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巍

大坑口,雖是武夷正巖茶產區“三坑”之一,但在巖茶圈,人們總是會把它跟蘇炳溪蘇德發這對父子聯系起來。
這不僅是因為他們家山場夠“硬”,還因為他們的技術過硬。于是,蘇家一門父子,出了兩位國家級“非遺”傳承人,這在福建乃至全國恐怕都是少見的。
蘇德發坦言,蘇門的“顯赫”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父親對他的“嚴”傳“深”教。
做茶,就像談戀愛
在武夷山,茶季(通常是4月底5月初)前的頭幾個月是做茶人一年中最閑的時候。但是,蘇德發仍然沒得空喝“閑茶”,每天都要接待好幾拔客人,“檔期”排得滿當當的。他的“粉絲”很多,有訂貨的客戶,也有慕名而來的茶客,甚至還有專程打“飛的”來跟他喝泡茶的。
我們見到他的時候,茶桌前已經圍滿了人。不過,他還是從中騰挪出空位讓我們加入。
“看看這泡水仙怎么樣。”他往我們面前的杯子里斟上茶,平緩的語氣里帶著些許疲憊。
盡管茶泡過幾道,但蘭香還是很顯,湯感醇柔順滑。“去年雨水偏多了點,對茶品質造成了一些影響。從今年的氣候來看,(茶)應該會比去年好。”他說。
“蘇大師,我們喝(茶)的時候,為什么有的是花香,有的是果香?”座中有人問說。“除了茶自身的品種特征外,做青時的發酵和后面的焙火,都會使花香轉化為果香。”
令我們頗感到意外的是,他那質樸的外表下還不動聲色地藏著風趣。他把做茶比作談戀愛:“一泡好茶,就好比是你喜歡的女孩子。一開始,可能對你沒什么感覺。你既然喜歡她,就要百分百地認真付出,去對她好。慢慢地,她就會被感化。”
大家都被他的這番話給逗樂了。有人調侃說,他是茶專家,也是“戀愛專家”。他聽了,靦腆地笑了笑。的確,他的比喻很形象,也很貼切。
然而,做茶,要先學會采茶。
蘇德發從小是聞著茶香長大的。念中學時,每年清明過后,他就要暫時放下書本,背起竹筐上山采茶了。“茶季一到,就要向學校請假20天來幫忙。那時,我還不會做茶,能做的就是采茶。”
他說,采茶是分組采的,18~20人分作一組,“帶山”(負責采摘,并協調生產)會按采摘標準教導采茶。“‘帶山會告訴教你哪些樹可以采,采什么樣的開面。他怎么教,你就得學著怎么做。”
而且,“帶山”對茶青的質量非常嚴。稱重時,只要看到有老梗、“雞腿”(“魚葉”的俗稱,即越冬后,茶樹休眠芽開始生長,鱗片張開,芽頭露出,萌發出的第一片小葉)等雜質,發現1個,重量就是扣掉3兩。有時候,雜質比較多,扣完還倒欠,這筐茶算是白采了,而欠的重量要在下一筐補上。
盡管如此,這種“嚴格”跟也當過“帶山”的父親蘇炳溪相比,也許并不算什么。
嚴父“嚴”傳
凡做過茶的人,都深諳做茶的個中滋味,若用“苦差事”一詞來形容絲毫不過分。“做一季茶大概要20天,上半夜做青,下半夜炒青揉茶,通宵是家常便飯。”
他感嘆,要做出一泡好茶實在不易,“絕對是項高難度的技術活”。從采摘、做青到烘焙,有30多道工藝,都存在很大的變數,像天氣、加工環境、做茶手法等因素都會影響品質的形成,而且“一片葉子都不能損失”。如果沒有嚴格把控好關鍵工序,“山場再好也沒用”!
俗話說,看天做青,看青做青。“不同品種的茶,做青方法如搖青次數、力度都不一樣。”其實,做青最重要的就是對時間的準確把握和管控。“什么時候該搖青,什么時候該攤涼,什么時候該并篩,都要盯緊。要不然,只要一個環節出問題,茶就白做了。”
所以,蘇炳溪常常提醒他:做青時,要多觀察,多走動,尤其是要密切注視走水。“做青過程中,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拿起一片葉子,對著燈光觀察葉脈形態,以此判斷走水是否適度。”
他回憶說,以前跟著父親做茶,可沒少挨揍。“做茶時,每到下半夜,困了就想睡覺。有時躲到一邊去打盹,不小心被他(指蘇炳溪)看到了,如果叫不醒,就等著重重吃一‘螺絲(用指關節重敲后腦勺以示提醒)吧!這一‘螺絲敲下去,疼得就醒過來了,也記住了。而且他兇起來,誰見了都怕。因為不兇的話,下次還是會犯同樣的毛病。”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摸了摸后腦勺。看來,他年輕時經常“吃螺絲”,否則也不會這么記憶猶新。
直到現在,他60多歲了,還是很怕父親。
一個典型的嚴父形象在他的話中漸漸鮮明起來。
我們提出想見見蘇老爺子,蘇德發稍稍猶豫了下,但還是把他請了來,并叮囑:“他今年92歲了,你們盡量不要聊太久,最好控制在半小時左右。”果然,嚴父出孝子。
有茶,就有路
蘇老爺子個頭不高,卻穿著一件略顯臃腫的棕色大衣。他那黝黑的膚色、銀白的須發和刻滿皺紋的臉,很像羅中立畫的《父親》。
年紀一大,他的耳朵也不太好使了。蘇德發湊近他,大聲說明了我們的來意。老人笑著朝我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那和藹可親的笑容,似乎很難同“嚴父”聯系起來。
和大多數生活在舊時代的貧農一樣,他的少年是從苦難開始的。
蘇炳溪的老家在上饒,有兩個哥哥。7歲時,沒了母親,他15歲那年,父親也撒手人寰。無依無靠的三兄弟,僅僅靠打點零工,維持生計。
屋漏偏逢連夜雨。抗戰硝煙的彌漫,使他不得不背井離鄉,跟著同村的一群弟兄翻山越嶺到武夷山討生活。
為了有口飯吃,蘇炳溪吃了不少苦。“我那時給一個姓廖的包頭(相當于工頭)做工。什么事都要聽包頭的,他說怎么做,我們就得怎么做。沒有做好,還要挨打。”老人緩緩打開回憶。
“那些日子,他吃不好,睡不好,過得很苦啊!”蘇德發說,父親對這段經歷刻骨銘心,如今每逢提起,還會掉眼淚。
后來,蘇炳溪又去了馬頭茶廠,慢慢地學著做點茶,也“摸出了點門道”。臨解放前夕,靠著幾年下來累積的技術經驗,他當上了“帶山”。在老一輩武夷山茶農眼中,“帶山”是一個很“高大上”的崗位。“每到做茶的時候,就要到山上去看看,哪片茶園可以采,哪片先采哪片后采,還要教別人怎么采。做青做焙能不能做得好,‘帶山人很關鍵。”
除了帶山,蘇炳溪還負責開山。“在山上種茶采茶不能沒有路。有茶,就有人,就有路。”他白天干活,晚上就住在巖洞里,省去了上下山來回的工夫。這一住,就是兩年。
到了解放初,馬頭與磊石、品石等5家茶廠合并為一個“初級社”,蘇炳溪也得了個“大官”,以“組長”的身份主抓五個廠的巖茶生產。白天管理茶山,晚上就到備廠監督指導做茶,像個“欽差大臣”似的。這樣“白加黑”的生活,他非但沒有感到累,而且還過得有滋有味。“做一行愛一行嘛!”說起當年的“得意事”,他寫滿滄桑的臉上綻開了笑容。
除了21歲那年回過一趟老家外,他就再也沒有踏出武夷山半步。一晃,70多年就過去了。關于故鄉的種種和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在老人的腦海里正一點點地褪色、模糊,而溢滿茶香的記憶卻始終揮之不去。
他說,這輩子就吃做茶這碗“飯”了。
記者手記
蘇老爺子是首批公布的國家級“非遺”傳承人中最年長的。耳朵雖不太好,但聲音很洪亮,而且身子骨也很硬朗。采訪結束時,他要起身上樓。我們想攙扶一把,他卻擺擺手,然后邊踩著樓梯邊說道:“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到了樓上,老爺子見有客人在,連忙從兜里掏出煙來分發。蘇德發說:“別看他年紀大了,煙酒茶是件件不離手。而且,他很愛做茶。現在重活累活是千不了了,但他偶爾會上山看看茶,有時搖青還要親自來搖,順便監督下我們。唉,他這人就是這個脾氣。”
我們又同老爺子喝了幾道茶,準備道別。盡管一再婉拒,他還是堅持要把我們送到樓下。
到門口時,他微笑著說:“有空再來家里喝茶啊。”他的笑,很慈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