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版圖上,以城市化為進步象征的工業文明一度浪潮洶涌。2011年12月,中國城鎮人口的比例首次突破50%,意味著城市化首次突破一半——剩下的一半,正在經歷著無聲而痛苦的轉型。鄉村教育承擔著轉型時的各類重壓,由此導致的各種現狀,令人憂心忡忡,毋庸贅述。
如何破局?
首先當然是人,是教師。講臺前的這個人有多重要?前不久,美國哥倫布州立大學終身教職副教授、科學與數學教育專業哲學博士方厚彬先生給我講了他的成長故事,正是一個例子。
方厚彬幼年就讀于安徽農村的一所小學。他本就性格憨實,上學后一直沒開竅似的各科成績都一般,數學成績尤其糟到全班倒數。讀到小學三年級,新換了一位數學老師。那是一位下鄉女知青,在其他同伴返城時,她為了愛情最終留在農村。老師對他如同對別的學生一樣溫和、友善。因為他的數學作業做不好,老師常讓他留校寫作業。在老師的宿舍里,老師讓他寫作業,不懂的隨時問老師,自己就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做其他工作……對老師來說,那只是教學生活中最平凡的一幕。可對一個孩子,尤其是對于一個受到冷眼和嫌棄的孩子而言,那種平等的慈愛,那種寧靜的溫暖,是直接注入到心靈深處的巨大力量。一年后,老師不幸因病離開人世。可就這短短的一年中獲得的力量,徹底改塑了方厚彬的一生。從這一年開始,他的成績逐年提高,尤其數學成績更是從來沒有差過,他的一生也因此改變。
從一個就讀于普通村小里的數學差生,到獲得美國南密西西比大學全額獎學金的留學生,一個孩子的生命之河能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奔涌。這奔涌的根本力量,同時也來自于父母樸素正直的家教,但毫無疑問,河道的轉折,源起自一位病弱的鄉村女數學教師。
所以,從當下鄉村教育的困境而言,物的投入相對而言還在其次,最需要投入的是人,是對鄉村教育工作者的投入。如何讓所有優秀教育工作者都樂于前往鄉村,哪怕只是短期交流,讓部分優秀教育工作者樂于留在鄉村,自愿選擇扎根,才是鄉村教育迫在眉睫的需求。
但我們又早已看見,從教育而言,相關部門都在不斷出臺著各種扶持政策,以各種舉措招人、留人,只是效果不盡人意。其根本原因,是鄉村和城市兩種文化在這一歷史階段交鋒中的此消彼長。
在城市化進程剛過一半的中國,城市與鄉村演變為二元的兩端,兩種文化的沖突甚至對抗顯得特別激烈。當我們把城市視為工業文明的產物,視為進步的象征,鄉村作為農耕文明的棲居地,作為母體的鄉村文化只能凋落。
以城市的單一緯度審視文化,把與之不符打上落伍的烙印,自然棄之如敝屣。所以,我們城市和鄉村共用的教材,不是為了探尋城鄉之真、挖掘城鄉之善、呈現城鄉之美,而是片面復制并傳播著城市的精神內核。于是所有人都在逃離鄉村,就算沒有逃離的人,也是在用渴望逃離的心靈和眼睛打量著鄉村,留下也不過是無奈而不甘的困守,而不是對鄉村有著真切的認識與認同。
但是,人類的精神家園,絕不是都市的水泥叢林。早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曾經工業革命進程最迅猛的歐洲和北美就已經出現了大城市停滯、小城市和鄉鎮興起的現象,其后又于80年代進入信息革命。也是這一時期的美國學者阿爾文·托夫勒提出,繼農業階段、工業階段之后,以信息化為代表的第三次浪潮已經涌起。今天的我們,已經置身于信息化的洪流之中,可以切身感受到今昔的巨大不同。鄉村之優與劣和城市之劣與優,從來沒有被這樣被鮮活地對比著。
鄉村精神將被重新發現,鄉村文化將重獲尊重,人類將在城市文明的發展中,復興鄉村文明的缺失,在第三次浪潮中再度啟航——這不是癡人說夢,而是必然。
我想,那一天,必然是鄉村教育的重生之時。那是與城市教育的共生,那是整體教育的新生。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們必須堅信:絕望才是鄉村真正的死亡。出路,就在腳下。教育之奇妙,正在于能從絕望處孕育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