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健兒”

作者簡介：黃夢媛，女，漢族，1991年出生，安徽蕪湖人，安徽大學2013級漢語言文字學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漢語史。

[中圖分類號]：H1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6）-14--02

一、“健兒”釋義

在《辭源》、《漢語大詞典》等工具書中，“健兒”的義項主要有：

（一）勇士、壯士。例如：

1.健兒須快馬，快馬須健兒。（《橫吹曲辭·折楊柳歌辭》之五）

2.達奚武自是天下健兒，今日服矣。（《周書·楊忠傳》）

（二）軍卒、士兵。例如：

3.寧雖粗猛好殺，然開爽有計略，輕財敬士，能厚養健兒，健兒亦樂為用命。（《三國志·吳志·甘寧傳》）

4.萬壽山前擂大鼓，赭袍將軍號威武，三邊健兒猛如虎。（王廷相《赭袍將軍謠》）

（三）唐代士兵的一種名目。例如：

5.天下諸軍有健兒。（《唐六典》五《兵部尚書》）

6.天寶十四載，京師召募十萬，號天寶健兒。（《唐書·德宗紀》）

由上述所舉義項和例句可以看出，“健兒”一詞不僅含褒義，指“健壯勇猛之士”、“軍中勇士”之類；還有中性詞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僅表示軍中兵卒或士兵名目的一種。然而，在一些文獻記載中，“健兒”一詞還含有貶低的感情色彩，以表示自謙、蔑視、嘲諷等。例如：

7.他日又言之，光顏乃謝幕客曰：“光顏一健兒也，遭逢多難，偶立微功，豈可妄求名族，以掇流言者乎？某自己選得嘉婿，諸賢未知。”（《太平廣記》引《北夢瑣言》卷三）

8.（外）你是守閨女，輒敢亂胡為。繡房中不去拈針指。他是個單身健兒，知他姓甚名誰？伊無禮太愚癡，輒敢把衣袍與他遮取寒威。（《白兔記·第十八出》）

9.漢史所載佞幸，如藉孺、閎孺、鄧通、韓嫣、李延年、董賢、張放之屬，皆以宦寺弄臣貽譏千古，未聞以武夫、健兒、貪人、酷吏、方技、雜流任親昵承寵渥于不衰者也。（《明史·列傳·佞幸》）

10.論戍逃歸，至今往來南北，攜數十女優及惡少數輩，遇豪家即令演劇以博纏頭，間有挑之者，旋使薦枕連宵閱日，恬不知恥；又遍拜薦紳名公稱弟子。余嘗遇之廣坐中，歷指其扮戲諸婦曰：“此為鄒爾瞻老師所愛”，“此為顧叔時老師所賞”。以一漏網健兒，污蔑賢者至此，而薦紳先生無一呵叱之者，異哉。（《萬歷野獲編·兵部·程鵬起》）

11.唐之既亡，朱溫以盜，朱邪、臬捩雞以夷，劉知遠、郭威瑣瑣健兒，瓜分海內，而僅據中州，稱帝稱王，賤于丞尉：至宋而后治教修明，賢君相嗣，以為天下君師。（《讀通鑒論》卷二十二）

12.游蕭山，遇二健兒掠二女子行，有老父隨之哭，持牽洶洶，公怒，奪佩刀殺二健兒，縱女子去。（《郎潛紀聞·姚啟圣全家之奇特》）

例7中李光顏自稱“健兒”，是一種謙虛的表達，意指自己身份低下卑微，不敢奢求攀附名門望族，以此婉拒幕客們對鄭秀才作為愛女佳婿的薦舉。例8為岳節使對自己二女兒的斥責，二小姐待字閨中，卻擅自接觸一個不知姓名且地位卑下的單身男子，這在岳節使看來于禮不合，流露出岳節使對麾下更夫劉知遠的輕視。例9中將“健兒”與“武夫、貪人、酷吏、方技、雜流”等并舉，可以看出“健兒”在此處當屬粗鄙陋俗一流。例10中程鵬起逃避戍守、與女優惡少為伴，作者稱其“恬不知恥”、“污蔑賢者”，可見“漏網健兒”在此也并無任何褒獎之義，而是對程鵬起的蔑稱。例11將“健兒”與“盜”、“夷”并列，而“瓜分”一詞也明顯體現出作者對于“朱溫、朱邪、臬捩雞、劉知遠、郭威”等人貶低的情感色彩。例12中“健兒”搶掠民女，姚啟圣為救女子而殺“健兒”，可看出“健兒”在此是類似于兵痞的角色，也并不含褒義。

在上述例句中，“健兒”都義為兵卒，但并非令人稱贊的健勇之士，而是對下層卑微士卒的蔑稱。為何會有此現象呢？我們可以從“健”和“兒”兩個詞素來分析。

二、“健”字貶義梳理

《說文解字》：“健，伉也?！苯〉谋玖x即高大強壯、孔武有力，所以由“健”組成的名詞一般表示精明強干、健壯有力、能勝力役的一類人，如“健吏”、“健卒”、“健婦”、“健仆”。由此引申出“健康；使強壯；不倦；干練，有作為；好，完好；某些方面的表現超過一般的，善于，長于；甚，非常；深，濃”等，總而言之，“健”的義項多偏向褒義和中性，但在《漢語大字典》、《漢語大詞典》等詞典中，還收錄了“健”的另外兩個含有貶義的義項：①盜賊。漢崔寔《政論》：“故在位者則犯王法以聚斂，愚民則冒罪戮以為健，俗之敗壞，乃至于斯?！雹谕傲w”，貪欲。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乾部》：“健，叚借為羨?！薄盾髯印ぐЧ罚骸翱鬃訉υ唬骸疅o取健，無取詌，無取口哼。健，貪也。詌，亂也?？诤?，誕也?！?/p>

這兩個義項在現代漢語中早已消亡，但在古代漢語中，“健”確有表示“貪欲，盜賊”之義的句子，如《史記》：“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羨，絀聰明，釋此而任術?！薄镀笥鞲琛罚骸澳袃河鹘。Y伴不須多?！笔Y宗許先生曾在《釋“作健”》一文中對“健”的“盜劫”義有完整的表述，他認為“作健”不應是“成為強者，振作奮發”之義，而是“作劫、作強盜”。因為就《企喻歌》本身而言，它“是北朝少數民族的樂歌。古代北方游牧民族輕捷剽悍，劫奪行旅、搶掠人畜是司空見慣的事，在當時甚而至于是一種時尚”，詩歌的后兩句“鷂子經天飛，群雀兩向波”更是以比喻的手法生動地表現了劫掠的場景。蔣文中還根據漢魏六朝的社會背景做了進一步的論述：當時北方少數民族入侵中原，戰爭頻仍，社會動蕩，社會生產因此遭到極大的破壞，百姓因生活資源匱乏而殺戮搶掠，尚武之風應運而生，以至于“作劫”成為風尚，比如漢末的袁紹和曹操就以“作劫”為樂。

社會現實雖是如此，但在當時以清談閑雅自高的士族眼中，且不論“作劫”，哪怕是出身行伍的勇健之士也會被看作粗鄙的代表。所以，“健”字在古代漢語中，尤其是漢魏六朝以后，含有貶義色彩也就不足為奇了。

三、“兒”字有貶義

“兒”字的本義為孩子，所以年齡相對較小的人常自稱或被長輩稱呼為“兒”，由此引申地位低的人也稱“兒”。

王云路先生在《說“兒”》一文中指出了地位低稱“兒”的三種情形：1.古代女子自稱“兒”以表謙卑，如《月令廣義》：“宣和中士女觀燈者賜酒。有夫婦并游，不獲同進，其婦蒙賜，輒懷酒杯，謝詞曰：‘歸來恐被兒夫怪，愿賜金杯作證盟?！腺n之。”或在對女性的輕蔑稱呼中添加語素“兒”，以表不屑和嘲諷?！妒酚洝じ咦姹炯o》：“呂公欲嫁女兒呂雉與劉邦，其妻呂媼怒。呂公曰：‘此非兒女子所知也。’”言下之意即“這豈是你婦道人家能知道的？”2.奴仆、下人稱“兒”，如《敦煌類書·琱玉集·儒行》：“（劉寬）又曾對客，使奴沽酒，經久，奴乃醉還，酒又不得?？筒蝗蹋?，罵之‘畜生奴’。奴便外出，寬即令人逐看?？蛦柶涔?，寬曰：‘此兒是人，罵云畜生，恐其死矣?！甭撓瞪舷挛目芍?，“此兒”即是上文“醉還之奴”。又如古詩中常有的“呼兒”一詞，即是指吩咐僮仆。3.對他人的蔑稱中多用語素“兒”，如《史記·袁盎晁錯列傳》：“絳侯望袁盎曰：‘吾與而兄善，今兒廷毀我！’”此句中的“兒”即為輕蔑之詞，意為“你小子”。又如《佛說罪業應報教化地獄經》：“佛言，以前世時坐不信三尊，不孝父母。屠兒魁膾，斬截眾生，故獲斯罪。”《佛說大般泥洹經》：“法心故無所違犯。唯除伎兒寡婦淫女諸童?！鼻皟删渲械摹巴纼骸薄ⅰ凹績骸奔词菍氖峦涝缀透栉杓克嚤硌莸鹊匚坏拖碌娜说姆Q呼。

由此可見，“兒”在古代漢語中的含義，不同于在現代漢語中所表現出的事物“精致小巧”之感以及折射出說話者對該事物的喜愛之情，而是表示對卑下的人的稱呼，甚至是蔑稱，如“貧兒”、“乞兒”、“偷兒”、“戲兒”等。

四、結語

宋代王楙《野客叢書》云：“仆謂健兒之名，見于東漢?！闭f明“健兒”在東漢時期即已用于指地位較低的人。因為征召的兵卒一般是位于社會底層的人民，所以到了東晉時期，“健兒”又用于指代軍卒，如《世說新語·任誕》：“祖于時恒自使健兒鼓行劫鈔，在事之人，亦容而不問?！敝劣谔拼?，由于近戍的強征兵員被稱為“兵健、健兒”，“健兒”的“軍卒”義由此普及開來，并在不同的語境中被賦予了褒貶不一的感情色彩。

參考文獻：

[1]蔣宗許.釋“作健”[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06.

[2]蔣宗許.《中古漢語的“兒”后綴》商榷[J].中國語文，2006.

[3]王云路.說“兒”[J].杭州大學學報，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