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漢，別齷蹉

任任艾

【1】

那天，接近中午的陽光熾烈，父親坐在小區的樓前曬太陽，我經過父親身邊時就說：“爸，你不嫌熱啊。”算是打個招呼，沒想到他就拄著拐棍當著眾多大爺大媽和過往的年輕人的面把我“訓斥”了一頓。

只有我能聽得懂他那聲高氣壯的話語，意思是不要我管，讓我該干什么干什么。

最近我經歷的這些事情越來越多，不知道什么時候會觸犯他，不知什么事會激怒他，而他的表現過分得厲害，他罵人，摔東西，甚至拒絕吃喝。自從生病以來，他一直這樣。

現在我對他當著眾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數落我，選擇了沉默，沒想到這樣更惹怒他，一覺醒來，他就不見了。

一個患有腦血栓剛好轉，腿腳還不利落的老人能去哪里呢？在快要報警的時候，我才得知了他的消息，他在一家老人救助中心門口坐著。我急火火趕到救助中心，忍不住火起說：“爸，你到底要怎樣？”他騰地站起來，沒站穩又趔趄著坐下了，但用拐棍把地搗得“咚咚咚”。“誰讓你管我。不讓你管。”這句話倒說得清楚，說完還用拐棍打自己的頭。

看著眼前這位胡攪蠻纏的老人，我頹然跌坐在地。父親原來不是這樣的啊！

【2】

小時候我瘋玩，父親常用腳尖輕點著我的屁股說：“臭小子，能野，是好事。”接著鼓勵我：“嗯，還要敢闖。”他說的敢闖，其實是敢闖禍，有一次我被一高個男生恐嚇，嚇得不敢上學，他知道后竟慫恿我去和那男生打架，可我就是不敢去。那次我聽見他對媽媽說：“到底能不能長成男人。”在他眼里，他男子氣十足，老子英雄兒子怎么能不是好漢呢。

我屬于敏感型，一次我聽到鄰居對他的評價，“也就是個有勇無謀的主。”我把這句話告訴了他，誰知他火冒三丈追問我這句話的來源，要去當面理論，我嚇得堅決沒有出賣那位鄰居。就這樣，他既定我和他不親近，可我認為是我們父子沒有靈犀。

他去了一趟南方，回來后煽動鄰居們集資辦椅子廠，當鄰居們聚集起來看他展示的椅子樣品時，他口齒伶俐地向人做介紹，順便還把椅子一合一靠做演示，甚至把自己“騰”地撂到那結實的木條合成的椅子上，然后身體舒爽地靠到后背上，像夏涼小憩。

我很替他窘，觀察著圍觀人的表情。結果發現在父親的努力下，大家很感興趣。辦工廠順利成行，他一臉成就感。

“精美的”椅子被一車車生產出來，但是銷售無渠道，他一趟趟“出差”，拉出去的要不回來錢，拉不出去的還是拉不出去。

工廠很快散伙，工人們和集資的鄰里們都上我家討債。

面對討債的人群，他用他站到那兒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的尊嚴，欲換取眾人的信任，寫借條，保證還債有日。但這一招竟然不管用。他氣得當場跳起來，進廚房拿出切菜刀，掄起要斷掉自己的一只手，來證實他一言九鼎的“人格魅力”。

誰會眼看著這樣殘忍的事情發生？結果是父親“贏”了。

剛好那段時間城郊建房成風，父親有瓦工技術，就去干活還債，同時還能煽動來價格適宜的包工隊，因此父親很快把欠債還完了還有小剩，但他沒有止步于此，很快他就把我家變成了有獨立小院的兩層樓，他驕傲地對我說：“小子，看你爸的手筆。記住，男子漢，別齷齪，要豁出去闖。”

我不屑，梗著脖頸說：“我可不想做你這樣的人。”

也為實現這句話，我一直努力學習努力做人，當終于有人夸獎我學業優異、禮貌謙遜、穩重大氣，向父親討要育兒經驗時，他就打哈哈：“青出于藍嘛。”背后他就說：“這就是你所謂的和我不一樣？矯情。”

【3】

在我和父親背道而馳的日子里，父親的“事業”也在蓬勃發展。45歲時開過旅館，48歲時開過夜市大排檔，50歲那年他要批發冷飲，53歲突發奇想開過豆腐作坊，一直到55歲，他都在當著不同行業的小老板。成敗交替，折騰來去，還算不錯，我家里的生活還算富裕，但跟著他辛苦的是我媽，不是跟在他身后處理二手三手貨，就是一個人當幾個人用。結果有一次媽媽累得暈倒了。

我忍耐不了了，“爸，我就不明白了，你這么折騰是干什么，證明自己的能力嗎？”父親一怔，馬上暴跳說：“怎么了？能折騰能掙錢，賠得起賺得來。”他驕傲他的經歷，“但到頭來一事無成。”我一句話就把父親噎得沒了言語。因為只賠不賺，他剛剛轉讓了五金店。第一次在我的面前他臉漲得通紅憤然出門。躺在病床上的母親又氣又急拍我的后背阻止我。

我學業一向優秀，母親一直很驕傲，萬事順著我，但這次她嚴厲指令我向父親道歉，我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于是我找機會向父親說軟話：“爸，其實你干過的生意，能掙錢的都挺好的，任何一門生意做好做大做久都不錯，這樣人還不累。”我感覺父親在聽。

記憶里這是我和父親第一次“親切”交流。也許我的話和母親的病給了他警醒，“交流”后父親打算沉下心干一個事業，就是開飯館，他興致勃勃說：“只有開飯館賺錢，人不都得吃飯嗎？”萬事開頭在他那里都是簡單容易的，我真佩服他的這種盲目樂觀和熱情。我說：“爸，還是謹慎些吧。”“嗯。”他回答得那么誠實，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印象里他第一次沒張揚他的男子漢氣概。他還不恥下問來找我商量。我考察了飯店周邊的環境，感覺還不錯，隨口說：“我爸現在越來越有經濟頭腦了。”這調侃他同樣不適應，裝沒聽見。

由于前期市場調查做得到位，在飯館選址，菜色上也都做得認真，飯館開張大吉，生意不錯。父親好像終于找對了方向，對飯館還有了長期規劃，他的干勁和熱情堪比當年開辦椅子廠，精神頭十足。

但沒想到，媽媽驟然而逝。至此，父親勃勃做事業的熱情一下沒了。

無心生意，也無心經營，身體也在每況愈下，他被發現患了高血壓，心臟病，而且煩躁易怒，直到罹患腦血栓住院。

現在，沒了媽媽，他還性情大變，處處和我對著干。

就在父親在用拐棍打自己的頭的瞬間他又一次倒下，這次是疲累加情緒激動而致心臟病復發。

【4】

看著父親躺在病床上衰老和被病痛折磨的臉，我突然感到難過。

我默默回家幫他收拾衣物，桌子上有我們一家三口的照片，那是我考上研究生時拍的，當時他接受著鄰里的祝福，照片上的父親簡直是一臉傲嬌。

看著照片上健康時的父親，我愧疚無比。

我不是他親生的孩子，他以為只有他和我媽知道，其實我在很早無意聽到了他和我媽的談話時就知道了。在我媽和我生父和他之間，他是對愛情忠貞的男二號，當男一號為了前程拋棄妻子和年僅一歲的孩子時，他懷著大愛前往。

他真把我當他的兒子，期待“虎”父無犬子，但我明顯不想做他那種人，那他就退而求其次能“上陣父子兵”。這樣，首先得努力做個讓聰慧卓越的兒子感到驕傲的父親，于是他不停轉換職業，讓人感覺能干任何事，努力尋找更能賺錢更體面的生意來干，只是稍急于求成。其實我心里明白他的意圖，而我除了不屑從來沒有關心過他的生意，即使有能力幫他的時候也沒過問過。直到最后開飯店，因為我的點滴鼓勵，父親雄心大發，堅持做好。

但他的身體卻沒允許他實現夢想。在他看來，這樣，是否父子相隔更遠？于是他惱恨自己。

真愛都情怯，愛深似情疏。

父親不是完美的，愛我和我媽的方式粗糙而帶著曲線邏輯，不知道以何種方式表達。而我何嘗不是，現在我都不知該對他說些什么。

等他醒來我想我會用調皮的語氣對他說一句他對我說過的話，“男子漢，別齷齪。”他懂的，這句話最親近，最泯“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