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問《北青蘿》

摘 要：李商隱的詩歌向來以“朦朧多義”見稱于世，在解讀其詩時，學(xué)界大多從“世界”的角度，聯(lián)系其所處時代，定位其情感抒發(fā)。形成了這樣的習(xí)慣后，很容易忽略李詩在用字與情感相融通方面的考究。從連貫性與句義上看，《北青蘿》中“寧”應(yīng)當(dāng)讀作níng；情節(jié)應(yīng)當(dāng)是尋僧未果后自己成為孤僧的心路過程；而如果按照紀(jì)昀先生的說法，將其中“吾”字正訛，不僅在用法上不太常見，而且也會破壞全詩的詩美，無法全面體會詩歌傳達(dá)出的情感。

關(guān)鍵詞：李商隱；北青蘿；佛理；紀(jì)昀

作者簡介：徐小茹（1993-），女，黑龍江佳木斯人，哈爾濱師范大學(xué)2015級中國古代文學(xué)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唐宋文學(xué)。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6）-26-0-02

原詩：

殘陽西入崦，茅屋訪孤僧。落葉人何在？寒云路幾層。

獨(dú)敲初夜磬，閑倚一枝藤。世界微塵里，吾寧愛與憎。

“青蘿”是一種攀生在石崖上的植物，“北青蘿”其實(shí)是代指詩人訪僧的山，亦即僧人所居之處。詩人早年曾在王屋山的分支玉陽山（今河南省濟(jì)源市境內(nèi)）中求仙學(xué)道，為自己的心靈覓一塊清凈之地，以求在牛、李黨爭中稍得喘息。《北青蘿》即是詩人記錄自己的一次訪僧悟禪的“身路”與心路歷程。

縱觀多種唐詩選本和李商隱詩歌的選本注本（非《唐三百首》注本），《北青蘿》的入選頻率不是很高。究其原因，在李商隱的詩歌中，《北青蘿》不符合其“朦朧多義”的特點(diǎn)，這是一首很容易明晰主旨的詩。也許正是因?yàn)椤侗鼻嗵}》主旨的明晰，讓很多人忽略了它，忽略了其中的禪意，忽略了尋仙問道詩在整個唐詩史上的重要地位，也忽略了李商隱的尋仙問道詩獨(dú)特的風(fēng)格；而就《唐詩三百首》的諸多譯本來看，主旨上的明晰更是造成了解讀上的混亂：情節(jié)的邏輯順序并沒有被很好地梳理，在品讀的韻味上也是稍顯欠佳。

或許從作者——李商隱——的角度來講，《北青蘿》確實(shí)不具有代表性，但從“唐詩”的角度來看，《北青蘿》中體現(xiàn)的詩人與僧人、詩人與禪理和詩人對宇宙的思考，具有著承前啟后的佐證作用，也使得李商隱的形象更加完整。而單從文本內(nèi)容的角度來講，這首佛理詩也是值得深入挖掘、探究的。

問一：“寧”字讀音？“寧”當(dāng)何意？

“寧”字主要有兩種讀音：

1.níng。表示“寧靜”、“安定”之意；

表示已嫁女子回家省親、省視父母，如“歸寧”，“寧親”；

另外，守喪也稱“寧”。

可見，除了“寧靜”、“安定”外，níng音還與傳統(tǒng)的行為禮節(jié)有關(guān)。

2.nìng。表示“情愿”之意，如“寧愿”，“寧缺毋濫”，“寧可”等，如：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從軍行》）

表示反問，“難道”之意，如：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李延年歌》）

難道我不知道這個美人會亡城亡國嗎？（知道卻仍然追求她）實(shí)在是因?yàn)椋ń揭椎茫┻@樣的美人再難見得了。

也有譯本將例中之“寧”譯為“寧可”、“情愿”（寧可裝作不知道這個美人會亡國），做陳述句處理。我們還是持“難道”之說的觀點(diǎn)，因?yàn)橐蓡枴⒎磫柋阌谔Ц咔榫w，更表現(xiàn)出一種難以放手的留戀與渴求，烘托出北方佳人的至美之貌。

又如：

“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詩經(jīng)·鄭風(fēng)·子衿》）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史記》）

“寧可以急相棄耶？”（《世說新語》）

等等。

倪海權(quán)先生主編的《唐詩三百首譯注》將之譯為“何必”[1]，另有李淼與李星先生主編的《唐詩三百首譯析》譯之為“為什么”[2]，可見都是將之歸為第二類，表反問。

如此有兩點(diǎn)不妥：

一是“寧”字譯為“何必”和“為什么”比較罕見。

在古詩文中，“寧”表疑問時，多當(dāng)“難道”、“豈”來講（如上述所舉各例）；而將“寧”譯為“難道”或“豈”時，放在句子中又難以成句，句義不通。

所以我們可以設(shè)想，“寧”字所在句或?yàn)殛愂鲋狻?/p>

可我們還應(yīng)注意到的是，縱然罕見，將“寧”用作反問卻不譯成“難道”的，也并不是沒有的，如李白的《把酒問月》中“但見宵從海上來，寧知曉向云間沒”一句。所以我們更多的要從全詩之境來考量這個問題。

詩于此處是領(lǐng)悟，是覺悟，是通達(dá)。詩人不是因?yàn)楦械阶约旱拿煨《鵁o奈、悲傷，而是感到萬物之平等，之為“一”后的豁然。如前解析《李延年歌》時所說，疑問、反問等形式使情感變強(qiáng)，而詩行至此恰恰是拋棄俗情之處，是向內(nèi)觀照的、與宇宙通感的時刻，是“塵埃落定”的時刻，情感的變強(qiáng)會破壞這種境界。

這樣聯(lián)系詩境來看，更佐證了之前的猜想。

所以，此處持“níng”音的觀點(diǎn)，即“平靜”、“寧靜”之意：領(lǐng)悟到世間萬物不過是同樣微小的塵埃，此時“我”的愛欲與憎欲（泛指情欲）瞬間寧靜了下來。

問二：詩人見沒見到“孤僧”？

《唐詩三百首譯注》中持“沒見到”的觀點(diǎn)，認(rèn)為三、四句是想象孤僧平日閑靜幽絕的情景。

另有譯本認(rèn)為，詩人“路幾層”后見到了孤僧，三、四句是他們二人一起回到住處后的所見所感。[3]

此處同意《三百首譯注》的觀點(diǎn)，即“沒有見到”。

第二種譯本聯(lián)結(jié)生硬，“路幾層”后，如果找到了孤僧，會使得“人何在”三字毫無意義，無意義的重復(fù)會使得此詩顯得不知所云，也使得孤僧失去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的那種神秘感與浩渺感。

但在小方向上，“三、四句是作者想象之語”的觀點(diǎn)并不能站穩(wěn)腳跟。

此處三、四句應(yīng)為詩人尋僧終未得果，自己回到孤僧住處后的所為所感，即詩人自己所做之事。

詩人在孤僧住處并未見到他，因?yàn)樽约盒闹锌鄲灥那榫w需要——并且是急需——得到排遣，所以他向更深更寒處涉足，急切地尋找孤僧，但一無所獲。

詩人在“殘陽西入”之時來訪，彼時天色已晚，于是詩人又回到了孤僧的住處。但需要注意的是，此刻詩人需要宣泄的情緒已經(jīng)在尋找孤僧的途中透過身體發(fā)泄大半。無人、幽靜的孤僧住處給予了詩人更多的個人空間與思考空間，微涼的天氣讓人頭腦清靜，詩人沉浸在被空間拖慢了的時間中，慢慢地思索，靜心地去感悟。

在初夜來臨之際，他帶著更深層次的、寧靜的探求，敲響了鐘磬。“萬籟此都寂，但余鐘磬音”，這厚重溫和的佛音像宇宙之外的大手，輕輕探下夜空，撫平了所有喧囂，同樣以她平等亦無等、博愛亦無愛的大慈大悲注視著同樣注視著她的詩人。一瞬間，詩人心中原本纏繞的俗世苦惱被抹平，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一種能與超驗(yàn)世界神交的、更高層次的平和感充盈了他。他停下腳步倚在一枝古藤上，回想自己得到的佛理：這大千世界全是微小的塵埃，在浩渺的宇宙中稚嫩的呼吸，從來沒有什么事情發(fā)生，也沒有什么不能被原諒，因?yàn)檫B“原諒”這種情感都是不存在的。就在這一刻，“我”的情欲都靜了下去。

詩人一定是訪不到孤僧的，且看孤僧的住所正倚著誰人靜靜冥想？詩人找不到孤僧，因?yàn)樵娙司褪枪律?/p>

問三：如何看待紀(jì)昀“末句‘吾’字乃‘君’字之訛” 的評價？

紀(jì)昀云：“三、四格高。末句‘吾’字乃‘君’字之訛。”（《李義山詩集輯評》引）

如果“吾”字真為“君”字之訛，將其換回“君”字，此處即為代稱，是指“孤僧”或正在讀詩的人。

在古詩詞中，行為主體彼此寄語是很常見的，如“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王維《送元二使安西》）、“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劉禹錫《酬樂天揚(yáng)州處逢席上見贈》）、“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韓愈《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等等。但因?yàn)樯弦粏栆呀?jīng)探究了詩人并沒有見到“孤僧”，所以可以排除“君”代指孤僧。

如果將“君”解釋為“眾君”，即詩人與讀者交談，分享自己的經(jīng)驗(yàn)給讀者，有“眾君聽我細(xì)細(xì)道來”之意，如“君看一葉舟，出沒風(fēng)波里”（范仲淹《江上漁者》）、“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李白《將進(jìn)酒》）等。

這里我們可以窺見，當(dāng)“君”句表示與詩詞中另一主角相互寄語時（單人），多用在詩詞偏末尾處（專指寄語，不包括如“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等句）；而當(dāng)“君”表示讀詩人時（眾人），多用在詩詞的發(fā)端處。將“吾”改為“君”不具有說服力，其一也；

而單從詩境的角度講，將“吾”改為“君”也是破壞詩境的“正訛”。

這是一個孤僧的形象，他從塵世中來，想尋得脫離塵世的法子。領(lǐng)悟到“大千世界，全在微塵”的大智慧后，他終究還要將自己歸回到塵世中去。

詩人剛剛觸得此玄妙佛理的法門，這是一種“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的欣喜，是“移花供在家”的小心呵護(hù)與“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反復(fù)思索。在沒有將這佛理完全“吃透”之時，詩人不會貿(mào)然宣講。

孫昌武先生在其著作中提到：“人的修證建立在‘自愿本力’的基礎(chǔ)上。就是說……決定的因素是自己的‘覺悟’。”[4]

也正是因?yàn)樵娙说摹白杂X”來自“自愿本力”，所以他深諳這個道理。佛陀不能直接拯救任何人，就好像詩人來找孤僧求得拯救，最后，直到他成為孤僧，當(dāng)他自己領(lǐng)悟到其中佛理時，他才算真正得到了拯救。他了解這是個不能言說的過程，所以即使他已將這玄妙佛理融會貫通，也不會妄圖說給“眾君”去強(qiáng)求。

參考文獻(xiàn)：

[1]倪海權(quán) 主編.唐詩三百首譯注[M].黑龍江：黑龍江大學(xué)出版社，2013.

[2]李淼、李星.唐詩三百首譯析[M].吉林：吉林文史出版社，1986.

[3]馬瑋 主編.中國古典詩詞名家菁華賞析·李商隱[M].商務(wù)印書館國際有限公司，2014.

[4]孫昌武.中國文學(xué)中的維摩與觀音[M].天津：天津教育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