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記》之“情”的文化思考

【摘要】：《石頭記》主旨是“大旨談情”，這里的“情”不單是寶黛的愛情，更是廣義上人們的感情、情緒，世俗在內的普世價值，石頭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入空是對“情”的一些列感悟和總結，情以空為結束并不是意味情是痛苦的根源，陷入徹頭徹尾的悲劇主義，而是呼喚真情永存，激勵后人探索。

【關鍵詞】：談情；色；空；人情；世情；

甲戌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中第一回提到：雖其中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借妄稱，一味淫邀艷約。則可推知《石頭記》的大要主旨是“談情”。前輩學者對這一觀點也有論述，俞平伯先生認為此書是作者“感嘆自己身世”，為“情場懺悔而作”，葉朗先生說：肯定“情”的地位，追求“情”的解放，是曹雪芹的審美理想。魯迅根據小說的題材分類更是把《石頭記》歸入了人情小說一類。[1]確實此書有很大的一部分是在講述青年男女的愛情，以賈寶玉為中心，主要講述的還是林黛玉和賈寶玉的愛情。

然而，一個“情”字源遠流長，“大旨談情”中的“情”植根于中國古代的“情”文化傳統之上。今天的情通常被認為是男女之情，稱為“愛情”，所以《石頭記》的“情”也被理解為男女的情愛。關于情的理解古今是不同的，在中國古代，“情”泛指情感，與“性”與“欲”聯系在一起。而儒學中，將“情”分為二十四類。儒學里沒有愛情的字樣，在談論愛情時用“好色”“男女相悅”來代替。[2]因此，情可有狹義和廣義之分，本文使用的“情”是廣義上的。漢代許慎《說文解字》中說：“情”，人之陰氣，有欲者。從心，青聲。可見，情是內心欲望的體現。《禮記.禮運》中更是說：何謂人情，喜怒哀樂懼愛惡欲七者，弗學則能。可見，古人對情的理解是從廣義上出發的，而不僅局限在今日的愛情層次。到魏晉時期，“情”的含義進一步擴大，伴隨魏晉風度的盛行，對“情”的執著成為一種社會風氣，進一步成為人與人接觸交往的關系，《世說新語.方正》中周智指責其兄伯仁“君子中朝，與和長輿齊名，那與佞人有情？這段話里的“有情”自然不是指男女之愛，而是指朋友儕輩，“情”也指人的感情，情緒等，泛化為哲學本體上的情。還有佛家追求的“四大皆空”，到了宋代，朱熹提出“存天理，滅人欲”的思想都對“情”的發展產生深刻影響。明朝時，馮夢龍提出了自己關于“情”的看法，明末清初的李贄提出“一念之本心”保持“童心”，都對情的理解和定義有深刻的影響，直到“五四新文化運動”，愛情的觀念才由西方傳到中國并被廣泛使用，情和愛情才被詳細的區別開來。

《石頭記》建立在“情”的古代廣泛意義基礎之上，塑造了一個以“情”為核心的大觀園和太虛幻境，涵蓋了各種“情”，包括了愛情，親情，友情，夫妻情，同僚情，主仆情等等。從社會中最樸素的情懷上升到哲學上的層次，成為一種對宇宙人生的態度，即是人生觀和價值觀。

小說一開始就講述了兩個有情的神話故事，其一是女媧補天，正是對天下蒼生萬物的垂憐之情，這是大情。媧皇氏煉石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只一塊未用，棄在青埂峰下，此石見眾石具得補天，自己無才不堪入選，遂自怨自艾，日夜悲號慚愧。[3]石頭生出智慧有了人的情感，懂得悲痛哀傷。其二是灌溉還淚的故事，神瑛侍者的同情，絳珠仙子的知恩知報，這兩者都是“情”在神仙人物身上的具體體現。

《石頭記》中的人物都是極具情感，警幻仙子曾對賈寶玉說：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指出寶玉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其實是對寶玉性格和人生的正確解讀和評價。寶玉對林黛玉是男女之愛，而對生活在大觀園中的年輕女子則是普遍的關愛，提醒在雨中的齡官，自己卻挨澆；為香菱找到新的石榴裙，為她的身世感嘆；探望晴雯，但終究無力挽回，只作了一篇《芙蓉女兒誄》來吊念晴雯。他愛一切美好的事物。這一點與戰國時期墨家的“兼愛”思想非常相似，墨家講究“博愛”，反映了下層人民對和平穩定的向往；寶玉則是對大觀園中女子抱有同情和憐愛，是為了在家法森嚴的大觀園里保護這些女子。寶玉的“癡情”正是對墨家博愛思想文化的繼承。寶玉對黛玉的愛是在從小耳鬢廝磨中萌發，又看了那些不是仕途經濟的“禁書”，產生了對黛玉不一樣的情感，因為林黛玉從不勸他走仕途經濟的科舉榮升之路，寶玉視她為知己。他們保持一顆純真的心，同為癡情的人，在愛情中相互試探。脂硯齋就有過評述：賈寶玉是“情不情”，林黛玉是“情情”。寶玉的情可以看作是情的廣度層次，而黛玉專一，她的情是可看作情的深度層次。二者對立統一在情這個世界中，涵蓋了男女情愛的種類。[4]這一點突破的傳統才子佳人小說的大團圓模式，是一種知己之情，始終沒有突破到“欲”的程度。所謂由空見色，由色生情，是情而不是欲望。

“情”在故事發展過程中成為聯系眾多人物關系的關鍵所在，無名氏作的后四十回的續書結局為黛死釵嫁，寶玉懸崖撒手，隨一僧一道遠去。大觀園里雖“蘭桂齊芳”，有復蘇的跡象，但不復從前。正應了紅樓夢的判詞：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從結構上看也符合由情傳色，由色入空的要旨。色與空皆是佛教詞匯，色指有形的事物，如地水火風；空分兩種，一種是指事物本身是空，不存在，是不斷的輪回流轉；另一種是事物依存各種緣法存在，本身沒有規定性。總的來講，“空”被用來形容不存在，非有的概念。那么由色生情，傳情入色，由色生空可這樣理解：客體對主體的一種主觀感染，引發主體的情感，主體將自身的情感注入客體之中，讓客體也能感受或分享主體的情感。在主體的感受中，情由客體給予，客體消亡，情感也將歸空，不復存在。在一僧一道的啟發下，甄士隱所和《好了歌注》其所唱的世情種種，都是經歷了大起大落的心情感悟——紅塵萬種都是一場空。同樣在太虛幻境寶玉欣賞的《紅樓夢十二支曲》有異曲同工之妙，前者是“到頭來只是為別人做了嫁衣裳”，后者是“飛鳥各投林”，都表達出一種“空”的思想境界。

賈寶玉及大觀園人物的毀滅也是“情”的破滅，頑石癡心下凡時，僧人就告誡它：紅塵中雖有些樂事，但美中不足，好事多磨，最后萬境皆空。按照續書后四十回的結局來分析，“有情”紛紛毀滅，“有情”的大觀園轉變為“無情”。王國維把這種情的毀滅視為徹頭徹尾的悲劇，等同于承認情是人生痛苦的根源，上升到了哲學的高度。因此，陷入宿命悲劇論王國維宣揚像寶玉出家才是真正擺脫情的困擾，然而因為情是人類痛苦的根源而就此全部否定人生有情的觀點是不可取的，敘書的結尾賈府有了復蘇的預兆，是在表明：絕望中有生的希望。由色到空，說明寶玉心里思念的仍是黛玉，遁入空門是寶玉宿命的安排，頑石記下這本《石頭記》正是對情的懷念和不懈探索。情以空為結束并不是意味情是痛苦的根源，真情永存，激勵后人探索。

注釋：

[1]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齊魯書社1997年版，第143頁。

[2]何滿子：《中國愛情小說中的兩性關系》，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年版，第14頁。

[3]曹雪芹著，無名氏續：《紅樓夢》，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頁。

[4]吳世昌：《紅樓夢探源外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50年版，第113頁。

參考文獻：

[1]曹雪芹.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2]曹雪芹.紅樓夢[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

[3]鄭慶佑.紅學人物志[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11.9.

[4]齊浚.持守與嬗變——明清社會思潮與人情小說研究[M].濟南：齊魯書社，2008.9.

[5]王傳明.紅樓夢“情”的思想解讀[D].山東：山東師范大學，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