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浪漫主義在中國的發端可以溯源至先秦時期,時間回到至20世紀下半葉,身處西方的李歐梵,可以對中國現代作家們保留有一種疏離感——無論是在空間層面上還是在時間層面上,他和由徐志摩、聞一多、郁達夫等人構成的一代人已經有了足夠多足夠大的距離,這種疏離足以幫助他以一種更為冷峻更為犀利的眼光去分析這一代人的歷史意義,重新解構現代文學上的浪漫一代。
關鍵詞:李歐梵;浪漫主義;現代作家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6)-14-0-02
李歐梵先生作為國際知名的文化學者,在《中國現代作家的浪漫一代》一書中,就徐志摩、郁達夫、郭沫若、蕭軍等作家身上體現出的和時代相符的浪漫特質,一一作出了精辟的分析。
一、所謂“狐貍教授”
性格有可能決定命運,這話用在李歐梵教授身上再恰當不過。李歐梵十分欣賞英國思想家以賽亞·伯林的刺猬與狐貍之說。這里按之以賽亞·伯林的原著:
“一邊的人凡事歸系于單一的中心識見、一個多多少少連貫密合成條理明備的體系,而本此識見或體系,行其理解、思考、感覺;他們將一切歸納于某個單一、普遍、具有統攝組織作用的原則,他們的人、他們的言論,必惟本此原則,才有意義。另一邊的人追逐許多目的,而諸目的往往互無關連、甚至經常彼此矛盾,縱使有所聯系,亦屬于由某心理或生理原因而做的‘事實’層面的聯系,非關道德或美學原則;他們的生活、行動與觀念是離心、而不是向心式的;他們的思想或零散、或漫射,在許多層次上運動,捕取百種千般經驗與對象的實相與本質,而未有意或無意把這些實相與本質融入或排斥于某個始終不變、無所不包,有時自相矛盾又不完全、有時則狂熱的一元內在識見。前一種思想人格與藝術人格屬于刺猬,后一種屬于狐貍。”[1]
這個道理總結歸納起來:狐貍狡猾嬗變,刺猬專一而精深。李歐梵常以“狐貍”自喻,所以在學術上表現出每每“喜新厭舊”、“東摸西碰”。實際上,應該是首先有李歐梵自己性格上的“狐貍”式之多變,然后才后有其學術上的“狐貍”式的研究。李歐梵大半生經歷與治學與此可以說休戚相關。從本書“序曲”一節便可看的到,李歐梵大學畢業之時,決定他前往美國留學的原因并不是有明確目的,而是“當時到美國讀書是一種風氣”,以至于到了美國后究竟該研究什么,他自己都迷惘不已。于是,也才有先到芝大攻讀國際關系學,爾后揣摩著“得過且過”的心態轉哈佛大學學歷史,再轉而跟隨史華慈教授攻讀中國近代思想史,最后李歐梵的博士論文《中國現代作家浪漫的一代》兼顧思想史與文學的這么一連串“變數”。
談到李歐梵個人經歷,就讓人羨慕不已,伴隨李歐梵整個求學生涯的,是一位又一位的大師。從夏濟安,到哈佛的費正清、楊聯升,乃至對他產生真正實質影響的普實克,隨便選出一位,可都是一代學術名家。
說起李歐梵的教學生涯,當年他從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與教學的時候,美國這方面的漢學專家真的屈指可數。但在具體教學上,李歐梵并非特別出色。特別是當時教本科生班,就連李歐梵自己也承認失敗。惟有八、九人的小班教學,他得以發揮所長,因材施教(可以說又是“狐貍式”的教法),故有“狐貍教授”美名。
二、中國的浪漫一代
其實書名叫做早期現代文學的浪漫一代更為確切,因為1927年國民黨清黨之后,政治氣氛的嚴肅使一批溫和派浪漫作家都無法樂觀,更枉談浪漫。而進入三十年代后,國運維艱,任何以浪漫自詡的作家都無法完全的和社會疏離。
“五四”后的第一個十年,可以說是中國上個世紀作品和大師集中噴發的黃金十年。西風東漸,眾芳搖曳,流派紛呈。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交織互見,誰都不能完全割裂,霸占一方。書中所選的徐志摩、郭沫若是浪漫主義純度較高的作家,蕭軍、蔣光慈等人的作品則是現實主義背后隱約閃耀著浪漫的靈動。
論及現代作家浪漫性的來源,應該是本土傳統和西方點化互相生發的合力。如果我們細心觀察,中國的象形文字本身就代表了一種感性的認知,而這種日常生活的審美化又浸淫著這個民族幾千年,而中國的歷代文人在修齊治平之外又都多少帶有一點生活情趣,對自然的感懷、對人生的傷往都觸發了士大夫階層的群體追求。《詩經》開篇之《關雎》就已經種下了浪漫的種子,而后,無論是儒家的“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道家的道法自然,包括屈原的《離騷》、《九歌》共同成為中國文學綿延兩千多年浪漫主義的原點。
到了晚清,國門漸開,中國文學漸與世界接軌。這是一個碰撞及融合的過程。在當時文壇上有話語權的一批文人大都接受過系統的西方教育,所以對西方的文化遺產恨不能立刻嫁接于本土。而十九世紀歐洲的浪漫主義又為本土文學提供了一個范本。所以,論及第一個十年的中國浪漫的時候,不能不考慮兩方面的因素,傳統的浪漫和舶來的浪漫。傳統的浪漫偏于氣,舶來的浪漫偏于質。而在碰撞的過程中,傳統的浪漫因白話文的興起而受沖擊掙扎著斷裂,舶來的浪漫因順之時代潮流而欣欣向榮。
全書第一章,由“通商口岸的文學報刊”講到了“五四時期的報業與文學”。一脈貫穿地闡述了當時文學界的興起。正是這種物質載體的出現,伴隨著引領時代潮流的進步思想,使得新的文學的出現成為了一種現實的可能。章末還提及了當時幾場著名的論戰,比如“為人生”與“為藝術”……可以說,正是這些思想的碰撞,擦出了破除黎明前最后一絲黑暗的火花。第二章,李歐梵先生提出了“文壇”和“文人”兩個概念。他的“文人”專指作家,不包括學者。中國的文人最早可以追溯到漢朝,在古代,是與“武職”相對的,純文學很少作為一種被社會接受的職業。同時在書中,李歐梵先生也沒有給過“文人”在中國現代語境下的闡釋。他只是簡單地談了現代文人與古代文人的差別,比如現代文人與媒介的聯系更緊密……這是一個有意思的話題,可惜書中沒有展開。關于“文壇”,將之稱為文學團體、刊物、報章和出版公司共同構成的一個現象。其實,對于某一時期的文壇概括,總能找出一個地域作為其代表,比如清末的桐城、20世紀20年代的上海……
全書從第三章到第十一章,分別列舉了當時中國浪漫主義的七位作家。至于選擇這幾位作家的原因,作者也給出了自己的標準。中國的浪漫主義,就是要“感情所占有的首要位置,自然而然的存在于他們作品之中,而非純粹的文學修飾,他們都可被視為現代中國文化與生命的激烈主觀潮流先驅者。”
七位作家不能一一詳細分析,這里說一下林紓和蘇曼殊。倆人都很有傳奇色彩,一個是不懂外文卻一生譯注180多部,至今無人能及的怪才,一個是中日混血,來去瀟灑,最終遁入空門的多情公子。相信很多人都對林紓的入選感到奇怪,甚至反感。的確,他反對白話文,他也曾11次拜祭光緒皇帝陵墓,但他真的如陳獨秀、錢玄同所說,是一個落伍的荒謬的遺老遺少呢?林在其祭祀光緒皇帝的文章里交代得很清楚,六旬老翁,九叩而拜,涕淚橫流。他的情感態度完全發自個人,而不是簡單的意識形態之流。蘇曼殊的身世飄零,可以從他自傳性質的《斷鴻零雁記》里一窺端倪。脆弱、敏感的情緒縈繞在他短暫但不失輝煌的一生。率性而為,當然書中也介紹了這個浪漫多情種子的一些逸聞趣事,其一是他的多才多藝,通五種語言,兩三年間學會做古體詩,陳獨秀稱贊他“真是所謂天才”,其二是他的貪吃,喜歡燒賣、年糕、牛肉,尤喜香煙、糖果,據說他的離奇去世,也是因為一口氣吃了60多個小籠包子,并且還混著咖啡……林紓和蘇曼殊各有其作為浪漫一代的值得稱道的一面,林埋首于古舊傳統,舊有秩序崩潰后,又流向西方,他是最后的儒學者與首個西化者。蘇的個人氣質決定其不用儒家標準去解釋,搖擺不定,為情所困。可以說,他的行動風度,對郁達夫有著深遠的影響。
三、白璧微瑕
學者王德威曾經贊譽李歐梵“但開風氣不為師”、“處處用功,而又無所計較”。不同學者的評價略有差異,但是,這話表達精當,與李歐梵時不時地自敘“狐貍型”學者有款曲暗通之妙。美哉!
李歐梵的老本行現代文學研究本就十分了得,一本《鐵屋里的吶喊》就把魯迅先生打回“人形”。在文化研究方面,一本《上海摩登——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匯集現代都市文學、市民文學等諸多文化因素研究一體,奠定他內地文化研究先鋒的文學地位。特別是將茅盾先生《子夜》里的小資成分“揭發”出來,以及把張愛玲直接定位為現代文學史上都市文學的一個終結者,這些成果,都讓讀者耳目一新。
當然書中也有些許遺憾,紕漏之處在于,十年的浪漫作家選擇上,女性作家一直是個空白,有待填補。女性作家當然也有在文學史上值得一書的風采。而在現代文學史的大潮中,浪漫主義作為其中的一朵浪花,如果李歐梵能做以橫向比較,將會是很令人期待的事情。與徐志摩等人留學的同時,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已經出版,卡夫卡的作品也已經問世,但是似乎沒有得到當時東方學者的關注。李歐梵的論文輕而薄的點到了這一現象,就沒有了下文。而在個人的傳記式敘述的時候,偏于將個人經歷和作品思想結合,沒有背景環境的影響,偏于排列和單薄。至少這一點,和李歐梵以后的作品《上海摩登》、《鐵屋中的吶喊》相比,缺點還是顯而易見的。
四、結語
從書本身來說,營造歷史感是李歐梵這部作品最杰出的成就,但與此同時,也有可能成為這本書最嚴重的缺陷。可以說,《中國現代作家的浪漫一代》不如夏志清和夏濟安的作品來得分析深刻,對文本的細讀也不如夏氏兄弟精到;而站在歷史學的角度,李歐梵的作品則很容易令人聯想到黃仁宇的《萬歷十五年》,但是很明顯,李歐梵只是隱約把握到了歷史的脈絡,他并沒有真正地呈現出恢宏的畫卷。
注釋:
[1]以賽亞·伯林,《俄國思想家》P26,譯林出版社2001.
參考文獻:
[1]李歐梵.《中國現代作家浪漫的一代》[M].北京:新星出版社,2005.
[2]李歐梵.《鐵屋中的吶喊:魯迅研究》[M].香港:三聯書版社,1995.
[3]李歐梵.《我的哈佛歲月》[M].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5.
[4]【英】以賽亞·伯林. 《俄國思想家》[M].江蘇:譯林出版社, 2001.
[5]黃仁宇.《萬歷十五年》(增訂本)[M].北京:中華書局,2007.
[6]錢理群、溫儒敏.《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