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整理士 面對最殘酷的死亡現場

“當你收拾逝者遺物的時候，你會了解他的喜好，他生前的生活狀態。整理的過程中，你要懷著遺屬的心情，站在遺屬的立場完成這份工作。” 遺物整理公司NEXT老板小川健二說

特約撰稿 甘璐 發自日本東京

遺物整理公司——株式會社NEXT（日語名稱：株式會社ネクスト）位于東京羽田機場附近的工廠園區。通過谷歌地圖，我找到了這家工廠。

半開放的小型空間，工作人員正在搬運、處理各色物品。走進里面，可以看見一間擁擠的辦公室，堆放著各類辦公用品以及雜物。

這是一個沒有女人的世界，來來往往都是穿著工作服的壯漢。NEXT營業部的佐佐木俊一說：“不是我們不想要女工，這樣的工作既需要體力，又需要強大的內心，女孩子可能干不長久。”

“遺物整理士”，顧名思義就是代替遺屬整理遺物的專業人士。之所以會誕生這樣的工種，是因為遺屬在收拾遺物的時候，難免勞心傷神，往往收拾幾天也沒有進展。而另一方面，日本是世界上三大超級老齡化國家之一，有20%的人口為65歲以上的老年人，獨居老人孤老終死的“孤獨死”現象屢見不鮮。

佐佐木介紹說，他們整理的房間中，有90%都是獨居者的住處，其中15%是“孤獨死”的現場。冬天，“孤獨死”的逝者不容易被發現，夏天的話，可能一兩天后尸體腐爛的氣味就會飄滿整棟樓，所以夏天也是他們工作的旺季。

“死者發現得早還好，要是隔一個月才發現那就慘了，滿墻都是蟲子。有蛆蟲，還有一些不明正體的蟲子，最初去的時候，內心不強大，都進不去。” 佐佐木說，警方會在排除逝者是他殺的情況后，由遺屬或者房東聯系遺物整理公司收拾這樣的“死亡現場”。在佐佐木展示給我看的照片中，有的房間還明顯可以看到逝者體液留下的痕跡、暗黃色的人形，以及尸體腐爛后黏在地上的頭發。

總務部長木村康孝做這行有3年了。最讓他最觸目驚心的場景是“貓屋敷”（貓宅），逝者的房間里竟然發現了至少10只貓，還有3只貓的遺體。他目睹了這些貓在吃同類的場景。同類相殘的殘忍場面，讓他印象深刻。

遺物整理士的工作不單是要代替遺族整理遺物，還要在整理遺物之前，清掃各種死亡現場。雖然尸體由警方處理，但剩下的就是他們的工作。遺物整理士穿戴好行頭，先對房間進行殺蟲、殺菌、消毒、除臭之后，再開始整理工作。

整理要求他們在眾多遺物中幫遺屬找到他們需要的東西。“當你把這些東西交給遺屬時，他們的感激也激勵你要做好這份工作。”就在我拜訪的當天，他們在整理的過程中，還幫遺屬找到了逝者生前借錢給他人的借款證明。

“遺物整理”是2002年興起的行業，最早由日本Keepers有限會社開始。行業創始人吉田太一曾寫過一本書，名叫《遺物整理人看見的》，2010年在中國出版發行。這也讓國人知道在日本還有這樣的行業。

NEXT以前就承接了不少Keepers公司轉包的業務，之后于2011年成立了專業遺物整理公司。他們的員工中也有前Keepers公司的職員。這也讓他們繼承了Keepers公司專業的遺物整理流程，從估價到清掃、整理、處理遺物、遺物再利用，他們都有精細化的管理標準。而他們和Keepers公司的不同在于，他們能以更便宜的價格，完成同樣的工作。

遺物再利用是遺物整理的重要環節，整理過程中將遺物主要分為可燃物、不燃物、資源物、液體以及貴重物品。其中煤氣爐、火柴等容易引發火災，在分類的過程中會特別注意。可燃物包括紙質垃圾、布類物品以及木質物品，不燃物包括塑料制品、橡膠制品等。而資源物分為雜志、報紙、紙箱、鐵、非鐵類金屬、銅、鋁制品、不銹鋼以及家用電器、舊衣服等。NEXT會將舊衣服捐贈給和日本人體形相近的東南亞國家。尚可使用的家電物品以及未使用的日常雜物會捐贈給受災群眾或者變賣后作為救援資金捐贈給災區。不可使用的家用電器則暫時保存在倉庫，之后進行破碎處理，將材料再回收。雜志等非垃圾紙質物品將作為紙的原材料進行再生利用。而貴重物品則會全部交還給遺屬，這也提高了遺物整理公司的信譽。

佐佐木和老板小川健二以前都是做垃圾處理的行家，而木村則是做停車場生意的。之所以開始做遺物整理并不是因為他們有多么崇高的理想，而僅僅是為了滿足社會的需求。

“誰會因為喜歡做這行？但必須有人做啊。” 佐佐木說，“最初做這行的時候，還沒有遺物整理士這個資格，比起資格，更重要的是你內心是否有要做好這項工作的抱負。”佐佐木已經從事這行有8年了，他說：“如果你只是把它當作掙錢的飯碗，當你收拾逝者遺物的時候，看見貴重物品，你可能不會歸還給遺屬。但你要是對這份工作心懷抱負，你會把它交出來。”

如今在日本做遺物整理的公司有上千家，但是真正做得好的企業屈指可數，不超過10家。木村說：“有些公司明明是做廢物回收的，也會打著遺物整理的旗號。還有的公司看著員工很多，其實只有三四個人。需要人的時候，就委托勞務派遣公司。雖然都是把逝者的房間清空，但是過程不同，非專業的遺物整理公司在整理的過程中可能會帶走房間內的貴重物品，也可能損壞房間內的東西。”

目前，NEXT有四十多名員工。關東地區有16人，剩下的分布在日本其他地區。自2011年開始從事這行以來，他們已經完成了六千多件業務。業務價格則是按房間大小以及業務內容而定。

干凈的4LDK（四室一廳）房間全部收拾下來可能要花25萬日元（合約人民幣14550元）以上。1LDK（一室一廳）至少也要7萬日元（合約人民幣4074元）。東西多的時候，需要16人去收拾，少的時候，沒準兩人就夠了。接到業務之后，老板小川會去看房間情況報價。談妥之后，再派工作人員到現場。

佐佐木說：“最辛苦的就是堆滿垃圾的房間。垃圾占據了整個房間的三分之二以上，簡直就是垃圾山。但是在垃圾山中也能發現貴重物品，以及家屬想要找的東西。”而最讓人心痛的，莫過于逝者留下的遺書。有逝者為了不給家人添麻煩，生前就把自己死后的一切都準備好了。遺書中還寫明了要委托他們來收拾遺物。

木村也想起了最令他心酸的業務，在逝者的房間黑暗的角落中，房東發現了另外一個老人——逝者的妹妹。這位老人長期閉門不出，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而當他們完成業務再來的時候，得知這位老人在收留所里沒幾天就去世了。

浪漫地說，遺物整理士是幫逝者搬家到天國的人，但現實中，他們要面對常人不愿正視的生離死別，以及那些最殘酷的死亡現場，只愿孤獨終老不是你我給父母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