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無所有? 聊贈一枝春

明洪武十三年（1380），永嘉侯朱亮祖擴建廣州城時，把北城墻擴展到越秀山上，在山上修筑了一座五層樓以壯觀瞻。然而，這位英勇善戰的永嘉侯大約會感到意外——這座初衷為鎮壓廣州城中“皇氣”的鎮海樓，在549年之后成為了一座博物館，并且在2016年的3月24日，一場以“春天”、“花鳥”、“江南”為主題的清代花鳥冊頁展在這里拉開帷幕。

嶺南與江南

“花城”廣州一年四季草木常綠、花卉常開，種花、愛花、賞花、贈花的歷史久遠，早在西漢時陸賈出使南越國時，就為嶺南人屋前屋后處處鮮花盛放的景象所驚嘆，贊譽這里都是“彩縷穿花”的人；唐代孟郊也以“海花蠻草延冬有，行處無家不滿園”之句描繪廣州冬季處處有花草的奇景。

嶺南如此處處時時姹紫嫣紅的盛況，只有在江南的春天才以得見。江南四季分明，四時花卉應季盛開，每當漫長的寒冬過去，枝頭第一朵報春的梅花展顏，賞春便成了一種隆重的儀式。春風催開花千樹，最美人間四月天，人們雅集、歌賦、踏青、訪友……以此慶祝春天的到來，這里，花鳥便成了所有儀式之中的主角，也是無數詩文歌詠的對象與繪畫的主題。

四季物華，更替于天地之間，自有大美難言，然限于天時氣候，總難隨心意賞。古人不如今人便利，遇見美的物件，即刻拿出手機拍下與友人分享，大約在相機發明以前，人們只能以繪畫與文字，來記錄物象的美好。而古人又遠比今人有智慧，當我們走進“春意江南——常熟博物館藏清代花鳥冊頁展”，欣賞畫中的筆墨，體會畫中情愫，你會發現那就如同一幕幕穿越時空的光束，它的絢爛依然還在流淌，千百年前的春天，就是這樣，被定格、被書寫、被凝視。

藝術是留駐美與升華美最好的辦法，而展覽，則是呈現它們的最好方式。

余省——乾隆的畫師

乾隆二年（1737），47歲的常熟畫家余省在他的同鄉、戶部尚書蔣廷錫的推薦下成為了一名宮廷畫師，據當年宮廷造辦處檔案記載，余省與其弟余穉于六月十二日一同入宮，成為“每月賞給錢銀八兩銀子的‘畫畫人’”。余省擅長寫生，他的主要工作是為乾隆皇帝繪制他所擅長的花鳥畫。與民間畫家不同，余省的繪畫除了具備出色的繪畫技巧之外，還必須符合皇帝的審美，并融入祥瑞的寓意。在所展出余省的花卉冊頁中，有一幀水墨雀梅圖（圖1），畫梅枝舒朗有致，墨色簡淡，也許是出于特殊的需要，畫中的兩只雀兒稍顯“微胖”，但這并不妨礙它們顧盼生姿與報春情緒，畫家自題“寒雀弄晴頻刷羽，嶺梅破萼暗傳香”以此點名了主題：東風解凍，百草回芽，梅先葉開花，先天下而春。當梅花開放之時，春天就在眼前了。

作為史上涉獵藝術門類最為廣泛的皇帝——乾隆，給予了余省宮廷畫師中的最高待遇（1741年，余省被定為一等“畫畫人”），可見乾隆對余省的畫技十分滿意。然而，余省的畫風與同時期供奉內廷的西洋畫師郎世寧截然不同，在他的作品中沒有精準的造型與絢麗的設色，沒有光影也沒有立體空間，他的繪畫更多的是向我們展現了一位傳統江南文人知性的素養：所繪牡丹、蘭花、萱花、燕子、松竹設色極簡而樸素，仿佛多一筆簡一筆都不恰當。這就是來自江南的宮廷畫師余省筆下的春天，用簡單而又含蓄的筆墨，引領著我們進入他的豐富多彩的內心世界。

佩蘭——詩樣女子

東風小院晝隱隱，飛入梨花未可尋。

笑語蜜蜂須認得，外邊無蒂內無心。

與余省相同時期并為同鄉的才女席佩蘭，用詩句為我們描繪了一個渴蜂濡墨、楊花飛入梨花的春日場景，都是生活中再小不過的細節，佩蘭卻能用細膩的筆調道出解頤妙語，于微慎和調笑中透出情趣，讓我們仿佛聽見了一個熱愛自然、熱愛生活，充滿靈性的女子在說話，“詩為心聲，畫乃心印。”她的詩詞里沒有女性作者常見的“閨怨”和“棄婦”內容，更多的是與讀者分享日常生活中的種種體驗，佩蘭的筆下的花朵，也與她的詩一樣，是一種美的闡述，令人見之欣喜、聞之動情：朱紅的石榴花配上一枝白色的梨花、大朵的牡丹迎風綻放、艷粉色的夾竹桃、紫色的丁香花……一花一葉，無不成為了她的生命對象，與之對答，與之相望。就這樣，懷著淡淡的欣喜，靜靜地安住于她的自然世界之中，品賞她生命里的煙霞（圖2）。

席佩蘭，名蕊珠，字月襟，又字韻芬、道華、浣云。因為擅畫蘭，自號佩蘭，傳說席佩蘭十三四歲時便已經才藝雙修，芳名遠播，為遠近文人心慕，紛紛來席家求婚。佩蘭曾自撰“征婚聯”，曰“雪消獅子瘦”，孫原湘以“月滿兔兒肥”拔得頭籌，婚后，孫原湘在賢妻的鼓勵與支持下，又高中進士。這一對詩壇佳侶相伴55年，兩人常互相唱和，留下無數佳話。孫原湘曾寫過這樣的詩句：“黃金能買如花人，不能買取花時春”。也許，對于幸福的人兒來說，畫畫與寫詩是人生的一樁賞心樂事，用來表達內心愉悅、留駐生活中的 “花時春”——至于作品，永遠都不是目的。

“沒骨”高手——天虞山人

說到最得常州惲壽平真傳的天虞山人馬元馭，就要談到一種中國畫技法——“沒骨畫法”，這種畫法不用墨線勾勒，直接以彩色繪畫物象，著色后幾乎不見筆跡。北宋后幾百年這種畫法鮮有人為之，幾近失傳，一直到了清代初期，惲壽平創“常州畫派”，“斟酌古今，以北宋徐崇嗣為宗”沒骨花卉又開始風靡畫壇。馬元馭畫技高超，堅持以自然為師、追求作品外在形態與內在神韻的統一，因此其作品常流露出一種自然妍雅之態。展出中的“垂絲海棠”（圖3）、“梨花”（圖4）描繪花朵宛如剛剛從枝頭摘下，活色生香，枝葉則更為生動傳神，足見其寫生功力不凡，稱他為花鳥畫的實力派巨匠，絲毫不為過。

行文至此，讓我們順著時光的脈絡，從馬元馭的畫作中，回到他所生活的康熙時代：馬元馭有一個在京城為官的同鄉友人，在畫史上地位極高，那就是在前文中引薦余省入宮的尚書郎蔣廷錫，他的畫風深受馬元馭的影響，然而馬元馭的聲名卻不如蔣，為此，清代學者張大鏞一語道破天機：“今收藏家每重文肅（蔣廷錫）而輕扶羲（馬元馭）豈非名位不同之故與？”事實上，真正的原因是——康熙皇帝雖然對西方的科學技術充滿了求知熱情，對文化與藝術卻秉承保守態度——他從未把西畫繪畫技法納人中國繪畫體系，在花鳥畫方面尤其推崇傳統。康熙皇帝有條件接觸并且由衷喜歡的是詞臣畫家蔣廷錫的花鳥畫作品，馬元馭作為一介布衣，他的畫沒有渠道進入官方的視野，而蔣廷錫因為得到康熙皇帝的欣賞，后期更是推薦了大量畫家入宮，馬元馭的學生薛松厓、潘林、馬逸等均被召入宮，可以說，馬元馭的沒骨花鳥與寫生技法對后世宮廷花鳥風格影響十分深遠。

馬元馭自號“天虞山人”，看來，沒有權力和地位，即便畫技獨步天下，也只能以“山野陋士”或者以隱士姿態來自謙啦。

最后，我們不妨換個角度與心情再來品讀“江南春意——常熟博物館藏清代花鳥冊頁展”。展出中的69幅花鳥畫作品來自康熙直至晚清的11位作者，這些作品帶著屬于自己的記憶與故事，穿越時空，因為一場展覽而在廣州相聚。在這69幅作品背后，所看到與令人感受到的除了江南春意之外，還有許多許多……展覽中，龐超龐裁兄弟繪制的《同懷蘭蕙畫稿冊》（圖5），透過題首處八字行書： “同心如蘭”、“同氣相求”，向我們傳達兄弟二人手足情誼，屬于龐氏兄弟的時代早已過去，然而自然之美與人間情愫卻永遠鮮活。南北朝詩人陸凱在寫給他的友人范曄的詩中說：“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江南并非一無所有，最珍貴的是人們的誠摯情懷，而這一切，全凝聚在小小的一枝花上，那么這展覽也應該便是古人的“聊贈一枝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