快到他家去喝葡萄酒。兩人走出沒多遠,便聽到后面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瞬間,陳院長追了上來,跪在地上抱住趙炎的雙腿哭叫著說,趙醫生,我錯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二人驚愕萬分。趙炎一把拉起陳院長說,陳院長,有話好好說嘛!怎么這個樣子呢?陳院長站起身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承認了自己同正康中藥材公司朱經理勾結,購假藥吃回扣的事來。末了說,趙醫生,田醫生,我犯的錯誤性質很嚴重,但是是初犯,我一定深刻檢討,痛改前非!請組織和同志們原諒我。起初,趙炎對陳院長恨不得揍他一頓,此刻見他這可憐巴巴的樣子,心又軟了。趙炎說,你應該主動向龔局長匯報,退出贓款,以爭取從寬處理。陳院長說,是是是,我這就立即向龔局長匯報,深刻檢討,深刻檢討……說著就掏出了手機撥通了龔局長的電話。龔華對貪污賄賂等一類腐敗行為一向疾惡如仇,聽了陳院長的電話匯報后把他狠狠地訓了一通,說,今晚上你就別睡覺了,深刻地做書面檢查,把你貪污受賄的行為通通交代出來。明天一早我和汪副局長一起到衛生院來。

陳院長購假藥吃回扣翻船的事當晚就在全院傳遍了。第二天上午,龔局長和兼管紀律檢查的汪副局長及辦公室米主任一行人來到衛生院,陳院長把他吃回扣的六千元錢及長達十幾頁的檢查交代材料雙手奉在龔局長面前,低著頭,痛哭流涕地說,龔局長、汪副局長、米主任,我經不住金錢的誘惑,犯了嚴重錯誤,請求組織予以處罰。龔局長與汪副局長、米主任研究了一下,認為陳敬東收受賄賂數額雖然不大,但影響極壞,嚴重損壞了領導干部和黨組織的形象,已不適宜在院長崗位工作,應停職檢查,以觀后效。檢查期間由副院長郭冬華全面主持工作??晒A卻說他年紀太大,快到退休年齡了,不愿干。龔局長說,現在院里找不到恰當的人選,你就把擔子挑起來吧。郭副院長想了想說,那就讓趙炎給我當助理吧。龔局長說,你們這么小個衛生院不宜設助理,不過你可以授權讓他承擔一些工作。郭冬華點了點頭。

郭副院長主持工作的第二天就找趙炎談話,征求他杜絕假劣中藥材流入醫院的辦法。趙炎立即撥通了在省城靜安中醫院老年科工作的潘峰的電話,請他把他們院的藥材采購管理制度傳真一份過來。趙炎將起草的初稿交給郭副院長。郭副院長為趙炎的工作效率之高贊賞不已。

趙炎在工作中發現院里的處方不僅書寫不規范,而且有很多違反衛生部處方管理規定的地方。如無診狀用藥、配伍禁忌、開大處方、濫用抗生素等等。便著手搜集資料,制定處方點評制度。田勇知道后說,這會得罪人的。你又不是院里的負責人,何必操這個心呢?趙炎說,這個現象不克服,不僅浪費醫藥資源,增加患者負擔,還有可能出人命的。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就到年底了。這天,郭副院長主持例行的全院職工年終考評大會。想起上半年評比的事,趙炎覺得這是毫無意義的形式主義,不愿參加??晒痹洪L不同意,他只得參加了??沙苯Y果卻令到會者瞠目結舌,除陳敬東在審查期間不參加評比及趙炎本人外,到會的二十六人中有二十五人投了趙炎的贊成票。這樣他就穩穩地獲得了全院第一名,連他自己都驚訝地問,搞錯沒有???我還是我,工作還是那樣工作,可上半年評比時我是倒數第一,年終卻得了第一名!

終成眷屬

新年放假后上班的第二天,汪副局長便代表局黨組到文星衛生院,宣布對原院長陳敬東的處理決定。陳敬東停職檢查幾個月以來,檢討寫了上百頁,可交代并經查證落實的各種形式的貪污受賄總額僅九千六百多元,夠不上刑事處分,局黨組根據其錯誤事實及認錯態度,經研究決定予以追繳貪污受賄的全部贓款及撤銷黨內外職務,留黨察看一年的處分。還同時宣布了郭副院長兼任院黨支部書記職務的決定。聽到對自己的處理后,陳敬東心中暗自慶幸,總算躲過了刑事處分的厄運,保住了公職。他已五十六歲了,處分宣布后僅十來天,他便以冠心病嚴重為由向縣局提出提前退休的請求??h局批準后,他便辦好手續告老回家了。

正如田勇所說,趙炎起草的處方點評辦法遭到了一些人的反對。趙炎強調這樣做有利于提高療效,維護患者權益和衛生院的長遠利益。那些以開大處方謀利的少數醫生的行為受到了限制,患者的經濟負擔明顯減輕。推行一段時間后,醫院的總體處方水平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老百姓對衛生院的看法逐漸好轉。連王酒罐也伸出大拇指說,趙老弟,看來你三進衛生院是搞對了的呢。

還差一個月郭副院長就該退休了。這文星衛生院的工作由誰來負責呢?龔局長考慮起這個問題來。這天他帶著組干股燕股長來院考察。郭副院長不假思索地說,這院長的位置非趙炎莫屬。接著把他主持工作以來趙炎的業績講了出來。龔局長聽后轉身對燕股長說,老燕,我們先聽聽群眾的意見,搞個民意測評如何?燕股長點頭稱好。

不記名投票推薦下屆院長的人選,并根據民主推薦的結果進行了反復研究,最后決定文星衛生院院長一職暫缺,任命趙炎為副院長,負責業務工作;郭副院長到齡辦理退休手續后,暫不離崗,負責黨務工作。決定宣布后,趙炎心里十分高興。劉萍知情后,打電話來對趙炎的進步表示祝賀,還鼓勵他繼續努力。田勇、丁三妹及王酒罐、何超等一班朋友也在王家院子為趙炎擺了一桌酒席慶賀。

在副院長崗位上的趙炎更加敬業了。

為全面推行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制度,省衛生廳決定邀請一百名鄉鎮衛生院院長召開聽證會,廣泛聽取意見。趙炎打電話向劉萍詢問開會的有關問題,劉萍特意叮囑趙炎說,千萬要把身份證和戶口本帶上。趙炎沒好氣地說,我又不是小孩子,連這個都不知道么,再說開會帶戶口本做什么?劉萍在電話那頭呵呵地笑著說,這你不懂……

七月三十一日,趙炎乘坐的長途汽車準時于下午兩點鐘到達省城北站。劉萍派來的接參會人員的專車早候在那兒了。趙炎出站后上了專車,只十來分鐘就到了省廳安排的會址。劉萍正在忙碌地指揮會務組的工作人員接待各區縣派出的參會人員。見到趙炎后,她春風滿面地跑過來領他報到,領取會議資料。當趙炎拿出身份證辦理客房登記手續時,劉萍一把抓了過來,說,就給你們院里省點住宿費吧。不住在酒店里。趙炎問,不住酒店住哪里?劉萍詭秘地一笑,說,住自己家里!趙炎聽得一頭霧水,劉萍不搭理他,對身邊一個工作人員說,小關,我有點兒私事耽誤一下,這里的事由你負責。有什么問題給我打電話。說罷,拉著趙炎的手臂說,跟我走吧,傻瓜!

劉萍拉著趙炎到街邊攔住了一輛出租車,上車后對司機說,到民政局。趙炎不解地問,到民政局干什么?劉萍用手指在他額頭上狠狠一戳,說,你個木腦殼,到了就知道了!

幾分鐘后出租車到了民政局大門口。下車后劉萍才含笑對趙炎說,你不是想同我結婚么?咱們來這兒領結婚證哩!趙炎聞言后驚喜地啊了一聲,說,可我沒有一點準備呀!劉萍嬌嗔地說,胡說,大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們就開始準備了,一直到今天!

辦理結婚的手續很簡單,負責登記的大姐驗過二人的身份證,詢問過有關情況,填了一張登記表,然后照了一張雙人相。僅半個來小時,二人便領到了紅彤彤的結婚證。

二人興高采烈地挽手走出民政局大門。劉萍對趙炎說,會務上的事我都交給小關了,咱們回家看看吧。趙炎幸福地點著頭。此刻,他才明白了劉萍說的住自己家里的含義。

推開家門,又一幕令趙炎驚喜的景象躍入眼簾??蛷d正中的墻壁上貼著一個斗大的喜字,半空懸掛著氣球、彩帶,桌上擺滿水果、花生、瓜子,廳里坐著三十來名正在說說笑笑的中年男女。見趙炎二人出現,齊刷刷地把目光投了過來。

原來,劉萍得知趙炎要來省廳開會的消息后,便決定趁這個機會把他倆的事兒辦了。為了給趙炎一個驚喜,她對他保了密,只告訴了同學會的聯絡員潘峰,要他把今年的同學會提前安排在七月底。這樣既可讓趙炎見到分別近二十年的同學,又可讓同學們參加他倆的婚禮。

趙炎正在惶惑,此時潘峰高呼一聲,全體起立!三十來名同學呼地站了起來。潘峰說了聲,預備——起!大家高聲賀道:恭喜有情人終成眷屬!終成眷屬!

掌聲、笑聲和喜氣充滿了客廳……

責任編輯 " 鄭心煒

插 " " "圖 " 程顯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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