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男孩到父親

薛巍

一位孩子的媽媽說，她丈夫很心疼他們的兒子，但著急的時候會用腳踹孩子的屁股。對此她很生氣，認為太沒輕沒重了。換言之，輕點打還是可以的。外國人打不打孩子呢？據法國一家電視臺的報道，法國政府推出的《父母手冊》稱打屁股沒有任何教育意義，只會讓孩子產生壓力，對成長也會有影響。但法國民意調查顯示，70%的法國人反對禁止打屁股。這簡直是歷史的倒退——法國思想家蒙田早在400年前就說，他不主張采用暴力和強制的做法教育孩子，“沒有比暴力和強制更會使孩子智力衰退和暈頭轉向了”。他同意要鍛煉孩子不怕流血流汗，不怕寒冷、狂風和烈日，蔑視一切危險，教他在衣、食、住方面不挑三揀四，對什么都能適應。“但愿他不是一個漂亮柔弱，而是茁壯活潑的小男孩。”但他主張應該對孩子多一點寬容，認為體罰孩子是極不公正、極其危險的，只會帶來危險的后果。“教室本該鋪滿鮮花和綠葉，而不是鮮血淋淋的柳條鞭！”

不過，美國心理學家查爾斯·布魯克斯說，打孩子并不會給孩子留下心理問題。前提是針對2到12歲左右的兒童，以及不是長期、每天都有的體罰。“偶爾適度地打孩子通常是積極有益的，阻止了打架以及其他潛在的危險行為。然而，很多研究者還會補充說，即便是溫和的拍打也應當在充分使用了如面壁思過、講道理等輕微懲罰之后。另外要注意，偶爾適度的體罰可能會升級。沒有什么比攻擊性行為更能培養出攻擊性行為。如果某種行為一再發生，人們的負疚感也會減退，因此更容易造成行為升級。”

美國心理學家菲利普·津巴多在《雄性衰落》一書中說：“做個男人并不是什么輕而易舉的事兒。早在嬰兒時代，男孩們在哭鬧的時候會比女孩更遲一些才被抱起來安撫——這也是對他們的暗示：抱怨痛哭于事無補、毫無益處。跟對待女嬰相比，人們也更少唱歌、講故事或者朗誦書籍給男孩聽。這些種種更少實際上是消極的教訓，讓孩子們意識到自己不值得父母或者看護者花更多時間精力在自己身上。晚些時候，也就是到了幾歲十幾歲的時期，男孩子們會從高強度的對抗類體育運動中學會忍受痛苦。與此同時，在經濟上，他們就會開始為了更多金錢收入去選擇自己不感興趣的工作。年輕男性的社會化過程仍然讓他們堅信自己必須盡可能多地賺錢養活老婆孩子。大概在初、高中階段，在開始琢磨自己的第一個約會的同時，男孩們就開始壓制自己對于各種創造型活動的追求了，因為他們知道藝術和文學專業掙的錢遠沒有科學、技術、工程和數學專業多。他們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知道自己將來可能要自立門戶養家糊口。他們也從某種程度上知道，如果一個男人不會賺錢，就很有可能找不到自己喜歡的女人，而且更有可能離婚;他們明白自己的價值和被喜歡的程度有很大一部分取決于自己的賺錢能力。”

有學者認為，做男人很艱辛，這是人類文化的一種安排，算是男人為了整體做出的犧牲。《非自然選擇》的作者馬語琴說，從出生率來看男女比例是105∶100，這個世界上生下來的男人多，但最后活下來的卻是女人多。對此《部落動物》一書的作者羅伊·鮑邁斯特給出了一個解釋：在整個歷史長河中，女性個體繁衍生息的概率相對較高，這是因為女性更有可能采用安全的策略，跟多數人待在一起，等著男人來到自己身邊交配繁衍。女性不需要像男性那樣去冒險涉水或者攻城略地才能發現交配繁衍的機會。男性為了繁衍，必須富有資源、創造力強、敢于冒險，并且善于發現機會。對于整個文化來說，最有利的策略是讓男人們之間為了爭奪尊嚴或者其他激勵而相互競爭，并且使得資源的分配極不平等。男人們為了獲得承認，必須在文化競爭中擊敗對手和敵人，這有可能是男人不像女性那樣溫柔可愛的原因。文化支配男人的根本方式來自于最基本的社交不安全感。這種不安全感深深地植入了每個男人的腦海中，如果不出類拔萃，就不會被接受，不會被尊重，甚至可能沒有機會建立家庭繁衍后代。因此有很多男人會不擇手段、奮不顧身，也有可能精神崩潰、英年早逝。而這種不安全感對于整個文化和社會而言，確實能夠激發創造力并且富有成效。

喬爾·斯坦因（Joel Stein）是美國《時代》的幽默專欄作家。2013年，他在專欄中給自己寫了一篇書評，說他自己的書是他讀過的最好的書：“我做記者、學者和思想家多年，讀過幾乎所有的文學名著，包括彌爾頓、莎士比亞和《卡拉馬佐夫兄弟》的前三分之一，但最深刻、最直接地向我發話的是喬爾·斯坦的《煉成男人：我對男子氣概的愚蠢求索》。”

斯坦因20世紀70年代出生于新澤西一個猶太家庭，他父親非常爺們兒：身上有小時候打架留下的疤，高中時打籃球、玩拳擊，會修理汽車，參過軍。對于斯坦因不想學習男人會的技藝他不以為意。斯坦因小時候玩簡易烤爐而非玩具槍，玩伴都是女孩。當一些美國白領男性看DIY頻道時，斯坦因寧愿看美食節目，他不喝咖啡喝綠茶，不喝啤酒喝紅酒。不夠陽剛對他也沒什么不利影響，一直有女朋友，也有同性好友，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但40歲時，當他得知他妻子懷上的是一個男孩時，他希望變得更像一個男人，不然沒法很好地教育兒子。于是他先后去童子軍軍營、消防隊、海軍新兵訓練營體驗生活，平時開Mini Cooper卻去試駕了跑車和坦克，跟岳父一起修房子，去打獵、養狗，跟武術高手過招。最后斯坦因認識到，戰斗、射擊、投棒球真的讓他成為男人。“改變人的不是決定，而是行動。就像微笑能讓你高興，爬上一個圓木塔能讓你變得更自信，出拳能讓你變得更結實，修理房頂能讓你變得更自立。”

斯坦因肯定了男子氣概的好處：服用抗抑郁藥的女性是男性的兩倍，女性患有焦慮紊亂的可能性比男性高60%，這是因為女性在成長過程中沒有被期望去競爭和做好準備。“男人多毛，身上發臭，不夠體貼，暴力，但男性氣概也有其優點，我們的荷爾蒙推動我們去接受挑戰。這種自信和樂觀會使我們做出本來做不了的事情，比如摔斷了腳踝還在滑雪，朝一只斗牛犬扔網球。男人除了做許多可怕的事情，還能做出偉大的事情，比如救助其他干可怕事情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