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詩思
【摘 要】本文試圖以拉康的鏡像階段理論和麥茨所說的主體認同為依據,對電影《鳥人》(2014)中的“鳥人”這一主體進行解構式分析,以此追溯導演的創作心理。第一部分敘述“鳥人”的自我建構,其本源是古希臘神話中的伊卡洛斯;第二部分敘述“鳥人”的他者建構,分析主角瑞根的自負人格以及環境對其超級英雄身份的塑造;第三部分解釋“鳥人”主體的最終建構和分裂,從而引出對導演從主體分裂中尋求主體認同的創作思路的思考。
【關鍵詞】鳥人;伊卡洛斯;超級英雄;主體建構;主體認同
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6)04-0093-03
《鳥人》(Birdman)是墨西哥導演亞利桑德羅·岡薩雷斯·伊納里多自編自導的新作,獲第87屆奧斯卡九項提名,以及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攝影和最佳原創劇本四項大獎。影片講述的是扮演過超級英雄鳥人的前好萊塢巨星瑞根·湯姆森企圖借百老匯舞臺重拾演員價值的故事,主角瑞根是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人格分裂者,自嘲和自負同時占據他的身體,最終他成為“鳥人”——一個由伊卡洛斯的自我理想與超級英雄的他者期待建構的主體。
一、混沌的自我: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是古希臘神話故事中的鳥人,他的父親代達羅斯因為容不下自己外甥塔羅斯的雕塑天才與狂妄而暗害他,被雅典最高法院判罪并流放到克里特島為國王服役。雅典少年忒修斯毀掉了克里特島的艦隊,攜國王女兒從迷宮逃走,國王將此事遷怒于無意中泄露迷宮秘密的代達羅斯,將他和年少的伊卡洛斯關進了迷宮深處。為了求生,代達羅斯用迷宮中的蜂蠟和羽毛制作出了兩對羽翼,父親告誡伊卡洛斯“必須在半空中飛行”,不能低到觸碰海水,也不能高到靠近太陽,然而逃離迷宮之后,面對浩瀚的大海,“伊卡洛斯高興得得意忘形”,“他為自由和幸福所陶醉,忘了死亡的威脅”,蜂蠟為太陽所融化,羽翼為太陽所灼燒。
作為鳥人的伊卡洛斯存活在大海和太陽的夾層中,他的存在前提是逃難,方式是在半空中飛行,他遺傳了代達羅斯的才華和虛榮,與環境格格不入,卻無可挽留地墮入與環境的混沌關系中,向著太陽的中心飛去。伊納里多在電影《鳥人》中表達了這樣一種傾向。影片的第一個鏡頭一閃而過,是海灘上擱淺的水母,使用了貼近地面的視角。主角瑞根在第三場正式演出的幕間休息時,對妻子描述了曾經試圖淹死在海水中的情形,他說當時水中全是水母,他掙扎出來,在海灘上狂哭。之后,瑞根以驚人的演技成功完成他改編的話劇《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么》的正式演出,在近似太陽的舞臺燈光下槍擊自己。影片的第二個鏡頭是一團如同災難一般在高空飛翔、墜落的火球,拍攝版權屬于福斯探照燈公司。主角瑞根與伊卡洛斯的行為傾向高度契合,不甘于低飛到溺亡于海水,寧可于太陽的灼燒中自負地墜落。伊卡洛斯是電影《鳥人》中主角瑞根的混沌自我,被對愛與自由的天生需要所驅動。
導演試圖通過墜落的火球、擱淺的水母這些表意碎片的拼合將觀眾帶入關于伊卡洛斯的想象世界。主角瑞根在舞臺上槍擊自己,其后出現了一系列他的主觀視角,這里用到了升格。舞臺上,黑人樂手打鼓,蜘蛛俠在配角的位置上舞動,自由女神橫穿而過,奧特曼被怪獸的拳頭打中,靠近放大的白色燈炬,隨著漂浮感靠近放大的化妝間窗戶(主角瑞根在影片中出場是面對的那扇窗戶),這個系列穿插的是黑夜中墜落的火球。這些物象隱喻著愛與自由、太陽崇拜與理想主義、對超級英雄的嘲諷和推翻。在主角瑞根槍擊自己的那一刻,“我/他”當中的“我”,即伊卡洛斯,在瑞根的主體認同中完全占據上風,觀眾也由這一聲槍響被帶入鳥人涅槃的動蕩想象中。
二、自負的他者:超級英雄
伊納里多在《鳥人》中圍繞著瑞根創造了一些具體的角色,如邁克、薩姆、瑞根的妻子、瑞根的女友(也是劇組中的一個主要演員)、劇評人迪金森、女演員萊斯利、制片人。邁克的方法演技讓他在舞臺上表演與女主角偷情的時候勃起,而日常生活中非演員的他已經陽痿半年。他說舞臺上的一切對他都不是問題,卻搞砸演出,他知道這段視頻在YouTube上獲五萬瀏覽量,并接受了記者訪問,盡管他說自己追求的是藝術,但種種事實證明他非常在意推特和報刊上的評論。薩姆從小缺少父親的關注,吸毒、戒毒、復吸的過程似乎在證明她的與眾不同,第二次預演時,薩姆勾引邁克到舞臺高空操作臺上交歡。這兩個角色自身的生存狀態有著相似的糟糕,主角瑞根與這兩個角色有紐帶式的聯系,他必須處理好和這兩個人的關系,但卻失敗了。瑞根與他們不同,是一個理性的主動追求者,他的生活有明確的目標,即賭進畢生積蓄來干一番戲劇事業,重拾作為優秀演員與藝術家的價值和名譽。然而,邁克否定了瑞根對藝術的追求,對電影演員來演話劇這件事態度不屑;薩姆認為在社交媒體上的受關注度超過戲劇本身的藝術影響,她告訴瑞根他要的不過是虛偽的榮耀和名譽,提醒瑞根自我沉迷在宇宙時空中的價值微乎其微,瑞根的這種理想自我不受到邁克、薩姆的他者認同。媒體記者、劇評人是不同于邁克、薩姆的另一類他者,第一次記者采訪時,瑞根正要談到羅蘭·巴爾特、伊卡洛斯的時候被八卦問題打斷;劇評迪金森說一部戲沒有經過她的允許不能在百老匯上演,她同樣不關注這部戲本身,而是執拗于瑞根這個尷尬的前好萊塢巨星身份,認為他沒有資格經營藝術。瑞根的理想自我同樣得不到媒體、大眾的他者認同。
迪金森對瑞根說:“你不是一個演員,你是個名人。”這句話集中詮釋了周圍所有人對瑞根的身份認同和期待。盡管瑞根有著明確的人生理想,他早在二十年前就拒絕了《鳥人4》的邀請,但他從未擺脫超級英雄“鳥人”形象的轉喻,并且主動或被動地受到這個他者的影響。“與自我理想對應的觀看方式是‘我‘想象地看那‘象征地看著我的他人,由此而形成了我‘想象地看自己的‘象征形式。”①為此,伊納里多將這個“他”進行了可視化、聲音化,將“他”塑造為一個實實在在的3D角色——漫畫英雄鳥人,這是本片相當重要且核心的一個創作點,是觀眾在知覺層面上對鳥人實現主體認同的關鍵所在。
超級英雄鳥人是主角瑞根“他/我”認知中的他者。漫畫人物鳥人代表的是瑞根名利雙收的好萊塢巨星身份;鳥人還是一個3D形態的瘋子,一種分裂的傲慢、自負的聲音。伴隨著鳥人的聲音,瑞根擁有了鳥人的超能力,現實生活的崩塌越徹底,超能力變得越厲害。第一次預演前后,瑞根可以操縱一個小物件,第二次預演他可以開門、摔東西,正式首演之前,也就是瑞恩壓力最大的時刻,他飛了起來,俯視整個城市,當他降落在劇場門口,出租車司機追在他身后討車費。從影片的諸多細節可以看出,這是一場歇斯底里的妄想。鳥人這個他者是主角瑞根為了平衡自我理想和外界期待臆造出來的象征形式,同時鳥人的知覺形象也賦予影片以超現實的風格。
第一次預演時邁克差點在舞臺上強奸萊斯利,女演員萊斯利在后臺有一段對話臺詞:“為什么我沒有一丁點自尊?(你是個女演員。)我真可悲。你知道我一直夢想站上百老匯的舞臺,從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這么想了,現在我在這里了。但我沒有成為一個百老匯的女演員,我還是一個小孩。我一直以來都等著一個人告訴我:我做到了。(嘿,你做到了。)真的?”萊斯利的所指是存在感。電影《鳥人》中的每一個角色都在尋找存在感,從現實的角度看,成功即是存在。對瑞根這樣一個藝術工作者而言,“未知的恐懼”、“自我質疑和不安”②時刻伴隨著他。超級英雄鳥人這一他者無論是從內在還是外在都讓主角瑞根更加有存在感,因為這個英雄聲音對瑞根熱愛藝術的嘲諷和放棄理想的勸誡總是使他更堅定地走向劇場和舞臺。瑞根不是一個英雄,但他似乎仍然可以實現理想,像鳥人一樣征服這座城市。
三、主體:鳥人的雙關
所謂主體是某種或可稱之為“他/我”或“我/他”的建構性的產物。③電影《鳥人》中主角瑞根的主體是“伊卡洛斯/超級英雄”建構起來的鳥人。第一部分中談到的鳥人指的是伊卡洛斯的自我,第二部分中的鳥人指超級英雄的他者,這里所說的鳥人是前兩者的雙關,伊卡洛斯與超級英雄的結合。
槍擊是《鳥人》的一個重要轉折,導演沒有選擇讓瑞根在舞臺上自殺,在眾人的掌聲以及死亡的幻象中化為飛鳥的類似結局,這是因為鳥人一定要再次親身體驗到到名利雙收的成功,并且意識到這樣的結局仍舊不是他所渴望的。第一,媒體關注的仍不是瑞根改編的這出話劇本身,而是他在舞臺上流血這件事。“湯姆森下意識地為超現實帶來了新的生命,現實和隱喻的血同時灑在藝術家和觀眾面前,真實的鮮血在美國劇院中極為罕見的血。”從這篇名為“出乎意料的無知美德”的評論頭條可以見得。第二,瑞根繼續成為名人,這一重身份遠蓋過演員、劇作家、藝術家。他不意以社交媒體嘩眾取寵,而如今薩姆為他創建了推特主頁,并且人氣很高。第三,超級英雄這一分裂人格在瑞根身上沒有消失。瑞根在鏡子里認識自己的新鼻子,一個酷似超級英雄鳥人的鷹鉤鼻,下一刻英雄鳥人沮喪地坐在馬桶邊嘆息。這個鏡中的他者——帶著新鼻子的瑞根的臉在向自我證明,無論是瑞根還是為瑞根選擇這個新鼻子的外界都沒有真正觸及到伊卡洛斯追求的愛與自由。瑞根作為一個話劇的行外人,難以恰當地對《當我們談論愛情,我們在談論什么》這樣作品進行改編,他的藝術很可能是失敗的,然而從關注度的角度看,瑞根成功地獲得了存在感。這三點表明,瑞根試圖通過藝術獲得成功的理想在現實中行不通,無論他是否有這個能力;因為伊卡洛斯的理想主義不能實現,超級英雄身上自負的火焰被徹底澆熄;瑞根終究沒有被愛,并且不自由。鼻子的重塑表面上是對鳥人主體建構的隱喻,事實通向的卻是“我”與“他”的分裂。
伊納里多對于鳥人主體認同的傾向比較明顯,片中有一些表意碎片,一是前后呼應的意向,海灘上的水母(實際上重點是即將降落于海灘上來蠶食水母的鳥,片尾揭示)、天空中的火球,二是從雷蒙德·卡佛作品中引用的話,“讓我為人所愛,在這世上感受到愛”,“為什么我總在企求別人來愛我”,影片的全名:“鳥人或出乎意料的無知美德”。前者凝縮為一種死亡預告、自由的隱喻,后者中的“為人所愛”指的是自我理想得到他人認同,“無知”即使對這種認同的推翻。鳥人是一種完美虛擬的具有現實諷刺意味的人格,他否認超級英雄的價值取向,追求伊卡洛斯的自我理想,最終在前者的取向中發現后者必然失敗的結局。因此,電影《鳥人》盡管是喜劇,卻是充滿悲劇性與主體沖突的黑色喜劇;片尾薩姆看著天空笑了,瑞根可能真的化為鳥人,但從現實主義角度看,鳥人卻宣告了個人理想與英雄主義并存的好萊塢式價值觀的破滅。
鳥人是一個極端化的價值載體,為了實現觀眾對鳥人的主體認同,伊納里多在電影中使用極端的電影語言、長鏡頭和鼓點配樂。影片靠剪輯實現蒙太奇的部分僅有不到一分鐘,其余時長全部靠場面調度和景深實現。長鏡頭讓電影《鳥人》進入一個套層結構,影片本來講述的是瑞恩排戲事件,精致的場面調度又讓整部電影看起來像一場戲,形成極具戲劇張力的影調與共時性的觀影體驗。鼓點配樂將爵士樂的即興精神與畫面中的情緒波動融合得天衣無縫。影片節奏的把握依托于場面調度、演員表演、配樂之間相得益彰的統一,這讓拍攝時創作者意識中觀眾的充分在場顯得尤為重要。伊納里多這樣闡述“一鏡到底”這一形式的目的,是“讓觀眾完完全全地掉進這個‘首演前三天主角的全部生活在他眼前崩塌的極度動蕩不安的心理歷程之中,全心全意地和那個一直和他對話著的‘良心面對面”④。可見,強調雙重在場、高度統一的形式是《鳥人》在創作上成功的關鍵。
四、結語
電影《鳥人》是一個關于鳥人主體建構與分裂的能指。導演伊納里多企圖造成鳥人這一“他/我”主體的假象——讓伊卡洛斯的自我理想與超級英雄的他者期待達到和解,進而親手推翻這個假象。他意圖通過鳥人,與觀眾、行業達到一定的認同。導演借記者之口引述羅蘭·巴特的一種看法:“過去由神話史詩完成的文化傳播工作如今交給了洗衣液廣告和漫畫人物”。這句話一方面確切地描繪了當代美國的文化現狀,另一方面向處于這一歷史現狀中的藝術工作者們拋出了問題——有沒有自我否定的能力,要不要擁有一些對藝術的敬畏、對未知的恐懼,因為這可能有助于維持其在理性的范圍內負責任地創作。鳥人,于人們來說出乎意料的無知美德,或許是一個反例。
注釋:
①吳瓊:《雅克·拉康——閱讀你的癥候(下)》,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547頁。
②http://ent.ifeng.com/a/20150224/42256750_0.shtml.
③戴錦華:《電影批評》,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3月版,第155頁。
④http://ent.ifeng.com/a/20150224/42256750_0.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