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的數學課

前不久，一則新聞在教育界引起爭議：山東省聊城市嘉明開發區第一實驗小學一、二年級不開數學課，只開設數學游戲、“玩數學”等課程，三、四年級再將課標內容逐步補清。贊成者認為孩子年齡小，知識積累不夠，不宜過早進行邏輯思維教育，這樣的探索值得稱贊；反對者覺得此舉完全是折騰，到了三年級還得要上數學，況且學校沒有權力搞這樣的改革，學生要從一年級打基礎，否則會影響學業。此舉，到底是探索還是折騰？改革后的課堂是什么樣的？學生喜歡這樣的數學課嗎？

一樣的數學課，不一樣的表現

2015年10月23日上午，嘉明開發區第一實驗小學二（7）班正在上數學活動課，胡素兵老師問：從15根小棒中拿走9根還剩幾根？聽完老師的問題，孩子們快速反應，很快孩子們拿完了手里的小棒，并回答出老師的問題。隨后老師又和孩子們玩起了“給小猴子買桃子”“拍倍數”等游戲，在游戲中了解20數以內的退位減法。課堂上老師和學生頻頻互動，學生們也都高高舉著小手，積極回答老師的問題。

在這所學校，三年級的學習稍有加深。整個課堂是從老師設置的趣味闖關貫穿下來，學生們反復學習了乘法口訣。每答對一個題，學生就有一個小印章的獎勵，印章印的是“你真棒”。在學生課桌上的數學課本看到是二年級上冊的數學課本。同樣的是學生們的積極性很高。

同樣是數學課，2015年11月3日沈陽新聞報道了不一樣的課堂實錄：一個小學二年級的數學老師，被學生錄下教學實況，至少有29次用非常粗鄙的言辭謾罵學生，疑似兩次毆打學生，一度情緒失控，連續喊出8次“他媽的”、3次“不要臉”、5次讓哭泣學生“滾”“憋回去”，令人不解的是這位老師，曾多次被評為優秀教師、骨干教師。

我們沒有理由懷疑沈陽的這位數學老師是“優秀教師”“骨干教師”，如此粗暴地打罵學生，很可能說明兩個問題：一是她對學生很負責，愛之深才恨之切，這樣的老師往往業績優異，所以會成為“優秀教師”“骨干教師”；二是二年級學生學數學特別困難，按照皮亞杰發展心理學原理，2歲至7歲是前運算階段，基本不懂得運算；7歲到12歲是具體運算階段，12歲以后才是形式運算階段。難怪這位“優秀”的數學老師，在教二年級數學的時候，艱難到連爆粗口。她罵得最多的，就是“弱智”“老年癡呆”“傻子”。如果不學數學，這些孩子，都會聰明得超乎尋常；一學數學，居然就蠢成了“弱智”“老年癡呆”，這實在不是因為他們笨，是讓他們學數學的決策者們太不懂事了。農貿市場的很多商販，并不認識很多字，算賬卻很快，不爭的事實是：只有文盲，沒有數盲。這足可證明：一、二年級沒教的數學知識，過了一、二年級，照樣能懂。

沈陽的新聞，正好回答了山東的問題：小學一、二年級該不該開數學課？這關乎每個孩子的成長，關乎每個小學的運行，實在不是一個可以忽略不加討論的問題。

兩個班的“實驗田”

3年前，嘉明第一實驗小學劃歸聊城市實驗中學管理，成為九年一貫制學校中的附屬小學。聊城市實驗中學校長李志猛數學教學出身，在接管嘉明第一實驗小學后，提出了一項改革：2013年嘉明第一實驗小學新生招收兩個實驗班，緩學兩年數學，到了三年級再正式開數學課，并在學生四年級之前學完之前的課程。取代數學課的，則是朗誦、口語、書法等偏向于傳統文化的課程，以及英語課。

李志猛說：“學校敢于做這項改革有三方面原因：其一，國家規定一周4節數學課，但可以根據地方特色搞校本課程；其二，我們學校和附屬中學是一體的，小學畢業后可以直接升初中，不用擔心升學壓力；其三，家長基本都沒意見，即使有個別家長質疑，學校會和家長交流、解釋。”

那么，2013年開設的“無數學課”實驗班如今怎樣呢？負責這兩個班的數學老師王永平說：“這批孩子學習數學上手非常快，而且他們很喜歡上數學課。每次走進教室，都能聽見孩子們的歡呼。這兩個班上學期用了10周時間，學完了一年級的課程。這一學期至今不到兩個月，二年級上冊的教材已經臨近尾聲，八九成的學生能跟上進度。按照教學計劃，等他們三年級結束的時候，將跟上其他班級的教學進度。我這兩個班孩子的書法、口語表達能力，明顯比其他班孩子要強，也比較自信。”她認為，可以看到的是，國學、書法、口語等課程的效果已經顯現出來。

“課改的設想是孩子年齡大一點后理解能力強一些，少用一些課時就能達到正常課時學生中間的水平。”該校主管業務副校長馬慶明說，“現在還不能確定這樣就是對的，現在到底對不對，還需要時間來檢驗。按目前的情況來看，還是往好的方向發展的。我們會在三年級升四年級時，把試點班和普通班進行個比較。等到數據出來之后再去評價。如果這兩個班的成績達到了其他班中游水平，就說明這個改革是成功的。”

深思后的改革

這項改革推出前，數學教師出身的李志猛考慮很久，就想怎樣從學生特點考慮，按規律辦事。他說：一、二年級的學生記憶力好，而邏輯性稍差，讓學生過早學習數學好比“小馬拉大車”，等到他們長大一點，生活中有所接觸再去學數學就很容易快速理解，趕上進程，還能培養出學習的興趣和自信心。這也是他堅持改革的原因，他不想讓孩子從小背負學習的壓力，什么年齡就該做什么事情。

李志猛與山東省市教育部門溝通后，招收了第一批實驗班，入學前通過招生簡章告知家長緩學設想，可自愿參與，截至目前兩個班各40個人，無人退出，也無新生加入，學校有意識保證這兩個實驗班成員的穩定性。

而原本兩個班的“試驗田”，2014年起也全面鋪開，家長們都知道，依然在三年級開數學課，卻在一、二年級開設了“玩數學”科目，結合生活常識向學生普及數學知識，意在讓學生產生興趣，但是禁止教授具體知識。

事實上，嘉明開發區第一實驗小學并不是第一個低年級不開數學課的學校。早在1999年，上海市靜安區教育學院附屬學校就取消了一年級數學必修課，只上數學活動課，直到二年級才上數學必修課。2004年，上海市愛國學校也將一年級的數學課全部取消，“實驗”的結果是，試點班的學生小學畢業時，數學成績在全區名列前茅。在英國、西班牙一些歐美國家，小學生到三、四年級才開始逐步接觸正規的數學課，他們更看重的是學生的天性和創造力。

北京市一名小學數學教師說：“小學數學的內容本就不多，更別說一、二年級了，將內容挪至三、四年級集中學習影響不會太大，對于保護學生興趣也是個不錯探索，而目前北京市教改中，也更加注重培養孩子實踐學習能力，開設不同實踐教學，‘比如剪燈籠等’，在生活中滲透數學知識點，‘可能他自己學習到的，已經是高年級乃至中學知識點’。”

聊城市實驗中學副校長汪洋介紹：“我們想從小學培養習慣，而不是考試機器。附中接納附小的實驗學生后，也將進行一貫的引導，‘不能揠苗助長’，同時也會結合學生情況，完成整個義務教育階段的培養。”

爭議：創新教改

央廣調查嘉明第一實驗小學的做法，有七成網友對取消數學課表示不贊同，認為數學學的不僅僅是課本上的加減法，更多的是鍛煉邏輯思維，同時培養對數學的愛好。而另有三成網友認為：低年級的數學難度不大，長大了自然而然就懂了，因此可以先取消。

山東師范大學附屬小學數學老師王文靜表示：目前一、二年級開設的數學課程是打基礎的內容，主要是讓學生認識數字和立體圖形，體會和感知是這個年級學生學習數學的重要目的，因此數學課在這個年級是必要的。

山東大學高等教育研究中心副主任劉志業認為：對于該校的改革，當前中小學階段數學學習的強度比較大，給學生造成了很重的負擔。聊城市實驗中學附屬小學的這一探索是值得肯定的，但是改革能否取得預期中的效果，是否能順利推行下去，能否切合當前的評價機制，還需要很長時間來檢驗。同時，有關部門也應當認真研究這一問題，結合學生的身心發育來科學設計課程。他說：“我個人是看好這一探索的，但是推廣開來仍然為時尚早。”

山東師范學院教育學院教授周衛勇表示：一、二年級的數學很簡單，學生卻花費了大量時間去學習，效率比較低。等學生到了三年級或者更高的年級，學習這些知識會更加省時高效。對于低年級學生來說，從小打好人文基礎、懂得做人的道理也許更加重要。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中國陶行知研究會副秘書長儲朝暉指出：該校的改革也有不利的一面，每個孩子的發展是不一樣的，可能有的快一點有的慢一點。如果統一取消了數學課，可能就沒法滿足所有孩子的需求。

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熊丙奇說：“看到一項改革，很多人自然會想到的問題就是：這是否能推廣？而事實上，這其實就是一所學校的探索，應該給學校探索的自由，就算探索成功也不意味著要把這種方式推廣到其他學校。如果學校自主辦學、辦出自己的個性和特色，是不需要把一校的經驗‘推廣’到另一校的，這是在多元教育中需要形成的新的教育理念。”

熊丙奇建議：這所學校不必所有一年級學生都不上數學，而是有的班級按原來的方式上，有的不上；二年級同理，有的班級可按原來的方式上，有的班級“玩數學”，都由學生、家長自主選擇；到了三年級，再來對比分析不同班級、不同教學模式下的學生學習情況。這就使改革探索更有說服力——這類似于英國BBC所做的對比教學試驗，而且，相比鏡頭下的對比試驗，在學校正常教學中的對比試驗更真切，也有利于回答公眾的疑問，為基礎教育的教學改革做出嚴謹的探索。

不過，他也提醒，一些學校在推進改革時，常常出現領導一換，改革就不能繼續的問題。要讓改革長期推進，形成學校的自身特色，就要改變由個別領導主導改革的模式，形成教師、家長共同參與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