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中國書法歷史悠久,源遠流長,其內容博大精深與中國傳統思想一脈相承,其中陰陽思想在書法中的表現是極其微妙的。東漢蔡邕在《九勢》中云:“夫書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盡矣。”文中以王鐸行書條幅書法作品為例,分析作品中在筆法、結構、章法、墨法及鈐印中所體現出的陰陽關系。
【關鍵詞】書法;陰陽思想;王鐸
中圖分類號:J29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6)04-0258-02
一、陰陽思想的淵源
《周易》是較為公認的討論陰陽問題的代表性著作。古代中國的人們對世界萬物的認知極為有限,于是會對事物做出習慣性的劃分,以便進行歸納,這種習慣與原始思維有直接聯系。原始思想以意象而非概念作為思維的基本要素,意象是具有某種意義的形象,所謂“言有盡而意無窮”,于是“立象以盡意”是古時候人類思想的高深之處。《系辭上傳》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圣人之意,其不可見乎?①”又曰:“圣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系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意盡利,鼓而舞之以盡神。②”
古人習慣將事物一分為二地看,這種二分對舉思維漸漸形成了“陰陽”二分的觀念,將人類尋求世界規律抽象為“――”陰爻和“—”陽爻,它看似簡單,但蘊含著無盡內容,是先人“立象以盡意”的高明之處。
關于陰陽爻的起源,眾說紛紜。先秦系辭提出“易有太極,是生兩儀”的兩儀說法;兩漢《乾鑿度》隱含著陰陽爻源于文字筆畫;近代對陰陽爻起源有文字說外,還有龜卜紋線說、生殖器說等。
在人類社會早期,先民發現山的陽坡與陰坡光照時間、強度不同。這種觀察結果對先民的農業生產尤為重要。甲骨文中許多地名以陰陽來命名,農民根據占卜出的偏陰或偏陽地來播種作物。
陰陽思想在生產實踐中顯現出的同時,陰陽互化的思想也開始出現。《國語·越語》范蠡言:
陽至而陰,陰至而陽;日困而還,月盈而匡……后則用陰,先則和陽,近則用柔,遠則用剛……盡其陽節,盈吾陰節,而奪之利。③
明確表達出了陰陽對立的同時,存在著互相的轉化,陽達到極限后,開始轉向陰;陰達到極限后,開始轉向陽。萬事萬物發展在轉化中得以展現。
陰陽思想在中國書法中也多有出現,與周易中陰陽思想相承接。下面以王鐸書法作品為例具體分析。
二、王鐸生平與藝術經歷
王鐸,字覺斯,一字覺之,號嵩櫵、小櫵、癡庵、東皋長、癡庵道人、雪山道人、白雪道人等,祖籍河南孟津,公元1592年生于山西。王鐸家境雖清貧,但讀書用功。1621年中鄉試,翌年殿試三甲第58名入翰林院,同批人還有倪元璐、黃道周,三人并稱“三株樹”。
王鐸書法遠追“二王”,尤喜“小王”王獻之,對晉唐宋諸家也多有涉獵。除了東晉二王以外,他臨摹較多的還有顏真卿和米芾的作品,其中在米芾處用功頗深。他在《跋米芾<吳江舟中詩卷>》中云:“米芾書本羲、獻,縱橫飄忽,飛仙哉?學的《蘭亭》法,不規規摹擬,予以焚香寢臥其下。”
王鐸書作中的豎鉤極似米芾書法“蟹爪鉤”,出鉤后明顯再次改變方向出鉤,行筆過程中帶有轉折。如圖一(蟹爪鉤圖例)。橫折處“塌肩”后再轉向行筆也極像米芾的用筆,他多對米芾書法取長用之,完善自我用筆需要。
王鐸50歲自化,書法已達到登峰造極之程度,技巧絕倫,
才情獨具。“漲墨”法已運用自如,極具個人特點。他的巨幅長軸作品章法形式也是別具一面,藝術表現形式多樣,氣息暢達,獨領時代風尚。
三、王鐸行書創作中陰陽思想的體現
(一)中國書法理論中陰陽思想的體現
說到陰陽會使人不由自主地想到太極圖,太極圖由黑白兩色組成,且黑中有白,白中有黑,中間形成一條“S”型的曲線。有人說西方人的思維是直線的,中國人的思維是曲線的,在太極圖中就能體現出來。太極圖中的黑白代表陰陽兩物,同樣是陰中有陽,陽中有陰,互為相生相克及相互轉化,以求和為貴。于書法中方圓、虛實、互讓、相向相背、中鋒側鋒、避同、干濕、濃淡問題相通,創作時考慮以上問題,以“意”為本,以“象”為用,才可有韻味。故劉熙載在《書概》中說到:“圣人作《易》,立象以盡意。意,先天,書之本也;象,后天,書之用也。④”
古代書論中,有較多陰陽思想與書法關系的論述。如:
夫書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盡矣。(蔡邕《九勢》)
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孫過庭《書譜》)
陽氣明則華壁立;陰氣太則風神生。(王羲之《記白云先生書訣》)
夫物負陰而抱陽,書亦外柔而內剛,緩則乍纖,急則若滅,修短相異,巖谷相傾,嶮不至崩,(危失)不至失,此其大略也。(張懷瓘《六體書論》)
由以上所舉書論中可以看出書法中的陰陽關系是十分微妙的,書法與中國傳統思想的契合,也是書法源遠流長原因之一。
(二)王鐸行書結構中陰陽關系的體現
王鐸的書法中,尤其是條幅作品中,我們可以明顯看到虛實的強烈結構變化,如圖二中“扉”字“戶”部筆畫粗重,富有重量感。被包圍的“非”字用筆輕,字中便表現出虛與實,其虛則顯陰,其實則為陽。“帶”字則相反上虛下實,上陽下陰。“稼”右下方留白較多顯陰,其余留白較少顯陰。鄧石如言:“字畫疏處可走馬,密處不使透風,常以計白當黑,奇趣乃出。”通篇作品筆畫疏朗纖細而陰盛,筆畫密集粗壯而陽盛,具有疏密即陰陽的對比。圖中“菑”“山”“時”“覆”“霜”“清”“茲”等單字中的陰陽對比同樣強烈。
(三)王鐸行書章法中陰陽關系的體現
討論過單個字結構疏密間的陰陽關系,現再將疏密放眼至整幅作品來看。能明顯感覺到圖中的“荊”、“扉”、“帶”、“郭”、“稼”、“滿”、“菑”、“山”、“鳴”等字比較搶眼跳躍,像一篇曲目中的重音。在這些字中多運用了王鐸獨特的“漲墨”法,表現厚重且具變化感,陽氣洋溢于紙端。而其它字與這些字相比較就可以讓人感到陰的一面。整幅作品字態反轉正側,氣脈通暢,雖單字攲側,但并無不平衡感,在不平中找平,在陰陽變化中表現出和諧的布局。
(四)王鐸行書墨法中陰陽關系的體現
墨法在中國書法創作中作為要素之一,具有重要地位。墨分五色“焦濃重淡清”,雖為“五色”其實“五”是一個概數,乃形容層次多的意思。在書法書寫過程中表現墨色的豐富變化,“常以計白當黑”顯陰陽調和,達到和為貴的目的。王鐸書中亦是注意計白當黑,字的結構內部常留有大量的布白,使字的形勢外張力十足,氣息飽滿洋溢,張力突出,給人的視覺沖擊力是其他書法家難以與之相比的。加之王鐸喜用漲墨,進一步加強墨色變化且氣勢洋溢于紙亦有立體勢態,陰陽關系及陰陽互補轉化呈現在宣紙上,折射出宇宙之規律,生命之狀態,人生之感悟。
(五)中國書法鈐印中陰陽思想的體現
印章在書法作品中是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它一般分為朱文印和白文印,或稱之為陽文印或陰文印。在唐代以前的書法作品中我們看不到在落款處有作者的鈐印,再到后來的書法作品及繪畫作品中開始加蓋印章,其印泥以紅色為主。我們知道書法以墨色書寫,落墨處黑色屬于陰,布白處為陽,但整體感覺還是有陰盛陽衰之感,如將印章鈐印于書法作品中,那將有效地改變整體,因為朱色的印章與作品的黑色相比所表現的是強烈的“陽”,體現出陰陽互補調和的思想。一幅作品中會常見到一方及多方印章,這些印章的鈐印是較講究的,如落款處加蓋一方印文印或陽文印的名章皆可,如若再加蓋一方,則需與所蓋名章的陰陽文相反,讓兩方印的陰陽關系不同。有時書家書寫完畢后,發現某局部字的布白過大或說局部松散,亦可在旁邊加蓋一方閑章,以此來彌補缺失。
四、小結
“一陰一陽之謂道”,世間萬物有陰陽對立的兩個方面,但陰陽不僅是對立存在的,也是相互包容轉化以求和諧共生的,“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這是中國傳統的哲學思想觀念,作為中國優秀傳統文化藝術的書法與中國傳統思想文化一脈相承,用黑色的書法線條在宣紙上表現出“形而上”的“道”,表達出中國哲學之智慧,正所謂“技可進乎道,藝可通乎神”。中國書法緊緊切住中國傳統思想之脈搏,折射出天地萬物之理,以看似簡單實為博大精深的內涵屹立于世界民族藝術之林。
注釋:
①郭彧譯注.周易[M].北京:中華書局,2006.374.
②郭彧譯注.周易[M].北京:中華書局,2006.375.
③尚學鋒,夏德靠譯注.國語[M].北京:中華書局,2007.385.
④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681.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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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左吉龍(1991-),男,漢族,山東人,碩士,研究方向:藝術美學。