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鯉魚焙面

沈嘉祿

說起上海的美食，一般人認為在上世紀40年代，由于外來移民的建樹，中心城區就已經形成了十六幫派齊全的格局，這大致不錯，建國后，在黃浦區還維持著這樣的繁榮局面。河南人在移民中屬于少數派，但在九江路上有一家河南館子，名叫梁園致美樓。這家河南館子由長垣籍名廚郭玉林、李四志在民國初年創辦。各位爺請記住長垣這個地名啊，從唐代到民國，漫長的一千多年里，涌現出無數個笑傲江湖的名廚，目前在掄勺子干活的廚師有兩萬三千人，還有一千人在46個國家燒中國菜，“中國之最”的地位至今無人撼動。2003年中國烹飪協會命名長垣為“中國廚師之鄉”。

但是進入改革開放后，由于種種原因，黃浦區有好些風味飯店一下子跌進了冰河期，像梁園致美樓、閩江飯店、四川飯店、人民飯店、大三元、鴻運樓、同泰祥、大西洋等老字號，都悄然無聲地退出江湖。

不過，上海畢竟是海納百川的，給各路風味都預留了廣闊空間。前些年在亞龍廣場下室開了一家“掌柜的店”，河南館子，雖然小，但道口燒雞、驢肉火燒、醋溜木須等看家菜做得相當地道，唇齒留香，印象深刻。

小幾年一過，“掌柜的店”在上海相繼開出了十多家，這說明豫菜在上海還是有市場的。“店掌柜”王曉東待人實誠，有一股鉆研勁頭，從每道菜的歷史典故、食材選擇、操作工序，以及規格和口感，都搞得“刷勒絲清”，決不含糊。

前些日子在復興中路SOHO復興廣場地下二層“掌柜的店”再嘗河南菜。其中有大大著名的黃河鯉魚焙面，它是開封名菜，被列入“豫菜十大名菜之一”，由早先的糖醋熘魚和焙面兩道菜組合而成。據《東京夢華錄》中記載，北宋那會兒，開封的大小館子里已經在叫賣糖醋熘魚了。

話說1900年，慈禧太后帶著倒霉的光緒皇帝為逃避八國聯軍的追擊，一路狂奔到開封稍作喘息停留。當地官員貢奉了一道“糖醋熘魚”，光緒和慈禧太后食后，連聲稱贊。慈禧甚至表示：“膳后忘返。”看看，看看，這個死老太婆，吃到一條糖醋鯉魚，居然連京城也不想回去了，這個國家還有希望嗎？

進入民國后，這道鯉魚焙面借了老佛爺的名義，知名度越來越高。30年代，長垣廚師將用油炸過的“龍須面”覆蓋在“糖醋熘魚”上，形成了“糖醋熘魚帶焙面”，風味似乎更濃，在坊間還有“先食龍肉，后食龍須”的夸贊，成為宴席上一道“叫座又叫好”的美味佳肴。很快，這道菜就傳至其他地方——包括魔都。

話說魯迅于1927年來到上海，此時租界內外已是一個餐飲大市場，各種風味交錯雜陳，大先生在外面吃飯的機會也是蠻多的。據魯迅日記記載，光是在1934年至1935年一年間，他就有六次在梁園致美樓吃飯的經歷。

據二毛在《民國吃貨》一書中披露：1934年12月的一天，魯迅在梁園擺下了一桌宴席，宴請剛到上海的蕭紅蕭軍夫婦。魯迅在給這對“窮海飄”夫婦不斷夾菜的同時，也給他們介紹了在座的茅盾、聶紺弩、胡風、葉紫等左翼作家。吃過了鯉魚焙面，葉紫、蕭紅、蕭軍在魯迅的支持下成立了“奴隸社”，出版了“奴隸叢書”。所以，如果從現代營銷學原理看，為鯉魚焙面加分的應該是魯迅先生，而不應是那個討厭的老太婆。

好啦，在掌柜的店，黃河鯉魚焙面以經典的形態上桌了，長長的腰盤里臥著一條一斤半重的鯉魚，表皮經過油炸而松脆，上面澆了紅亮的糖醋芡汁，上面再覆蓋著一層龍須面。廚師還特地為我們表演了拉面的絕頂功夫，一把面團經過數十次拉扯，越來越細，像頭發絲一般，吹一下就要飄起來似的，拉面的根數也以幾何級翻倍，最后達到一萬多根。王掌柜還自豪地告訴我：這面的總長度可以達到30公里！正在我發愣的時候，廚師將拉面抖松，挑出一縷，用火一點，拉面居然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