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狄浦斯王》中的“理性”與“非理性”

【摘要】：文學史上對俄狄浦斯王的評價一般是“有抗爭精神但無法擺脫命運的悲劇英雄”。根據魯道夫·奧托《論神圣》和伊利亞德著作《神圣與世俗》，筆者對《俄狄浦斯王》的“理性”與“非理性”進行闡釋。

【關鍵詞】：俄狄浦斯王;理性;非理性

索福克勒斯生活于雅典民主制全盛時期，出身于富有家庭接受良好教育，其作品反映了雅典民主制繁榮時期的思想意識。他擁護民主制度，主張公民平等，法律治邦。贊揚人的自由意志，在同艱苦命運斗爭中體現的堅韌精神。他曾擔任祭司，相信神和命運的無上威力，主張維護傳統的宗教觀念。在他的作品中主人公往往處于進則觸犯神靈禍及宗廟，退則違反倫常的兩難境地。塑造的人物形象即使處在命運的掌握之中，也不喪失獨立自主的堅強性格。主人公具有獨立自主的精神，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體現了雅典民主繁榮時期思想意識的特征。

俄狄浦斯的身份具有復雜性和矛盾性，他的命運既偶然又必然，俄狄浦斯極力躲避抗爭命運，但在冥冥之中又踐行了自己的命運。“神諭”和“神示”以一種壓迫性的力量，如同巨大的幕布加諸于身。太陽神的預言激發了他逃離養父母的國家，一方面又讓他在不知覺的情況下完成了他殺父娶母的全部行為。

俄狄浦斯在養父母的國度里聽到關于自己身世的傳言，太陽神福玻斯預言他殺父娶母的命運。俄狄浦斯于是逃到外地去，免得看見這個會實現神示所說的恥辱的地方。在神的面前，俄狄浦斯一方面在潛意識中相信神諭的力量，預感自己會踐行神的預言，另一方面又極力擺脫抗爭，力圖構建自己心目中理想的人生和世界。

俄狄浦斯以外鄉人的身份到達忒拜城，不知情失手殺死親生父親，憑借自己殘疾跛子的身體狀況和超于常人的智慧猜出斯芬克斯的謎語，因而立功成為新一任國王，并且娶前國王的王后（即母親）做妻子。在這一系列行為中，體現出僭主亂倫與君權神授的對立統一的關系。

古希臘的王位是按照神的旨意，以君權神授的方式繼承的。俄狄浦斯殺害了前國王，憑借猜出謎語的功勞獲得王位，娶了親生母親，這無疑是悖倫僭主，違背了神所規定的秩序。由于他破壞了秩序，忒拜城遭遇瘟疫，太陽神給出的神示是找出殺死前國王的兇手，“消除城中的染污”。俄狄浦斯的罪，在魯道夫·奧托看來，不只是道德上的犯規，而是一種絕對的褻瀆感，要從罪中解脫出來，只有“救贖”[1]。為了實現救贖，俄狄浦斯就必須將染污找出并予以清潔了。

為了找到兇手，俄狄浦斯請來先知忒瑞西阿斯。他們的對話，凸顯了神律與人律的針鋒相對，俄狄浦斯宣稱自己是城邦的主人，忒瑞西阿斯反擊“我是羅克西阿斯的仆人，不是你的”。前者打著神的名號強調自我的權利和力量，是人的典范;后者則站在神的立場上，毫不關心人的命運，是神的典范。因站在神圣的立場，忒瑞西阿斯洞察了俄狄浦斯的命運，他關心的是神的權威和秩序，代表宗教對人的統治和制裁。忒瑞西阿斯并不關心作為人的發展，盡管神的預言和人的命途是對立的，但是他作為神的傳聲筒，堅定的傳達神的旨意。俄狄浦斯以為自己早已逃離預言，認為自己作為異鄉人憑借智慧和能力拯救了忒拜城邦，是一個現世中的英雄，他堅信自我的智慧，諷刺神的代表忒瑞西阿斯“又瞎又聾又懵懂”，對忒瑞西阿斯的質疑也就是對神的質疑。在這段對話中，神圣的決定力量被懷疑，世俗的精神高揚。

在奧托《論神圣》中，宗教的真正本質是“非理性的”、“神秘”的。神圣是剔除了道德因素和理性因素后的剩余物[2]，宗教崇拜中的神秘感源自于“畏懼感”和“受造感”[3]，俄狄浦斯的悲劇命運來自于祖先的罪惡，神靈為了懲罰罪惡，降苦難于他。無論他如何逃脫與抗爭，都無法擺脫命運，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他擺脫抗爭命運的過程中實現了自己的終極命運。沒有他的出走，就很難遇到三岔口上的前任國王;沒有殺死國王，就不會得到獲得王位的嘉獎，進而不會娶得王后。在這種過程中，顯現出來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神諭的力量是“強力”“絕對”的。世俗中的人們雖然抗爭，但是因為其“受造者”的身份，其對于神來說“塵埃”般的存在，終究難逃自我泯滅，俄狄浦斯在得知自己實現了殺父娶母的預言后，他所構建的崇尚自我智慧、力量和權利的宇宙崩塌了。意識到在那個高踞萬物之上者面前，受造物的卑微渺小。《論神圣》中作者提及在道德規范中，如果我們認為自己對某一壞的行為負有罪責，認為這一行為本色在道德上是邪惡的，那么我們能體驗到一種自我貶抑，這種自我貶抑對我們來說乃是清楚、熟悉的。俄狄浦斯的罪被曝光于大眾，他因感自我的污穢而貶低了自己，以往那個“清潔的”符合秩序的自我已經不存在了，他從神圣的高臺一下墜落至罪惡的深淵。他刺瞎雙眼自我放逐的行為讓人感覺是合理的、得到人們的理解與同情。

“非理性”與“理性”相對，“理性”是指那些可以為想象力明晰把握的、可歸入熟習的能作為界定的概念領域內的東西;而在這個清晰領域下面蟄伏隱秘的深層領域，則是“非理性”。俄狄浦斯清晰地規劃了自己的命運逃脫計劃，卻被一種隱秘的力量指引著實現命運。俄狄浦斯是意志上以為逃離了悲劇，行動上被隱藏的神圣力量牽引著完成悲劇的英雄角色。

與《論神圣》相比，伊利亞德的《神圣與世俗》觀點完全不同。他認為神圣是一種與世俗相對立的存在，神圣并不是一種難以捉摸、冥冥之中神秘的、令人敬畏的強大力量，而是可以通過某種實際存在的“顯圣物”自我表證的存在。這種顯圣物可能是一塊石頭一棵樹、可能是基督所形成的肉身、也可能是整個宇宙[4]。伊利亞德以科學家的身份來解讀神圣，將奧托認為的那種難以言傳的力量歸結為幾種可以分析的客觀的樣式。對于神圣的空間、時間、自然宇宙的神圣進行了社會層面的分解。他轉向客觀的神圣觀與奧托完全不同甚至相反，其原因和他生活的社會背景有關系。他不同于奧托神學家的身份，他是一個宗教學家，因此他的思維帶著一種思辨、求證、解剖的態度，而奧托虔誠的將神圣視為一種“令人敬畏的神秘”。伊利亞德創作《神圣與世俗》的時候，尼采已經發表了“上帝死了”的宣言，西方國家對于上帝和神靈的敬畏隨著兩次世界大戰和世俗社會的急速發展愈來愈淡薄，現代社會呈現了“去圣化”的趨勢。伊利亞德將神圣和世俗歸為人類生命存在的兩種相對立的生活樣式。

以伊利亞德的理論出發解讀《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代表了典型的世俗力量，而先知忒瑞西阿斯則代表著神圣力量。兩人對話中的針鋒相對體現了兩種生活方式的差異，俄狄浦斯堅信人的力量，認為他并不指望神的指引，依靠自己的智慧解出了斯芬克斯的謎語，拯救了城邦。并且因此獲得王位，而不指望于君權神授。忒瑞西阿斯是太陽神的仆人，他認為“命中注定，你不會在我手中身敗名裂;阿波羅有力量，他會完成這件事。”兩人分別站在不同的立場上，神圣與世俗的距離愈來愈遠。這兩種生活方式迥異，先知的預言是正確的，俄狄浦斯得知了自己犯下了罪過，自毀雙眼自我放逐。神圣取得勝利世俗受到懲罰。從伊利亞德的理論出發，這是人將不得不皈依神圣生活的結果。

筆者認為奧托的“非理性的”、“令人敬畏的神秘”更貼切。古希臘時期人們的宗教思想中，神的力量壓倒一切。民主的精神、斗爭的精神更是一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悲壯美。在強大的神諭面前，斗爭命運的苦難和無意識中踐行命運的反差，更是讓人頓生悲壯的崇高感。

注釋：

[1]魯道夫·奧托：《論神圣》，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中譯者序第5頁

[2]同上第3頁

[3]同上第13頁

[4]米爾恰·伊利亞德：《神圣與世俗》，華夏出版社，2002年，序言第5頁

參考文獻：

[1]米爾恰·伊利亞德.神圣與世俗[M].華夏出版社，2002年

[2]魯道夫·奧托.論神圣[M].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